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威利·邓恩不是唯一一个。哇,他在报纸上看到,讲高卢语的人都下到苏格兰的低地地区应征入伍,讲本地爱尔兰语的阿兰岛人成群结队赶往高尔韦报到。温切斯特和马尔博罗的私立学校的学生们,都柏林天主教大学学院和美术学院以及都柏林的布莱克洛克学院的男生,都行动起来了。多雨的北爱尔兰sup/sup各郡对地方自治sup/sup纷纷声讨,南方的天主教人士为比利时的修女和孩子大声疾呼。整个不列颠世界应征入伍的军士使用上百种语言,纷纷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上千种土语啊。斯瓦希里语sup/sup、乌尔都语、爱尔兰语、班图语、布希曼人sup/sup的哇啦哇啦语、粤语、澳大利亚语、阿拉伯语。

他知道,是基奇纳勋爵sup/sup本人在号召志愿者。爱尔兰领导人约翰·雷蒙德sup/sup从威克洛的伍登布里奇响应了这个召唤。在爱尔兰纷争时期叙述这件事是一个大话题。他讲演时,一条湍急的小河在他下面奔流,乡村处处美丽,处处惊雷,斑鸠和跳动的水流在他耳边飞舞,因为他在一条峡谷里进行讲演。伦敦的国会说了,战争结束后就对爱尔兰实行地方自治,因此,约翰·雷蒙德说,爱尔兰七百年来第一次成了一个事实上的国家。所以,她终于作为一个国家——几乎既成事实——参战了,她得到了肯定的、庄重的、自治的承诺。英国人会兑现他们的承诺,爱尔兰必须慷慨喋血。

不消说,北爱尔兰人加入了完全一样的军队,却出于相反的理由,相反的目的。也许不可思议,但是情况确实如此。他们参战是为了阻止地方自治——他父亲用热烈的赞同口气说。那时候,在他们许多南方人看来都有同感。不管怎样,这是一团各有打算的迷津。

威利在父亲的陪伴下阅读这些内容,因为他们养成了晚上一起读报纸的习惯,并且对各种报道进行评论,简直就像一对已婚的夫妇。

威利·邓恩的父亲,在都柏林城堡警察住宅的私人居所里,所持观点是:雷蒙德的讲演是一个无赖的讲演。威利的父亲是天主教教徒,却又是共济会成员,除此之外,他还是南威克洛共济会支部的成员。他说,一个人应该为国王、国家和帝国去打仗,压根儿没想到他的儿子威利会说走就走,奔赴前线。

威利一直没有长到六英尺高。他感到自豪的是,现在就要到设立在城堡大院外面、近在咫尺的征兵站报名参军了,而且报名顺利,他的个子根本不成问题。虽说他不能成为一个警察,但这下能够成为一名士兵了。

但是,等他那天夜里回到家中,告诉他父亲他报名时,这位警察漠然的大宽脸在暗中垂泪。

倒是他的三个姐妹,莫德、安妮和多莉,把起居室的蜡烛点上,她们因为威利要去打仗,觉得成了这个轰轰烈烈的事业的一部分,而感到自豪和兴奋,尽管这种情绪也许只能持续几个星期,因为人们都说日耳曼人只是一些蓄谋杀人的胆小鬼。多莉当时还是个小不点儿,在城堡起居室里到处乱跑,吱哇乱叫,哼哼唧唧,直到她的大姐姐莫德忍不住发火,冲她大喊大叫,要她安静下来。随后,多莉哭得很委屈,她的哥哥威利把她抱在怀里,像过去千百次所做的一样,疼她哄她,亲吻她的小鼻子,这可是多莉求之不得的。多莉没有了母亲,但是那些日子里她有威利像母亲一样疼爱她。

亲爱的爸爸:

请谢谢莫德为我的生日寄来衬裤。它们正好派上了用场,应付这恶劣的天气。昨天我们便徒步行军十二英里,好辛苦啊,这下我们比邮差都更熟悉费尔莫伊那些后巷了。不过,告诉多莉这种军营生活不比上学作难多少!但愿她在高级育幼园表现得很不错。希望到了圣诞节我们将会成为训练有素的军人。然后,我看我们就要受命到比利时参战了。大多数士兵都害怕战争会结束,不过我们的军士长听到这样的担心总是发笑。他说日耳曼人还没有和我们交过手,有的是交手的机会,我们最好沉下心来掌握一切本领,把自己锻炼得像个军人。他把我们训练得很苦,个个都像都柏林疯人院里的那些疯子一样了,拿着我们的武器乱练一气。因为没有真刺刀,我们就使用假刺刀在草袋上操练。我的朋友克兰西说,我们运气不错,因为食物不是糊弄人的。我的朋友威廉斯说,他可不敢保证食物是不是糊弄人。我却一直在想几年前在普鲁斯亚大街那个大堂里举行歌咏比赛的场景,你当时坐在观众中间。我呢,准备唱舒伯特的《万福马利亚》,但是我是分别学会那两段歌词的,我一直没有听到钢琴弹奏的那个特别的插曲,恰到好处地把两段歌词连接起来。我在这道障碍前卡住了,没有唱好。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想到这个!我不知道邓普希手下的小伙子们干得怎么样,他们现在正在修建什么?现在六点钟了,我估计莫德开始准备茶点了。安妮会帮忙的,只有多莉在捣乱。多莉,多莉,你这小坏蛋,我非治一治你不可。莫德一准儿在这样喊叫吧!我到这里就不写了,爸爸。我多么想尝一尝那些想必正在煎锅里嗞嗞作响的香肠啊。我很想家。

你的好儿子,

威利

皇家都柏林明火枪团,新兵训练营,

费尔莫伊,科克郡,

十二月十四日

这一时刻终于来了,新兵们摇身一变,成了他们过去会感到绝望的样子,成了头发剪得短短的、胡须刮得光溜溜的士兵,尽管他们还从来没有参加过战斗。

转眼圣诞节过去了,新年到来了,战争还在继续。他们已经习惯了一九一五年这个年份的传奇色彩,其组成形式和数字不过如此,这个老年份抛到了他们的脑后,和别的年份没有什么区别,年轻人把什么都不当回事儿的思想方式就是这样。他们都听说作战双方的许多故事,在圣诞节走出战壕一起唱歌,踢一阵子足球,交换黑香肠和葡萄干布丁,然后再唱歌,而且现在他们都知道“静静之夜”在德语里叫作“安静之夜”sup/sup。那么,这样说倒也不难听,尽管他们自己的兵团几百士兵已经阵亡,还有许多被卑鄙的德国鬼子捉去当了俘虏。

兵营里最困难的事情是找到一个僻静的地方进行手淫,因为如果他不搞手淫,威利想,他一准儿会砰一声憋破了,比挨炸弹还可怕。无论如何,这是头等难事儿。

安静之夜,静静之夜sup/sup……这听起来真的不是太坏。

让威利喜出望外的是,他们要开拔到都柏林的北墙,这样他们便有机会和自己的家人挥手告别了。他们从科克坐火车,然后从火车站步行去坐船。一路上一张张笑脸排成一行,一直排到了北墙,如同成千上万朵绽开的花儿。

黑黢黢的大街上可见一些可鄙的人sup/sup,嚷嚷一些连上帝都听不懂的话。

他在人群里四下张望,寻找他的心上人儿格蕾塔。格蕾塔这个秘密,他一直没有和父亲说,他爱她爱得刻骨铭心。

他到处看还是看不见她。但是,身穿套裙和漂亮外衣的姑娘们在向他招手,士兵们不论个大个小体肥体瘦,都看上去得意扬扬,兴奋异常,从火车站沿利菲河一路走向各个码头,受到热烈欢呼。那场面,好像都柏林全体人民都喜爱看见他们奔赴前线,他们都很自豪。

安妮、莫德和多莉已经跟他说过,她们会站在奥康奈尔纪念碑前,紧挨着那些雕刻的天使下面的第一节底座,等他过了桥别忘了向这个方向张望。

他们像了不起的仪仗队一样齐步前进,他们在费尔莫伊毕竟经过了严格训练,一丝不苟。训练的枯燥乏味变成了训练有素。他们和军靴磨合已久,站得笔挺,虽然还难免有一点狂妄自大的色彩。列兵就是列兵,他们自由地签下名字,服役到战争结束。

现在,不消说,刚刚开始。如果他们到达法国时战争还在打,那么他们就是算走运了。

大家都希望品尝一点战争的滋味,然后风风光光地返回家乡。

士兵们大步前进,知道他们现在有了一点钱了,兄弟姐妹的肚子这下不会挨饿了。你能在一本专用的账本里把钱记下来,或者如果你自己不想留下的话,让某个军官在一本专用的账本里记下来,把这笔军饷寄给谁。现在,不管哪位年轻的妻子,都会领到这笔军饷,对付那些邪恶的日子,把饿狼挡在门外。

然而,他没有看见姐妹们,也没有听见她们喊叫。莫德后来写信告诉他,多莉拒绝出门。事实上,多莉拒绝别人找到她,躲进了城堡住宅区的隐蔽处,藏了起来。她们直到四点半才在那个大煤窑里找到了她,在那里哭啊,哭啊。那时,赶往现场就太晚了。哦,她们责问多莉到底怎么回事儿,怎么如此胆大,躲起来了。她说,她管不住自己。如果她不得已看见自己亲爱的威利去打仗,她会先死掉的。

他们穿过了一个陌生的英格兰。不是各种故事和传说中的英格兰,而是真实的、平坦的土地本身。威利从来都没有领略过这些地方的真实面貌。现在他不看也得看,透过军列明亮的玻璃窗户,他看见了它们本来的样子。

路过小村庄和城镇,人们走出家门向他的火车欢呼,向他乘坐的火车欢呼。他们举起帽子,频频微笑。甚至天刚蒙蒙亮,居民们就出门来欢呼了。年轻的士兵们都懒得向欢呼的人群打招呼了。列兵sup/sup威廉斯索性刻薄地断言,他们不过是行走在自己旅途上的人,如果他们看见士兵不表示欢呼,也许觉得很难看而已。威廉斯是一个高大、慈祥的男子,头发像桂竹香一样黄灿灿的,每根发丝都直直的。

“他们肯定不知道我们是爱尔兰人。”他说。

“如果他们知道了,就不会这样大声欢呼了吗?”

“我不清楚,”列兵威廉斯说,“他们可能认为我们是从威尔士煤矿区过来的小伙子。是啊,因为他们看见你坐在那里,威利。他们以为我们都是小矮人。”

“他们以为我们是马戏团的人。我敢说,马戏团的一大帮人。”克兰西说。他参军那天就是一个圆滚滚的家伙,军训也没有让他掉一两肉,他如同冬天的鸫鸟一样信心十足。

“一个人坐下来,你很难看出他有多高。”威利赞同说。

“梅西却不会这样说!”列兵克兰西说。克兰西来自都柏林南边的什么地方。

“我认为你住的那地方不会有人叫梅西,”威廉斯说,“他们都叫韦尼或者安妮。

巧了,威利·邓恩的二姐就叫安妮,因此他对这样友好的侮辱颇不以为然。但是他想这也许是农村的乡俗吧。“啊,得了,”克兰西说,“只是一种说法而已。我没有注意别人,只听梅西说过——她烤那种常见的饼子。你从来没有听说过吗?”

“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那算什么?”威廉斯说。

“我跟你讲不清楚。一种说法就是一种说法,没有什么大意思的。一种说法到底——真操蛋,一种说法到底有什么意思,威利?”

“天爷,快别问我。”威利·邓恩说。

“厨师多了烧坏汤。”克兰西说,听起来不着调。

“还是守着自家的炉火好啊。”威廉斯说。

威利在他的心眼儿sup/sup里成千上万次地看见自己的三个姐妹在餐具室转来转去,安妮在莫德的胳膊肘下拱来拱去,多莉在她们俩的胳膊肘下钻来钻去。他父亲在前屋里大声嚷嚷,要她们别打闹了。威尔士煤炭在那个大黑铁炉篦里熊熊燃烧,哔啵作响,诉说煤矿区的事情。烟囱在风中呜咽,深冬的天空在屋外呼啸。

那是一个他从来没有想到会离开的世界;当时你想不到这点——你就是想不到啊。

他想他知道一种说法到底是什么意思,尽管他矢口否认了。一种说法嘛,一种说法就是你还是个聆听的孩子时总是听到从大人嘴里说出来的话,再听见就会让你回到过去,像一种魔术,像一段故事,像某种事情紧紧地粘连在某种事情上。但是,他不想用这样绕来绕去的想法打扰他的伙伴们。

火车的座位是用木头做的;在平民百姓的日子里,这是不折不扣的四等车厢。一定有一百多辆火车在英格兰古老的乡郡奔驰,有的来自高地,有的来自尘土飞扬的北方,有的来自宁静的南方,把所有的男孩子带往战场。有些不是男孩子,都三四十岁了,少数都五十多岁了。这不是一场只有年轻人参加的游戏。

他去便池解溲时,他认为他撒尿的方法高明多了。他对这一切只用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终于是个该死的大人了。

到了陌生的六点钟,太阳才开始照亮黑乎乎的地平线。

“明白了,”克兰西说,“说法就是该死的说法,什么说法都不是一件可喜的事情。人们也不指望它们。”

他们从法国港口真正开始转程,乘坐巨大的渡船一路挺进,那些渡船的样子他过去没有见过。

他渐渐走进战争,仿佛他们是在穿过一连串的门,每扇门一下子打开,又一下子关上了。

一开始,眼前是令人惊叹的波光粼粼的大海,如同某个魔术师在死气沉沉的铁板上使出手段,变出了一面巨大的镜子,一半变出来了,一半还没有变出来。

然后,盐碱农场出现了,接着是一马平川的冷飕飕的田野,片片小森林以及灰蒙蒙的马路边高高的挺直的树木。哦,道路几乎是白色的,因为天气反常,非常干燥。因此,一个小伙子说,这景色看上去像家乡,只是山脉连绵不断地平展出去,人们的穿戴怪里怪气的。

在这样的异域旅行很刺激。威利·邓恩看见地球的新地方不由得兴致勃勃,沉湎其中。他坐直身子,从车厢的木板缝隙里向外张望,快活的心情一波接一波。他不由得把这静谧的景色和他再熟悉不过的乡间作对比,那是他老祖父老家基尔特根一带的田野和房舍。眼前这景色中没有什么可以与鲁格纳奎拉神秘的山峰相比,那些山脉跌宕起伏,延绵万里,如同一个巨大无比的永远无法折叠的布丁,可以把一个旅行者一直引领到都柏林城。

然而,这景色不动声色,却把他镇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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