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节 黑子

失语者 韩江 第2页,共2页

冷冷地躺在他旁边的,

散发着苹果香的、模糊的人的轮廓。

颤抖着的。

手心上的。

句号。

温暖的。

黑色的沙。

不,结实的果实。

冻住的泥土里面

着的。

逗号,

弯曲的

眼睫毛,

纤细的

呼吸声,

中间

黑暗的

刀鞘

发光的

刀,

长久

屏住呼吸

等待的……

他打着冷战睁开眼睛。坐起来,好不容易才明白自己醒过来是因为听到了玄关处的动静。

没上锁的玄关门慢慢打开。那边稍微亮了一点。随着门关上的声音,又再次变暗。他听到有人脱鞋的动静。雨虽然下得很大,但窗户比刚才亮,可以大致看到人昏暗的轮廓。他看到黑色的形体走近,瞪大双眼,用没有缠绷带的左手抹了抹脸。他从靠近的头发中闻到散开来的明显的香皂味。身体好像突然感觉冷一样颤抖。黑色的形体伸出白色的东西,抓住他的左手展开。另一个白色的东西慢慢伸出来,在他的手掌上写。

是眼镜店

开门的

时间了。

他跟随触感读句子。

拿着

处方吗?

他点了点头。

下雨了,

一个人

出门

更好。

他等了一会儿,等待更多的话。他感觉到从她的脸上、身体上渗出的冰冷湿气。

处方

在哪里?

他小心翼翼地把左手从她手中抽出,站起身来。本想靠近桌子,但突然,好像只能那样一般,他向着浮现在昏暗空气中的她白皙的脸靠近,抬起无法抑制颤抖的左臂,第一次抱住她的肩膀。

他不知道,她的嘴唇像被用透明胶带封住的人一样僵硬。也不知道昨晚在这个房间里,和坐首班车回家后她都睡不着。不知道用热水和孩子的泡沫香皂洗了很久的澡之后,她坐在书桌前打开了希腊语课本。不知道她像在冰下摸索数十条道路一样写着已经死去的希腊语文字,然后难以承受地接着写生动鲜活的母语句子。

他向着黑暗睁开双眼,仍旧抱着她的肩膀。感觉像在测量不能错的重量一般。感觉只能错了一样。这让他感觉非常恐惧。

他不知道她来这里之前在哪里。不知道她等在挤满五颜六色雨伞的举办放假典礼的学校门口,终于认出画有巴斯光年画的雨伞下面孩子的短裤,膝盖上有豆粒大小的褐色斑点。“今天怎么来了?明天才是见面的日子啊。”不知道她直直地看被吓到而小声说话的孩子的脸。不知道她用手掌擦掉孩子脸上流下的雨滴。不知道她为了叫出孩子的名字,为了说出准备好的话,视死如归般张开嘴唇。不用去那么远的地方。不去任何地方,和妈妈在一起也可以。一起逃跑也可以。不管怎么样都能有办法——为了说出这些话。

她的衬衫被雨和汗打湿。绑着绷带的右手悬在空中,他在自己拥抱她后背的左臂上又添了一点力量。可以听到楼下不知是谁用力关上门,走到走廊的声音。

他不知道雨柱拍打在沉默的她的雨伞上,滑落下去。不知道她运动鞋里的光脚已经全被浸透。“我说过不要突然找来吧?我告诉过你在路上分开的心情更奇怪。”不知道她为了抱紧、抓紧他的手臂、抓住他的手,反而像鱼一样迅速滑出去的,如鱼鳍一样柔软的皮肤。不知道雨水聚起形成的水坑,那之上如锋利巨大的针一样扎进来的雨丝。

雨声穿透紧闭的窗户闯进来,是似乎要击打街上的所有道路、建筑物,让它们产生裂缝的有力声音。有人趿拉着鞋从楼梯上走下去。不知什么地方又一扇门再次被用力关上。

心脏与心脏触碰,他仍旧不懂她。不知道很久前在她还是孩子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存在在这世界上,凝视昏暗降临的院子。不知道刺入她身体的语言的盔甲。不知道她的眼睛中映着他的眼睛,映出的他的眼睛中又映出她的眼睛,而她的眼睛里还能看到他的眼睛……就这样无穷无尽地映照。不知道她害怕这一点,紧咬着早已血丝斑驳的嘴唇。

为了寻找她脸上最柔软的地方,他闭上眼睛用脸颊摸索。冰凉的嘴唇触碰在他的脸颊。很久以前在约阿希姆的房间里看到的太阳的照片在他紧闭的眼皮中燃烧起来。在燃烧的巨大火焰的表面,黑子在移动。爆发后移动的摄氏数千度的黑子。如果近距离地看它们,即使用再厚的胶片遮挡,虹膜也会烧坏。

他闭着眼睛吻了上去,在湿漉漉的鬓角上、眉毛上。像远处传来的模糊回答一样,她冰冷的指尖擦过他的眉毛、他冰冷的耳郭、眼角到嘴角中间的疤痕,又消失不见。无声无息,黑子在远处爆发。相连的心脏,相触的嘴唇永远错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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