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和新伙伴威廉斯和克兰西坐在一起。间隔对面坐着他的连队军士长克里斯蒂·摩兰,一个金斯敦来的幽灵一样的人,长了一张老鹰脸。他身上要是有一点膘,他威利就不是一个基督教徒。这人一身腱子肉,如同阿沃卡纺织厂的一条毯子,工人们还没有开始用织毯机在上面栽绒。他全身都是长长的经线,抻得直绷绷的。

他们在利默里克中转站登上都柏林的火车后,威利就欣喜地发现他们排的头儿是威克洛来的一个年轻上尉,来自蒙特山的帕斯利家族,他写信给父亲时说了这事儿,父亲也很高兴,因为人人都知道帕斯利家族,他们是德高望重的人,他们的大宅第周围有一个迷人的花园。威利的父亲一口咬定,这个上尉是那个古老家族的嫡系子孙,正如同他本人是他父系古老家族的嫡系子孙,又恰如同威利是他的亲生儿子,他父亲人生得意时可是休姆伍德的大管家呢。

这艘巨大的运输船随波逐浪,开往战场。他为自己感到无比自豪,不由得以为他的脚拇趾把军靴都撑破了。实际上,他会在瞬间想象他已经长够了那不足的几英寸,现在终于上阵打仗了,而且只要他愿意,他也可以当个警察,让他父亲刮目相看。正派世界的人们响应基奇纳勋爵的号召,奔赴战场,把可恶的德国鬼子赶回去,滚回他们应该去的地方,滚回比利时郁郁葱葱的边界那边他们自己邪恶的国家。威利觉得他的身体因为豪情万丈而起伏不定,如同威克洛山脉一定会感觉到漫山遍野的石南和连绵不断的雨水。

他自己,威利·邓恩,已经来医治这个国家了。他希望他的父亲对国王的尊崇会指引他,如同一枚大楔子牢牢地固定住了世界这顶岌岌可危的大帐篷。他深信不疑,爱尔兰的一切,爱尔兰的所有,应该派上用场,抵御这个十恶不赦的令人不齿的敌人。

他胳膊里的血液似乎在他的血管里涌动,受到了一种奇特的力量的驱使。是的,是的,他觉得,尽管他只有五英尺六英寸,他已经长大了,这是不容置疑的绝对的事实,他身上有某种东西已经向另一种无名的东西猛扑过去了。他在脑海里把这种状况思忖得再清楚不过了。他过去感觉到的所有混乱,所有令他犯难、不得安宁的暗示,在这种高涨情绪中烟消云散了。在费尔莫伊那九个月的艰苦军训中,他的身体锻炼得结结实实。他的肌肉像上等好肉,让屠夫见了喜上眉梢。费尔莫伊的教官们描述过的那些地面部队的交战,马上就可能发生了,那种让刚刚开始的战争变得恐怖的撤退决不会再发生,那支都柏林老明火枪团因为撤退阵亡了那么多士兵,让囚徒成了英雄。敌人的战线会被这批响应基奇纳勋爵号召而奔赴前线的百万新兵荡平。威利认为,这是明摆着的。百万大军是一个可怕的人堆。他们会把一条战线冲得七零八碎,战马和英勇的骑兵会应征参战,在广阔的平地上呼啸前进,用战刀把溃不成军的日耳曼人砍得血肉乱飞。他们所向披靡。他们的钢盔在外国的太阳下奔涌流动,美好的民族会如释重负,感激不尽!

“你干吗把你的胳膊甩来甩去?”克兰西调侃说。

“我甩了吗,乔?”他说着大笑起来。

“你差一点把我的脑袋削掉。”都柏林郡布里塔斯村来的乔·克兰西说——不过注意,可不是海滨的那个地方,乔经常会特意指出这点。另一个布里塔斯。没有大海。

“另一个他妈的布里塔斯不就得了!”威廉斯听见乔第一次说出那一大串解释时说,“求求你啦!”

“对不起,乔,”威利说,“眼前难道不是一道看不完的漂亮的乡村景色吗?”

接下来,一只恐惧之手一下子伸进了他的肚子里。一件多么奇怪的事情。刚刚还勇敢得像一只小鸟儿呢。呃,说实话,他感觉仿佛他连早餐都要扔掉了。那是厨师用三段淀粉黑香肠拼凑成的,他不想再看见那些东西了。

“老天,怎么回事儿,列兵?你的脸都变青了,”军士长克里斯蒂·摩兰说。

“啊,只是摇晃得厉害,长官。”

“他不习惯这种时髦的旅行,长官。”克兰西说。

全车的士兵大笑起来。

“别朝这边吐啊。”另一个小伙子说。

“快给这个可怜的蛋子打开窗户吧。”

“没有他妈的窗户啊!”

“喂,你要是不吐出来,还能保留一点点暖和气儿呢!”

“别,别,”威利说,“好了,伙计们。我现在觉得好一点儿了。”

“瞧这可怜的家伙,”克兰西说,在威利的背上打了一下。“可怜的该死的家伙啊。”

威利拿起了那些香肠,不过它们看上去没有香肠样子,它们掉落在木地板上像一小摊内脏。

如果他背上没有挨克兰西那一巴掌,他不会让香肠掉落的。

“呃,你这小毬蛋儿。”军士长说。

他们进入战壕时,他觉得一下子矮小了许多。天大的东西是死亡之神在嚎叫,而渺小的东西就是人了。炸弹飞得不很远,在比利时的土地上肆虐,把土地炸得坑坑洼洼,落在哪里炸毁哪里,随时会把他炸死,他也恨不得炸弹把他炸死算了。

他浑身发抖,活像一只呆在冰天雪地里的威克洛牧羊犬,尽管官方通报天气是“温和的”。

他穿的第一层衣服是他的夹克,第二层是衬衣,第三层是内衣内裤,第四层是他身上的虱子,第五层是他内心的惧怕。

“这他妈的英国军队,我恨死了。”克里斯蒂·摩兰说,他身上污秽的英国军装一点没有军人的威风。

他们一排士兵聚集在一起,围着一个煤炭燃烧得微弱的小铜炉。但是,昏暗的黄昏暖融融的,炮击已经停止了。

在过去炮击凶残、震耳欲聋的三个小时里,克里斯蒂·摩兰一直守着一面琴头镜子放哨。这差事足以把一个好生生的人逼疯了。镜子的角度和观察点,迫使他因陋就简,表现出某种天分独具的本领,在战壕里扮演勇敢的士兵。他竭尽全力在受尽摧残的数英亩范围里发现任何从稍远的战壕里冒出来的灰色人影。那些鬼鬼祟祟的陌生人,同时也是邻居,那该死的敌人。除此之外,没有一点像样的热乎乎的食物让士兵们忍耐这漫漫长夜,只有那点配额朗姆酒,还有那点必不可少的配套烟叶,或者咀嚼用,或者当烟吸掉。

克里斯蒂·摩兰这时和自己说话,或者跟镜子说话,或者跟排里的士兵说话。说话不过是对付眼前讨厌的寂静。那是一种呜咽的寂静。他缺觉,脸色煞白。

威利·邓恩简直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那是一些混乱的拉拉杂杂蹦出来的词儿。但是,说话起到了好作用,把他在白天转向黑夜时开始意识到的恐惧迷雾驱散了。

那却是克里斯蒂·摩兰衷心的信条,是他内心的理解,他的快乐之源。那不是说给上尉听的,也不是说给中尉或者少尉听的。那是说给普通的爱尔兰哲学家听的,那就是这条饱受折磨的战壕里的应征入伍士兵的大多数,有的来自都柏林黑暗街区,有的来自伦斯特或者威克洛农场,而后者不过是些连克里斯蒂·摩兰的话都听不懂的人,却往往很忠诚,不思考,逆来顺受。

“这一支军队总是和我们过不去。在整个历史上都把我的头死死按住,让我和我的家人透不过气来;整个过去,如同他妈的狗,让我们扎堆儿,因为我们反抗就把我们烧掉。英国的杂种,杂种的命啊,像我一样的穷人,父辈,父辈的父辈,父辈的父辈的父辈,祖祖辈辈,都被踩在人家脚下,可他们只顾自己的事情,等到他们快完蛋了才从金斯敦港里往外捞。”

然而,克里斯蒂·摩兰并不只是恶骂,为了恶骂而恶骂。他停止说话,把一只手伸进外衣的缝隙里,捏出了一撮虱子,用一种失望的神情把虱子挤死,说:“我出国了,我出国到这里为那同一个他妈的国王打仗。”

众所周知,克里斯蒂·摩兰的老爹在他参军前就在军队里待过,这位军士长会用不同的口气跟士兵们谈论着同一个老爹,说他在克里米亚战争sup/sup中坚守塞瓦斯托波尔的战壕。

但是,随后享用铁盒军用罐头是非常快活的,总算不吃那种热乎乎的食物了,他们都在一起,对军士长的精力和鸟语纷纷摇头。因为你可以少挨枪子儿,士兵们都知道。不过士兵们也知道,正是那个琴头镜子和声音令他烦恼,事实上军粮琐事不在话下——就是令人愉快的朗姆酒也不过尔尔。

“五分钟他妈的战斗准备,威利,”克里斯蒂·摩根说,“先到茅坑使劲把屁股撅起来,把屎拉掉,然后登上射击脚垛向外张望,等上尉走出地下隐体,你再给屁股找地方坐下。”

“是,长官。”威利·邓恩说。

“威廉斯、克兰西、麦卡恩,你们几个家伙都一样。”他说。这个排的士兵如同受到打扰的土鳖一样活动起来。“我有一种恐惧的感觉,上尉今天夜里为我们安排了计划,我真有这种感觉。”他说。

麦卡恩是一种安静的不动声色的人,来自格拉斯涅文,那张脸看上去像是撒上了一层煤烟,但那只是因为那张脸没有坚持不断地刮胡子。

于是,一个人坚守放哨,其他人绕过隔板上茅坑。茅厕里有四个结实的大木桶,上面架了木板当座子,士兵们急惶惶地等待坐上去。一泡屎离他们而去,好像吸了一次毒,浑身似乎一下子飘飘欲仙,无比幸福。一泡屎也许就是有毒的,但是原来却是寄予希望的营养物,装在铁盒子里的食物。

然而,克里斯蒂·摩兰却完全在遭罪。他坐在木头座子上像一个受苦受难的圣徒。他眉头锁紧,吭哧呻吟。红红的蓝蓝的细小线条好像积聚在他那瘦棱棱的脸上。他看上去像一个嗜喝威士忌酒的人,十几天都没有喝一次了。他完全一副受苦受难的样子。

“要是一个人能洗一个澡,在热水浴缸里把自己的可怜蛋子儿泡一泡,那才算得上是对这他妈的尿火一样的折磨的一点补偿呢。”

“是,长官。”克兰西深有同感地说。

“我他妈的什么都没有说。”克里斯蒂·摩兰说,真的吓了一跳。

“你说了,军士长,”克兰西说,“你说——”

“我根本就没有说。”克里斯蒂·摩兰说。

“你说了,长官。”克兰西说,口气很友善。

军士长摩兰看着克兰西,真的很害怕。实际上,这位军士长出了一点小麻烦。他以为他只是在想着他的各种念头,并没有把念头说出来。真是咄咄怪事儿。不过,士兵们开始给他们的军士长安把柄了。他们确实都很喜欢他,包括他的瞎扯和毛病。

“好耶稣的母亲嘞。”克里斯蒂·摩兰说,终于像一个自由人一样尿出来了,他的五脏总算松动了。

“哈利路亚sup/sup。”麦卡恩说,不动声色,把他那铲子一样的手举向天空。

终于,他们明白这次炮击的目的了。那天夜里,后勤没有给他们送上来一点新做的食物。

不知疲倦的德国人已经探明这些战壕的供给是从哪里来的,不仅仅因为这些战壕在过去就是他们的,而且因为一架侦察机昨天傍晚飞过去了。飞行员一定把这个情报返回给了他的炮兵,如同游猎向导给猎人带路一样。

这下,那些炮弹打过来,正好落在供应食物的小伙子们的头顶上。不仅那些小伙子被炸成了肉酱,在佛兰德斯的尘埃中粉碎,而且一锅锅汤也炸飞了,糟蹋了。朗姆酒燃烧掉了。烟叶被炸成了灰烬。

都是他妈的东巴伐利亚的臭小子们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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