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你一直没有糟糕的感觉吗?”克里斯蒂·摩兰对威利说,这时他们倚靠在战壕墙上,克里斯蒂不顾危险利用他那面名声很臭的镜子观察。他现在已身经百战,一旦让自己的脑袋挨了子弹,那是在劫难逃的命。威利·邓恩害怕得要命,这点一直没有一点点改变。这下他又有足够的时间思考什么险情可能到来,他那没用的、不友好的尿脬又一次放水了,他站在那里的当儿,尿水似乎没完没了地流进了他的靴子里。

大雾在克里斯蒂的镜子里摇摆,经过一两个小时之后大雾变得轻多了,然后形成了一条条林荫道一样的清爽的空气,在某个撒旦的意志支配下一会儿靠近一会儿旋转。迫击炮炸弹的掩护炮火刚刚停止,他立即看见一条开阔的林荫道出现了一个结实的团块,一个奔腾的河头,全是灰色军装的士兵,以奇妙的速度向他们冲过来。

“开火,小伙子们。”克里斯蒂·摩兰下达命令,主要针对他的机枪手,但是每个人都站在了射击脚垛上,全力以赴地开枪射击,尽管射杀一团雾气是一件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情。

防御战略上的其他火力点也开了火,但是射击效果发生了可悲的争议,因为大雾还在摇摆,还是那样讨厌和浓厚。可你分明知道他们就在那里,那些德国人,在逼进,在逼进。

“真他妈的操蛋,”克里斯蒂·摩兰说,“哎,狗日的。”

当敌人看得清楚时,他们只有五十码远了。附近火力点的三四挺机枪直接向敌人射击。在他们狂野的眼睛下,成百成百的敌人倒了下去。

“我们要不停地射击,让狗日的不停地倒下,小伙子们,”克里斯蒂·摩兰说,“别让他们说我们还有哪点干得不够坏,小伙子们,”克里斯蒂·摩兰说。“千万别让他们说我们哪点干得不够坏!继续打啊,列兵威克斯,米尔斯炸弹的小伙子们,他们只要接近,冲狗日的们狠狠地操吧!”

威利打啊,打啊。他的脸上热汗腾腾,一看见德国人就来了狠劲儿。德国人的出现令人压抑,令人害怕。你不会比这个时候更能感到恐惧,哪怕一杆枪对准了你的脑袋,扳机一次又一次找准你的胸膛扣动,都不会有这么恐怖。

随后,克里斯蒂·摩兰突然间变了卦。

“来吧,小伙子们,我们撤退。”

他下达命令的口气把握十足,煞有介事,即便大家打得热火朝天,乔·基尔蒂也只是说:“好的,我来掩护你们,小伙子们!”

于是,克里斯蒂·摩兰、威利·邓恩、彼得·奥哈拉、史密斯和威克斯顺着战壕磕磕绊绊地撤退进了给养战壕,而且因为他们属于一个先头火力点的系统,赋予了撤退的权威,因此他们营队的其他连排和他们混合在一起,如同一条汇合力量奔向大海的河流。

他们撤退进了一片他们不知道名字的树林,但是德国人也在树林里,这下他们狭路相逢了。于是德国人开了枪,而他们立即卧倒开枪回击,这是威利一生中第二次如此近距离地和德国人相遇。因为是狭路相逢,一如克里斯蒂·摩兰说的,“我们只好以牙还牙”,德国人对他们的攻击似乎一时间被压制住了。然后,他们倚靠在树上喘气,纳闷儿他们是不是应该像鼹鼠一样打洞钻入地下,口干得冒火,怎么样才能缓解一下。

彼得·奥哈拉的肋侧有一个洞,椰子那么大小。威利想,如果乔·基尔蒂没有在后面掩护,他也许可以见识一下椰子的大小。

天色这时似乎是傍晚了,或者已近黄昏。不消说,德国人数量占优,他们很快会找到他们的。他们不知道自己师的其他部队正在遭遇什么,毕竟散布在这样要命的地方。瓦斯的臭味在树林里窜来窜去,像淘气的孩子和邪恶的精灵。他们没有吃的,身边只有几听剩下的罐头。他们早已经把水壶吮吸干了。透过树木,日头在一小段坡地上落了下去,在低矮的天空留下来一道长长的薄薄的黄中泛绿的光,非常明亮,非常可爱。

威利·邓恩像一辆马车紧紧地跟随在奥哈拉的身边。

“妈妈的往好处说,威利,”奥哈拉说,“他们以后知道在哪里找到我们吗?”

“谁?”威利问道。

“妈妈和爸爸啊。”奥哈拉说。

“这叫什么话?”威利问道。

“不,不是妈妈和爸爸,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还像话,彼得。”威利说。

“我要死了,威利,我希望巴克利神父在这里把我送走。”

“他们会在那里上药膏的,”威利说,“伤口看上去总是比实际情况厉害。”

“行了,威利,我活到头了。你知道,我他妈的害怕透了,再也熬不下去这场战争了。说这种话他妈的很愚蠢,可是我他妈的不说不行。”

“哦,你不熬也得熬,彼得。难道你没有签名服役到头吗?难道你没有向英格兰的国王保证过吗,彼得?”

“唉,你说得对,威利,我应该挺下去,为了国王。你这下把我他妈的逗笑了,威利,这可不公道。”

然后,彼得·奥哈拉像一条狗一样,喘息了几分钟。

“的确,英格兰的国王还算不上最坏的。你一滴水都没有了吗,威利?”他后来说。

“一滴也没有了。”威利说。

“你知道那事是我干的吗,威利?”彼得随后又说。

“一边去,不会的,怎么也不会是你,彼得,你不会干这样的事情。”

“我会干这样的事情,我真干了,我干了一件很臭的事情,威利,我想让你知道,如果我第二天能把那封信要回来,我会的,我会要回来的,威利。”

不消说,威利·邓恩知道他在说什么。啊,他早知道是这么回事儿,但是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这个奥哈拉已经给他短暂的生命造成了无法弥补的痛苦。所有痛苦中最黑暗最要命的痛苦。一时间,他觉得他真想把手捅进奥哈拉的肋侧,看看他有怎样的痛苦,痛得他要死要活。他已经永远失去了格蕾塔,永远,如同巴克利神父会祈祷的,阿门,正是这个杂种干出来的啊——这个可怜的垂死的杂种,他的朋友。

“你为什么寄去那封他妈的信,彼得,写得字迹潦草黑乎乎一片?”

“我跟你讲了那个可怜的姑娘,威利,被割掉舌头的那个姑娘,你可记得,上帝饶恕我,我非常他妈的生你的气,我觉得像一根大头针一样渺小,你揍了我一顿时我真觉得尤其渺小。我跟自己说——”

但是,威利·邓恩再也听不见彼得·奥哈拉跟他自己说什么了。他张大嘴没有说出下面的词儿,眼睛睁得圆圆的,他死了。

太阳升起来时,轰炸又开始了,尽管不是直接对着他们大炮的。他们还剩下克里斯蒂·摩兰和蒂米·威克斯。周围好像没有任何别的人了。

“奥哈拉怎么样了?”蒂米·威克斯说。

“彼得死了。”威利·邓恩说。

他把头靠在身后的树上,漫不经心地把他的钢盔扒过来扣在脸上。然后,他瞬间觉得很疲劳却很宁静,恍恍惚惚的。然后,一声巨响像一头巨鲸把他吞下去了。再往后,仿佛接下来的瞬间,他在一间咔嗒咔嗒响的房间醒来了,这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但是这确实是一间咔嗒咔嗒响的屋子,他被捆在一个座位上——或者一副担架上的座位上?——他不停地颤抖,觉得他的胸膛火烧火燎的,他的两条腿在冲他尖叫,声音真真切切。

他张皇失措地四下张望。他吓坏了。几把椅子上坐了六个女人,美丽的年轻的女人,身着可爱的干爽的干净衣服。干爽的衣服穿在六个可爱的姑娘身上。但是她们是姑娘,她们是姑娘,她们是没有舌头的姑娘。

接着,一切都变黑了,又是漆黑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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