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声让他睁开眼睛。很昏暗。窗户开着,得在雨刮进来之前关上窗户。他下意识地寻找眼镜,在床边的书桌上摸索了一会儿,然后想起昨天晚上的事。从右手上感觉到阵阵痛意。
他光脚从床上下来站立。双臂在空中摸索了一会儿,然后向窗边,冰冷的雨和风吹进来的方向走去。他努力分辨着昏暗的东西和更昏暗的东西。双臂向两侧、向前伸去。墙壁还很远,散热器和窗户下面的长椅也还很远。终于他的脸和手臂感觉到了湿气。长长地伸出的手触碰到水珠的粒子。他摸索着找到窗框上的铝把手,出声关上了窗户。他的手掌、手背被完全打湿。猛烈的雨声向后退了一步。
他没用多久就察觉到女人并没有躺在长椅上。没有翻身的动静和温暖的呼吸的痕迹。“到首班车的时间了吗?”他出声低语。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就像别人干燥的声音一样。
他坐在长椅上。双手摸索着椅子,女人把单被和毯子叠在一起走了。这是昨天晚上他从衣柜中拿出来的。他躺在叠好的被子上,能闻到淡淡的汗味和小孩用的沐浴肥皂的苹果香。他将双手举到空中。苍白的右手上的绷带,和没有那么苍白的左手。他首先想起左手手掌上微痒地存在过的温暖的笔画和点的触感。
微微颤抖的、犹豫的手。指甲剪得过分短,没让他的皮肤感到一点疼痛的手指。慢慢露出的音节,像没有针的图钉一般的句号。慢慢明亮起来的一句话。
也许你并不知道,有时我会想象和你长时间对话。
我想象着我说话,你倾听;你说话,我倾听。
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等待希腊语课开始,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有时我会感觉真实地在和你进行对话。
但抬起头看,你像一半,不,大概有三分之二,不,比这还要多的部分都破碎了的人一样,像从某处好不容易存活下来的哑巴事物,像残骸一样在那里。那样的你也让我害怕。克服这种恐惧向你走近,坐在近处的椅子上时,好似你也突然直起身子向我靠近了相同的距离。
有的夜晚我会想起让我那么害怕的你的沉默。和充满光、摇曳着的东西完全不同的另一种沉默。像在冰块下方敲打而僵硬的手一般的沉默。像满身疮痍的身体之上堆满雪的沉默。我担心在某个瞬间,那会变成真正的死亡。我不安地担忧着那真的会变硬,变得冰冷。
他猛地向着黑暗睁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像认命了一般他再次闭上眼睛,看着眼皮之下的黑暗。在黑暗中,把身体托付给无法抗拒的清晨睡意,听着沁入耳朵的雨声。
如果说雪是从天而降的沉默,那雨也许就是天上落下的无尽的长句。
单词落在人行道的地砖上,水泥建筑物的屋顶上,漆黑的水坑里,又被弹起来。
被黑色雨滴包裹着的母语文字。
圆圆的,或平整的笔画,短促结尾的点。
弓起身体的逗号和问号。
当进入梦乡的瞬间来临,在摇摇欲坠的梦中,他看到两个人。一个年老的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白发男人像请求原谅一样,双手放在胸前,用因衰老而低沉的声音问道:
“……你说,这是什么味道?”
年轻女人开始描述,用生动、热情和准确,极其快速地、大胆地用非敬语回答,令人震惊。
“是橡树林。树根像关节一样突出于土上。外面有紧紧绑住它的藤蔓。”
“那是什么样子?”
“枝条,乱长的枝条……像朝我们奔来一样。像把我们的身体也紧紧包裹、鞭打一样。但是……”
“……但是?现在你看见什么了?”
年老男人的声音逐渐颤抖。
“不要沉默这么久。不要对我隐藏丑陋或可怕的东西。是什么?现在发生什么了?”
他的声音变快,更颤抖、更高了。
“说吧,用你的嘴唇、舌头、喉咙……现在就说。你在哪儿?把手给我,求求你发出声音。”
他感到尖锐地割破胸膛的痛苦。抓不住她的手。那个女人,没有那个女人的手。他像孩子一样哭了。在突然睁开眼睛的瞬间,他醒悟自己在现实中并没有像梦里那样哭泣。只是脸上流着一些热泪。没有任何安慰,他又沉沉睡去。
这次不是梦,而是一段记忆。
扑来的黑色鸟。
陷在黑暗中的台阶。
尽头处散开的手电的灯光。
走近的那个女人的苍白面孔。
他打着冷战从记忆中醒来。
又重新进入梦中。
这次突然可以看得很清楚。
聚集在几十米深冰冷地下的陌生人们。
从嘴中冒出的热气。
每一个都像尸体,像戏剧演员一样脸上涂着白色的粉。
另一个梦如小偷般叠了上来。
昏暗的舞台。
在座席上等待演出的人们。
没有渐渐变亮,反而更深沉的黑暗。
奇怪而漫长的寂静。
永远不会开始的演出。
再次听到雨声。
过去女人的黑色面孔。
冰冷的雨滴。
落在雨伞上,
在黝黑的额头上,
完全打湿的手背上,在手背凸起的蓝色静脉上。
第一次听到的清晰而美丽的德语进入他的耳中。
“我说过吧,总有一天你自己也会成为无法成立的错误。”
被湛蓝的线包裹住的熟悉房间。
现在要读的以明亮的洞构成的数十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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