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屋子里更黑暗了。威利的血管里有一股毒药在恣意地流淌。那是失望和恐惧的毒药。他长了这么大,还从来没有看见他父亲如此冷峻,如此陌生,深沉的声音被愤怒所腐蚀,听上去像一个陌生人的咄咄逼人的声音,另一个人的声音。他一生从来没有听见他的父亲说出这样一番话,使用的语言完全是示威游行和纪念会上才有的。不消说,多莉是听不出来的,只是跑到了莫德跟前,爬上了餐桌旁的椅子上。
“快坐到我身边来,威利。我一直都给你保留着你的椅子呢。”
“战争时期,这是个荒谬、黑暗的世界,爸爸,”威利缓慢地说,“它让你想很多很多思想,很多新的思想。”
“我不会站在这里听你的流氓语言!”他父亲嚷叫起来,“我在街头对付那些流氓和恶棍就够了。这一切都让我伤透了脑筋!”
“我知道这些,爸爸。那是一件大事。”
“嚯,你也这样说吗,我的小儿子?你终于这样说话了。不用说,你口是心非。不用说,你认为我只会干些区区凡事,我所干的一切都不值一提。全都是一大堆鸡毛蒜皮的小事!是老娘们儿都能干的事情!难道不是吗,威利?你在说些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呀!天哪,他们差点在斯蒂芬公园的大门前把我打死,那个可恶的婆娘马季耶维奇sup/sup差一点冲过来一枪打中我的胸膛,要了我的性命,可我打开那封辛酸的信,看见那些抱怨的词儿,感觉那种怀恨的胆汁在我身体的中心发散,我只好在黑暗中哭泣,在黑暗中哭泣,因为我充当了一个傻子,一个被抛弃的父亲!”
莫德公开哭起来,哭得很伤心,眼泪扑簌扑簌往下落,却仍然端着那盘肉馅土豆泥饼。盘子的热力从她的垫布里透出来,开始灼烫她的手,但是她顾不上把盘子放下来。
“你不过来坐下吗,威利?”多莉说。
但是,威利什么都顾不上多想,只是最后一次迅速地看了看父亲,向父亲点了点头,向妹妹们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那架旧楼梯,走进了越来越浓的夜色。
在他的重要事情的清单里,这是头等重要的一件,不论坐汽车或是坐火车,他都在一遍又一遍地琢磨,弄不清问题到底出在哪里——而第二件事情就是格蕾塔了。
他知道,几十封来自家里的信都丢失了,尽管邮政服务做出了不懈的努力。他知道,许多信经过周折又奇迹般地到达,许多信到来得晚了。他虔敬地跟自己念叨,与此同时他父亲的话却像凶猛的连续炮击在他的脑袋里轰炸。
他走过他自己的城市的街道,向基督教堂走去。他对这个地方没有一个总体的概念;他很清楚,他对这地方的每一块石头倒是很了解。身为一个学徒建筑工,他只能专心于每块石头,不过作为一个青年,年轻力壮,忍不住伸长脖子吃惊地欣赏那些飘动的扶垛,灰色的新教徒大教堂,审视大教堂的一砖一瓦从哪里凌驾于那条路上。
他很容易就会想起那结实的必备的脚手架网和竖起脚手架的活儿,那些消失的小工和石匠组成的小组、灰泥匠等等。石头摞石头,在根基上铺砌牢靠,摆得四平八稳,永远不能有晃动的现象。他一边走,一边想,在脑子里想了一百遍了,建筑工如同舞蹈者,只要施工顺利,他们的活动有一种可爱的优美,工作有一种流畅的动感。哦,他们把这古老的大教堂往高空抛去时,一定处于高昂的良好的精神状态。新教徒们拥有两座大教堂,而天主教徒连一所也没有,但是他记不清为什么会这样,哪怕他过去知道过。
他听了父亲那样对他讲话,不像过去那样会突然感觉心情非常难过,因为他正在走近格蕾塔。他正在走近格蕾塔所在的地方,怎么能完全感觉到天塌下来呢?哦,战斗的血和愁闷的潮在穿过他的身体,流了进来——不过就在他沿着大教堂围栏闲荡,拐向格蕾塔的家门口时,他不由得感觉到像一棵灰尘扑扑的树在雨中冲刷,他不由得就有了这种感觉。他想起格蕾塔的刹那间,他可以把所有的事情放在一边,推开。他可以看到战争不会久长,战争一结束,他和格蕾塔就可以——天哪,他现在就要问一问她,他过去表现得非常愚蠢,迟缓,他这下可以问一问她是不是同意成为他自己真正的人。他现在是一个成年人了,一个成年人,她可以看见他现在的样子,用不着担心她还会拒绝他。因为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他走上了她家毁坏的楼梯。因为这所房子紧贴着基督教堂,这里的光线非常昏暗,每节楼梯平台上的窗户看上去都像那些旧教堂的模糊的绘画,潜伏在神圣的、悬垂的空气里。绘画也许是但以理在狮子窝里,也许是义冢地里犹大的坟墓,你不会完全知道。按说,你应该需要一个旧蜡烛什么的,借点光亮看清东西。
那道门总是开着,通向那间长眠地下的主教们的破旧的大房子。一如以往,破布从天花板上垂落下来,装饰了大量无声的石膏乐器。隔墙板后面的人家都在窃窃私语,哈哈发笑;蜡烛的光映照出了那些“帘子”的可怜状况。
格蕾塔映照在她自己奇怪的光下。喔,不消说,格蕾塔自己就是一支蜡烛,格蕾塔自己就是一道光。格蕾塔长了一张漂亮的白净的脸,如同上台演出的演员一样可爱。
她正在胸前安抚一个婴儿。他没有马上看见那样子,但是他现在站在了格蕾塔的世界的边上,看见了那个小孩子,甚至还看得清楚罩住那个婴儿的小脸的丰满、紧绷的乳房。小手儿张开又攥住,张开又攥住,威利能够感觉到小家伙快乐的深度。他曾经和格蕾塔躺倒过,但是,哦,过去的月份太多了。他不是一个傻得不可救药的大兵,他能够算出来月份。
“格蕾塔,格蕾塔。”他小声唤起她的警觉,仿佛她陷入了一种危险之中,他千万不能惊动她的敌人。
“威利·邓恩。”她说着,把一条薄毯子撩起来,盖上了她的乳房和孩子的头。
“这孩子是你自己的吗?”他问道,也许很绝望,因为他知道如果不是她自己的孩子,她是不会有奶的。她不是乳母(奶妈),这点他还是很清楚的。莫非她已经怀过他的孩子却失去了不成?这样可怕的悲剧可能发生吗?这就是她一直不写信的原因吗?他愿意向她求爱一千次一万次。啊,格蕾塔,我的格蕾塔。
“哦,这是我的孩子,我丈夫的孩子,威利。你现在还会大惊小怪吗?我给你写信了,威利,可你一直没有回信。万事都有定数,正像我父亲所说的。”
“你写信给我,说你想结婚了吗?”
“我给你写信了,威利,说我收到了你朋友的来信,知道情况了,就这些话。”
“什么朋友写来的什么信?”威利问道,觉得她说话之际,他忍不住要回到楼梯平台去呕吐,她一下子吓住了他。他的问话这时带出了恐惧,远比战争到来的恐惧更可怕。
“我把信放在抽屉上面了。你要是想看,去取出来看吧,威利。你会看明白上面写了些什么。你没有回答我的信。那我就知道你干过信上所写的事情。威利,我是什么人,我们有过什么来往,那种事之后,我觉得不会完全一样了。”
“什么事之后?”
“你想让我说出这样的事吗?你自己去看看吧。”
于是,威利穿过屋子,走向那个廉价的抽屉柜。
“就在抽屉最上面。没有必要把它藏起来。我把所有的情况都告诉我父亲了,他给了我忠告。他说他早跟你说过,要你了解你的想法,可你不了解。他说即使我们住在这样的寓所里,那也不等于我们非要等待那些和妓女鬼混的人回来。一定的威利,蒙托大街和加德纳大街那些地儿有的是妓女,你用不着到比利时找一个。”
那是一封短信,地址是他惯常写在信封上的那个。信写得字迹潦草,龙飞凤舞,一张奇怪的信文。写信的人说他觉得有义务告诉她一个名叫威廉·邓恩的列兵的行为,因为她认识他,所以他不得不根据自己所了解的情况,说明威廉·邓恩跟脏病流行的亚眠的一个妓女上床睡觉,写信的人觉得他出于基督教责任,告诉她到现在为止他还患有这种脏病,压得他抬不起头来。他现在履行的是一项令人悲痛的责任。下面的落款是,你永远的、真挚的,一个大兵。
即使他现在试图在她面前撒谎,又会有什么好处呢?她已经嫁人了,已经有了孩子了。即使他收到了她的信,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他不得已撒谎,那她就会相信他吗?如果他讲出实情,那他就能够不失去她吗?他想着这些思想,脑子里一团乱麻。他从那封信上往起看,看着她的脸。他自己心爱的人,他就这样失去了。
“我对不起,格蕾塔。我非常对不起。想到我失去了你,我非常难过。我确实和一个可怜的堕落的女孩睡过。我向一个现在已经去世的男人忏悔过。可我从来没有收到你谈到这件事情的信。如果我认为你知道了这事,那我会下到冰冷的大海里去把你追回来。如果我给你造成了痛苦,伤了你的心,我深深地感到遗憾。我不能从头告诉你那场战争究竟什么样子,格蕾塔。我刚才来这里的一路上还在想,最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因为我爱你,我们可以结婚成家。”
他只是近来才认识到他自己已经是一个大人了,因此应该知道这个世界什么事情都会发生。这时,令他大感意外的是,格蕾塔哭了。在那道怪异的都柏林灰蒙蒙的光线里,她哭了。
“你嫁了一个好男人吧,格蕾塔,他能把你照管好吗?”
“我嫁了一个非常好的男人。他在和爹爹一起干活。他们在萨克威尔大街铺石头呢,那里因为打仗被弄坏了。我爹爹去年从克拉军营溜回来了,因为他说他就是被枪决也不愿意做一个英国大兵。他需要知道他自己的想法,威利,你知道的。你现在不会跟他说什么吧?”
“不,不,格蕾塔。这样就很好。”
“对不起,威利,事情最后是这个结果。我并不认为你干过的那事有多么可怕,但是当时它却让我伤心透了。我希望你一切都好,威利。我不会跟你过不去,不是你,威利。”
“我谢谢你,格蕾塔,我真的感谢你。这是很大的安慰,你想象不到的。你父亲是对的。我不知道我自己的想法。”
他在那里呆站了一会儿。他觉得像一个幽灵,一个从某个黑暗的地狱返回来的人,不再是一个正常人了。他觉得像一个零七八碎拼凑起来的人。格蕾塔坐在那里美丽极了;那孩子很安静,现在睡着了。格蕾塔冲他露出了过去那种微笑,那种微笑他走到哪里带到哪里,但凡他还有几分价值的话;那微笑可以用做一面盾,抵挡一场战争带来的可悲的诱惑。他转身离开了这个必要的、生气勃勃的地方,再次走进了这怒目睽睽的城市。
他知道他不得已,要在一个小客栈打发这个夜晚了,而且确实在小客栈凑合了一夜。那里全是流浪汉,不可救药的醉鬼,而且很不吉利,还有一些从战场返回来的凄惨的大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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