一个娇小的香甜的护士——这是他在她身上发现的味道,因为他的皮肤在愈合,他对甜香的味道并不是特别能闻得出来——每天用某种难闻的油膏给他洗浴。也就是说,他用海绵蘸上油给他擦洗。不消说,炸弹爆炸的威力离他太近,把他的发动机损坏了,他无法阻止他的头不停地抽搐,他的左胳膊有了它自己的脑子,一条胳膊的脑子,一天起来就是想跳捷格舞sup/sup。
小护士的父亲在克朗梅尔有一家肉铺,由此对药物产生了兴趣。他猜测,他们担心用水给他擦洗,会把他的皮肤像脱衣服一样搓掉。她给他全身擦洗,尤其对他的胸部呵护有加,因为这里是承受炸弹伤害的主要部位。他的脸完好无损是一个奇迹。他的钢盔一定把脸面盖得很严实,他知道这点。他很庆幸钢盔掉在了脸上。这家医院有几个烧伤的士兵,把好好一张脸烧得面目全非,如同孩子在噩梦里梦见的情形。
克里斯蒂·摩兰给他写来一封亲切的信,说下次要是再把他带领得太远,他他妈的不得好死,希望他无论如何一天天好起来,这次挨炸非常可悲,那个炸弹也许会把威利·邓恩炸飞,却把可怜的蒂米·威克斯炸死了。
“人们说老十六师已经‘不复存在’了,”他写道,“但是克里斯蒂·摩兰还在这里坚守!我这个反叛者得到了让他前进的通知。”
一名军官来探望了他。威利问起他这次战斗的情况,军官告诉他,十六师这次战役损失惨重。这个军官本人说他来自里特里姆sup/sup,因此他感觉非常强烈。但是爱尔兰的士兵们没有退缩。法国军队去年就发生了哗变,然而你永远看不见爱尔兰军团会拒绝作战。
国内对招募新兵发生了巨大的混乱,他说,政府正努力在爱尔兰进行这项工作。军官痛心疾首地说,爱尔兰现在没有人关心这场战争,没有人关心那些已经参战的士兵是死是活,人们当然都不想让战争继续下去了。可怕的骚乱到处发生,无序的状态蔓延全国。军官说国内的情形现在和俄国一样。和德国的情况也差不多,只是德国人对没完没了的战争怨声载道不失为一个借口,因为他们在忍饥挨饿。
爱尔兰的母亲们说,她们站在她们的儿子们的前面,只要不被打死就不放儿子们去打仗,军官说这是真正的变化。他们可以很快募集到十五万名士兵,他说,这是一个很大的数目,能够立即把这场战争打赢。但是,民族主义者不支持。据说乔治王能够为这场屠杀在他自己绿色的田野上找到羔羊。
威利想,不管是谁说的,说的够多了的,但是谁都没有光明正大地说出来。有什么用呢?
军官表达了极大地满足,因为爱尔兰非常议会——威利不懂他是什么意思——已经失败了。他发誓说地方自治是一只死鸭子了sup/sup。
“可怜的巴克利神父不愿意听到这样的消息,长官。”威利说,他的话像婴儿的食物一样喷出来了。
“谁,谁?”军官问道,完全像一只猫头鹰一样。“我跟你说,列兵,你的贡献不会白费的。新芬党sup/sup在崛起,一等这场战争结束,我们会让人刮目相看的。等战争结束了,我们会让人们明白我们对他们的背叛怎么定性。”
但是,这时威利的头和左臂颤抖得非常厉害,军官看不出来如何能够进一步安慰他,便告辞走人,完成了他的使命。
小护士给他念的报纸说,有人说十六师没有把仗打好。恐怕他们刚刚受到攻击就放下了武器,临阵脱逃了。甚至连劳合·乔治sup/sup都发表了同样的言论。因此,这种话不只是客厅里的婆娘们的闲言碎语,而是议会首脑冠冕堂皇的言论。你现在不能相信爱尔兰人了。他们打仗不卖力气!这样令人伤心的话!威利会摇头反对这样的言论的,可惜他已经摇头摇得停不下来了。
只有乔治王似乎对爱尔兰军队说过好话。威利想,这个人还算有点良心。
谈论这些事情没有任何意义了。这场战争还没有结束,有些事情便早已经结束了。可怜的巴克利神父啊。穷人的愿望永远被废除了。不管是谁,只要是满怀地方自治的抱负来参战,这下都泡汤了,他们的努力和牺牲统统白搭了。这一切正是他父亲所想的,威利觉得非常悲哀。非常他妈的悲哀啊。而且非常不可思议。
医生自认为是一个足智多谋的人,对威利的看法表示欢迎:“哦,又是一个新芬党。”篮子里的羊毛就那么多,不够给那些人编织袜子。
一两个月过去之后,表皮愈合得非常好。他从骨子里知道,他很幸运。他就站在那里,一个血肉之躯的人,正好位于一颗炸弹的中心,尽管炸弹炸伤了他的臂和腿,烧伤了他的胸膛,所有的伤痕却慢慢地消失了。在吗啡控制下的昏迷状态中,那些条纹和通红的水泡看上去仿佛地狱涂在了他的身体上,地狱之城和所有的道路都通往那里。慢慢地,慢慢地,在这个小护士的精心照料下,那张地狱地图消退了。
后来,白天到来了,小护士把手放在了他的心脏上。
“你这里有一块文身吗,列兵?”她问道。
“没有,”他说。“我从来没有做过水手,小妹妹sup/sup。”
小妹妹似乎是一个特别中听的称呼。
“哦,可你有啊,列兵。文身很小,可是我敢肯定你有的。一个小竖琴sup/sup和一顶小王冠。”
威利想不起来文身怎么来的。他花了好多天琢磨这事,因为他也没有别的事情可想,而且他还试图向胸膛上窥视,只看见了小小的轭状物,但是他还不能把他那该死的头抬起很多。
几天过后,小护士拿来一面镜子,让他从镜子里看那些文身。威利瞪大他那两只跳动的眼睛在镜子里看见了那张胡子拉碴的脸。那是一抹又浓又黑的胡子,那乱蓬蓬的样子就是威克洛山民也不敢轻易蓄起来的。他对自己的样子大笑不已。他笑啊笑啊。他的头甩来甩去,狂笑不已。
然后,小护士把镜子向下照,他看见了那些小记号。确是一架竖琴和一顶皇冠,一点没错。
“啊,天哪,我知道那是什么了。那是克里斯蒂·摩兰的军功章。天哪,小妹妹,热力把它烙进我的皮肤里了。炮弹爆炸的热力。我把它装在口袋里的。”
“你就一直没有看看军功章什么样子吗?”她说着,摇了摇头,但是她把头摇得恰到好处。“好了,”她说,“你以后把这印子带进你的坟墓里吧。我没有什么油能把它擦洗掉。那就像你往小牛犊身上烙的印子一样。”
“我根本不在乎,小妹妹,没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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