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都柏林人。”
“继续冲啊,喂,冲啊,喂。”
“好运,伙伴们,好运。”
非常甜美的招呼,非常甜美而随意。即便一点也不在乎周围的拉长的刺耳的嘶鸣,可是头顶上榴霰弹冷飕飕的撕裂,究竟是从什么方向来的,威利全然不知。
天哪,他们也许这次一下子就冲上去了,把德国鬼子彻底从那座桥上轰下来,把他们赶到后面的平原上。战马冲了过来,眼见着上千名骑手奔流不息地穿过了开阔的平地。那真是壮观,马鬃在飘飞。
然后,兵贵神速,工兵们从他们后面赶上来,带来了一卷卷铁丝和所有铁丝网需要的一切,他们已经把一切都安装就绪,应该什么样子,就成了什么样子。
“摩兰呢,列兵?”比格斯少尉问道,“军士长哪里去了?”
“他在乔·基尔蒂和另外几个士兵前面,”威利说,“就在前边不远。”
“我去找找他们。他们冲得太猛了。我要去坡那边看看能不能找到他们。守住这地方,列兵。”
“没问题,长官。”威利·邓恩说,有点惊异。他从来没有听别人要求他做这样的事情。不消说,他是这里最有经验的士兵,尽管列兵史密斯也许大几岁。他对此一点也不觉得得意。
一个小时过去了,威利琢磨他们是不是应该后撤了。要么继续向前冲。这地方到处都是别的连队的士兵。他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办。成群、成群的德国俘虏在往下走动,走向起始战壕,再往那边,又是成群的德国兵,能装好几火车。不过不管如何,大量的救命水送上来了,送水的士兵似乎认为他们和别的队伍都到达了目的地。他们好似在赤地千里的沙漠里的人,对着水壶嘴儿咕咕喝水。那种干渴如同婴儿的干渴,首次袭来的干渴,你简直不能把那种干渴劲儿解了。
接着,克里斯蒂·摩兰回来了。他非常平静。乔·基尔蒂、蒂米·威克斯以及另外四个士兵都回来了,像雨来了一样正常。很难说他们是否使用过机枪;看样子没有派上用场。他们是怎么把这该死的玩意儿扛到坡上去,又怎么像迷路的羊群一样回来的,威利想象不出来。这些机枪手锻炼成了一个独树一帜的小群体了。
威利突然觉得筋疲力尽了。
“那边情况怎么样,军士长?”他问道。
“他妈的了不得,”克里斯蒂·摩兰说,“我们一下子就走进了那个他妈的村子。你们这些讨厌鬼在哪里来着?”
“我们打算向前冲。比格斯说就在这里了。他去把你们找回来。”
“是这么回事吗?我们看见他了。一个很大的他妈的铁家伙砸下来,砸在他身上了。我根本没有认出来那是什么东西。只见那些他妈的星花儿从他身上溅起来。那一定是一个照明弹什么的。把可怜的小子砸死了。”
“天哪!”威利·邓恩说。
“所有他妈的伙伴们都在那里。你真应该看看那地方。也就几英亩地大,有几处是白灰的点儿,那就是他妈的房子所在地。三十六师的那些虔诚的北爱尔兰士兵在那里乱转,叫我们美妙的他妈的爱尔兰佬,他们就这样称呼我们,还和我们握手呢。还有澳大利亚人和各种各样的疯杂种。成千上万他妈的德国兵投降了,大喊什么他妈的“哥儿们”之类玩意儿,你没法拿他们出气。那个乱呀。你在他妈的夏天都柏林的星期六都难得看见这样的场面,威利。我们终于打赢了这个战役。这写进书里难道不叫人为难吗?”
一点没错,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他们到处走动,心情确实不一样。他们个个都扬扬得意。那位将军很高兴,可惜他们没有看见他。整个战役似乎都干得很漂亮,一件正确的事情。不消说,比格斯令人伤心,第一次上阵就阵亡了。不过,他们给了他一个死后的军功章。颁发了好几种军功章,满天飞。甚至克里斯蒂·摩兰也得到了一枚军功章,记在了他的士兵手册里。斯托克斯少校在一次小型纪念会上亲自给他别在了胸前。为了他在战场上的勇猛表现。为了他在德国士兵身上捅了几个窟窿,克里斯蒂如是说。他们喜欢这类把戏,他说。如果他再得一枚军功章,他说,他就可以和威利抛硬币玩了,他说。胜者通吃嘛。
克里斯蒂后来说了很多,很多,可惜他们没有当回事儿,仿佛他们都知道这些事情似的。
后来,威利离开队伍几天,去接受拼刺刀训练,他回来后发现克里斯蒂心情很爽。
“你怎么都他妈的都不会相信,威利。”他说。
“什么,军士长?”威利问道。
“国王大驾光临了。”克里斯蒂说。
“什么国王?”
“他妈的英格兰国王啊。”
“不会吧,不会是这里吧,军士长?”
“就是他,那家伙。乔治国王本人。坐着一辆漂亮的大汽车来的,下来车,和士兵交谈。日头下的事情他都谈。讨厌的英格兰的热情的国王。”
“可是,军士长,你很讨厌英格兰的国王啊,你可没有少说这样的话。”威利说,深为自己出去训练感到遗憾。不过也只是出于好奇。
“啊,可不。”克里斯蒂·摩兰说。
“你说‘啊,可不’是什么意思,军士长?”
“啊,可不。”克里斯蒂·摩兰说。随后他好一会儿什么都没有说。他在思考,威利猜测。军士长脸上有一种幸福的恍惚的表情。这十分罕见。“他很客气,”克里斯蒂·摩兰说,仿佛这话把一切都解释了。“所有的事情搁在一块儿,一个爱尔兰人咒骂英格兰的国王是出口气。不过他和我们交谈,人对人。连一点军官的架子都没有。好像他就是我们中间的一个。好像他像我们一样是普通人。是啊。他说我们是勇敢的士兵,名副其实。他还说他知道我们守在战场上多么他妈的艰难。”
“他没有骂大街吗?”
“没有,他没有,威利,他没有。只有我才骂大街呢。他想知道我们是不是吃烦了那些他妈的罐头食品。哎!他说他知道我们会把胜利的那天等来的,因为上帝站在我们一边,我们的事业是正义的。这就是他说的话。”
“你说什么了?”
“我说代我们感谢他的婆娘去年圣诞节送我们的礼物。”
“老天慈悲,军士长。他又说什么了?”
“他说他会的。”
克里斯蒂·摩兰哼起了一支曲子,全都走调了。
“一个绅士,一个绅士啊。”克里斯蒂·摩兰说。
仅仅坚守到了下一个月,他们就又开始行动,老天慈悲,他们如果不是按命令再次返回到伊普尔一带,那就好了。
“我在伊普尔打发的日子比在该死的爱尔兰还长,”克里斯蒂·摩兰说,“他们日后应该给我一个荣誉市民称号。但愿我能说一口法语就好了。”
后来,那位“好”将军阵亡了,现在换了一位将军,克里斯蒂·摩兰称之为“哗变者”。“哗变者”高夫,他这样称呼他,因为他领导军官们进行了克拉军营那场暴动,多年前的事儿却好像发生在今天,当时他说,如果危机到来要他插手,他不会带领他的士兵反对忠诚的北爱尔兰人,因为当时他们自发组织成了北爱尔兰志愿军抵制地方自治。这一切好像是三百年前的事情了。现在,他要把那位好将军遗留下的摊子接过来。不管怎么,这就是军事计划。
“地地道道的老鼠与士兵的计划。”克里斯蒂·摩兰恶狠狠地说,一口糟糕的苏格兰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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