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神父,神父!”他喊道。

大批的德国士兵看样子转向山的左边去了。他们在路上不再见什么消灭什么了。他们能看见远处他们自己的士兵从一些潜伏地带冒出来,徒劳地尽力防卫自己。一些爱尔兰士兵力图使用旧的战壕短棍。威利看见德国士兵和爱尔兰士兵用手互相掐喉咙,两个人被卡住的喉咙发出了嘶喊和嚎叫。

苍天垂怜,遭到重创的部队开始从后面冲上来。令疲惫不堪的克里斯蒂大为惊奇的是,新来的中尉也找到了他们,还带来部分掉队的士兵。谁都不知道接下来到底应该干什么,但是很清楚他们这下仿佛按战术安排完成了任务。那些刚刚穿越这一英里破烂的战地的士兵,被残留下的军官大呼小叫地督促着往前冲,而且他们真的勇往直前。克里斯蒂带领他们同伴们开始疲惫地往回撤。在一种野蛮的诡异的声响督促下,他们奔跑起来,用了五分钟他们就跑下了坡地。他们回头看他们原来所待的地方。成群、成群的德国士兵这时出现了,正在向第二波冲上去的英国士兵反攻。

每走一步,就有几十个阵亡的士兵。因为泥泞,担架兵八个人一组出来抢救。呼叫、尖叫的士兵被担架粗野地抬运走,安静的脸上双目紧闭。

第二天,战斗小组活下来的士兵听说了那可怕的真相。他们得知,队伍的其中一支只剩下了一个受伤的军官。威利猜测,其余从他们身边在队伍里走过去的官兵,在他们的军官命令下,或者阵亡,或者失踪,必死无疑。但是,命令不停地下达,进行新一轮进攻。一颗芥子气炸弹赶巧落在了一个战地指挥部里,把三名军官摧残成了三具青绿的冒烟的尸首,他们皮肤经过这样的破坏,令人毛骨悚然地破裂了,星花乱溅。奔跑的士兵们行列里,命令一再传来,传给那些已死的、垂死的以及耗干的心灵:“继续攻击,继续攻击。”

“巴克利神父在哪里?”威利·邓恩问道。

“在那猪圈一样的急救站被炸死了,”一个士兵说,“整整一天他都待在那里,对抬进来的士兵做最后的仪式。那个该死的地方,只有一点瓦楞铁皮遮挡,一颗榴霰弹穿透了铁皮,把他炸死了。他们把他埋葬在某个地方了。”

“可是我看见他待在我们所在的地方,”威利·邓恩说,“我发誓看见了。”

“他一直没有离开急救站,后来他们把他抬出去掩埋了。”

“这是我听说过的最令人难过的消息。”威利·邓恩说。

“是啊。”

还好,斯托克斯少校最后设法来看望了他们。要不然,他们就成了被遗忘的士兵,落得一个疯狂而悄无声息的结果。他找到他们时,身上也满是泥浆,一直泼溅到了胳肢窝。他来到了避弹障一带,异乎寻常地露出微笑。他把那些古怪的战壕布置仔细查看了一番。

“这是一条恐怖的该死的战壕,军士长。”他对克里斯蒂·摩兰说。

“恐怖,长官。不过这就是家了。”

少校大笑,一种怪异的坚硬的大笑,好像一只羊在大雾里咳嗽。

“你们该死的爱尔兰人啊。你们总是能找到笑话,不管什么时候。”

“是的,长官。”克里斯蒂·摩兰说。

“你们这些泥人中谁是我的朋友小威利,列兵邓恩?”

“我是,长官。”威利说。

斯托克斯少校踩着泥泞向他走过来。威利圪蹴在弹药箱搭起来的临时木排上。

非常少有。少校拿下钢盔,夹在腋下,一副很正规的模样。那很特别,正规的军人形象。斯托克斯少校的头发相当白了。头发当然已经不是威利上次看见的那种白色。

少校这时把他的声音放低了:“还挺得住吧,列兵?”

威利很惊异但是还知道应该立即回答。他实际上不知道少校在谈论什么,但是他知道应该怎么样回答。回答可以有若干种,若干种不计后果的回答。然而,他知道怎么回答。在这样的地方,那是唯一的回答。

“是的,长官。还挺得住,长官。”

斯托克斯少校注视着;这是回答唯一可用的词儿。他注视着。也许他打算说几句话,几句不同的话,也许在不同的地方他会说一些不同的话。

“你就是这个样子啊,列兵。”少校说。你听不出来这样的话里还有什么暗示,逢场作戏而已。不过,也许这就是他的口气,一贯如此。也许在他两岁上和他母亲在一起时,他用这样冷嘲的口气让母亲感到迷惑吧。

不管怎样,少校一定觉得他说了他该说的话,踩着淤泥转向下一截儿战壕,视察下面的伙伴,看看他们的状况怎么样。

整整十五天,他都站在泥水里。皇家军医团的伙计们一直在清理受伤的士兵和垂死的士兵,成千上万次地诅咒,把他们的上帝的名字七荤八素地骂出来,一次又一次白费口舌,只见眼前血腥风雨的荒原密密匝匝地覆盖了可怜的死亡的士兵,腥臭的气味呛得他们要命。大量的瓦斯炸弹和榴霰弹以及高空爆炸在他们的道路上肆虐。天空都是德国人的飞机,沿着协约国部队的战壕缓缓地飞行,往下滥扔炸弹。

“这是一场真正的他妈的战争,”克里斯蒂·摩兰说,“真正的他妈的战争,没的说。”

只有到了漆黑的夜里,大雨瓢泼,才能有一些安全的样子,但是充其量也只是飘忽的、不牢靠的、小小不言的安全。他们经常想到司令部把他们忘掉了。就连他们自己的供给部队也把他们忘掉了。给他们补足的储备食品寥寥无几;他们不得已经常冒险喝一些随时随地弄到的恐怖的水,如果他们不得不消除干渴的话。

“倒回去几个星期,我们还是英雄呢。现在他们对我们到底是怎么个样子,还不如对待尥蹄子的骡子。杂种们。”克里斯蒂·摩兰说了一遍又一遍。

新来的中尉为他们尽了一切努力。他一天到晚不停地摇战地电话,几乎在请求让他们撤出阵地。这一带阵地上只有乌鸦和士兵们残缺不全的尸体。这是一种万般无奈的状态。

终于,他们似乎有了一些撤下阵地的希望。据说,格拉斯哥人组成的部队要来接替他们。

“万般好事终有尽啊。”彼得·奥哈拉说,他的潮湿的、冰冷的、饥饿的同伴们大笑起来。他们中间没有哪个人一次两次想到开枪打穿自己的脚,或者吞咽一只生老鼠什么的,任何事情都安然无恙地对付过来了。他们现在正在守候的,莫非只有死亡本身吗?如果德国鬼子能够站起来瞧一瞧,让他看见的没有别的,只有战争般的精神在迎接。

格拉斯哥的士兵始终没有出现,也许那块巨大的淤泥怪兽sup/sup把他们统统吞噬了。传闻说,新的精灵从这块混沌地带以新的面目出现了,如同恐怖的、毒牙森森的巨鲸般的怪兽,滴答声中就能把一个士兵生吞下去。

他们阅读他们士兵手册里那些毫无表情的条文,博得一笑,尤其有关保持脚部干爽和干净的章节。还有“干净干爽的袜子”。

“我最喜欢这几句了。”威利·邓恩说。

方圆十英里,没有任何东西是干净干爽的,威利心想。

后来,克里斯蒂·摩兰不管怎样还是为威利·邓恩做了一件出其不意的事情。

“好啊,威利,”克里斯蒂·摩兰说,“你不欠债,不犯科,那么我想我可以放你一马。可怜的巴克利神父说过,一旦我看准时机,能不能让你短期探一次家。”

“什么意思,长官?”威利问道。

“休假,威利,我让你回家短期探亲,你这走运的家伙。”

威利知道他还不到休假的时候。莫非已经过去十八个月了?莫非一千年都过去了吗?尽管泥浆堵死了他的条条脉络,尽管冰冷的石头取代了他的头脑,然而仅剩的喜悦的小小气泡还是往起膨胀了。他就要回家了,尽管只是短期。巴克利神父依然从他的坟墓里向他们张望呢,不管他的坟墓在什么地方。

“谢谢你,军士长,”他说,“我能亲吻你吧,军士长。”

“一边去,你这家伙,你啊,”克里斯蒂·摩兰说,“我可不是你母亲。”

“你这家伙,”彼得·奥哈拉说,“别把我们扔在这里不管啊。”

“对不起,彼得。”威利·邓恩说。

“到时候给我们带来一只鹦鹉啊。”乔·基尔蒂说。

“遵命。”

威利打点好行装,背上背包,手里拿起枪,用军大衣把所有物件都盖上,马上就要上路了,这时克里斯蒂·摩兰从外衣下面掏出来一样东西,放进了威利紧身上衣的左边的上口袋里。

“喂,”他说,“你留着这个吧。万一我再见不到你呢。”

“什么东西,军士长?”

“他们给我的他妈的奖章。直到这会儿,我还不知道把它放在哪里呢。”

“可是,军士长,这是你的军功章啊,是你打仗勇猛赢得的,军士长,把那些德国人痛死了。”

“我他妈的不想要它。你一样配得上赢得这玩意儿,你这笨鳖儿。话说回来,威利,上面有一架竖琴和一个皇冠,有这两样东西保佑,你能安全回到家里。”

“天哪,军士长,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那就闭上嘴巴,威利,上路吧。”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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