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节 黑暗中的对话

失语者 韩江 第2页,共2页

……这样一个人说这么久的话,很奇怪会想起那个时候。

在数千具肉体的骨头都完全腐烂的巨大墓穴中,拥有温暖身体的我们聚在那里。

墨水覆盖着墨水,记忆上叠满记忆,血迹上蒙着血迹。从容之上压着从容,微笑上压着微笑。

*

……有些累了。

他暂时陷入沉默。

如果现在睡去的话,可能几天都不会醒过来。

*

他咬紧牙关摸着什么。在触摸到的地方不断摸索,就像她摸索沉默的冰块时那样。一层冰融化后出现三岔路,再一层冰之下又有三岔路,在更厚的冰下面还是分开的路……就这样无穷无尽地一直分岔。

“……有一次,我真的好几天都没有醒过来。有人用木棍打了我的头。不是无赖,是一个很熟悉的人。眼镜碎了,脸上有伤口。那个伤疤到现在还留着。”

她的视线落在他从眼角到嘴角的一条淡淡的线上。夜足够深,她知道一直似断未断的草虫声现在要停下了。只有那漆黑可以像鬼一样来去自如,穿梭在昏暗的房子因抵不过酷暑而打开的无数个窗户和密密麻麻的防虫网中间。

“我完全失去了意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了。那是间三人室,旁边的床位正好都空着。看着昏暗的窗外,我在想,从现在开始是会变得明亮,还是会永远走进深夜呢。”

*

那个瞬间,她突然想起一个很久之前记忆的单词,但只有一半,她试图找回这个记忆。很久以前,太阳下山后和太阳升起前的昏暗用一个“呼”开头的汉字词来表达。这个词的含义是,因为无法认出从远处走来的人,所以要大声发问来的人是谁。和西方用“狗和狼的时间”的表达有相似的渊源,一个以“呼”开头的词,却始终怎么也想不起来的单词在比喉咙更深的地方翻来覆去。

那时,正好走进病房的妹妹和母亲看到我发出了惊叹声。

妹妹跑出去叫护士。

已经忙碌了一天的实习生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向我说明情况。

有些灰蒙蒙的蓝色光在那时完全暗了下来。

她小时候有次白天睡了很久起来,跪步向门爬去。那是通向韩式厨房的门。用臀部沿着台阶下到厨房的地板,看到母亲坐在石油炉子前煮霜后黄豆的样子。睡意还未完全退去,她问妈妈,现在是明天了吗?母亲大笑。过去老旧厨房的角落里藏着的黑暗都是夜晚,比凌晨更坚硬、更深沉,可以持续很久。她无意识中也感觉到了这些,所以问是不是“明天”。

“医生说我已经昏迷三天了。外伤并不严重,不清楚是什么原因。”

他的脸上露出微妙的、黯然模糊的微笑。

“……没有做任何梦,睡得那么深,那时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像水在干燥的木板上浸开一样安静,他整个脸上露出了笑容。

*

“再过一段时间的话……”

他的声音更频繁了。

“我能看到的东西就只有在梦里了吧。”

从某个瞬间开始,他好像忘记自己在和别人说话,像和不在场的什么人说话一样。

*

……玫瑰。

西瓜从中间切开,像盛开的花一般的红色瓤心。

燃灯会那天的晚上。

片片雪花。

过去女人的脸。

那时并不是从梦中醒来睁开眼睛,而是从梦中醒来,世界合上了。

感到一阵疲惫,她长长地闭上眼睛再睁开。现在她并没有真的感觉自己在这个地方。再次闭上眼睛,意识猛然要从真实中被推出去。也许睁开眼睛时,她房间客厅的天花板会占据整个视野。也许她会像平时那样,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

几个小时前,在没有人的教室里等待开始上课的三十多分钟里,她感到相似的混乱。总是先到教室等学生来的希腊语讲师不知为何没有进教室。喜欢坐在柱子后面的中年男人,靠着黑暗的墙壁、从牙齿缝中挤出单词的大块头研究生和经常眨着充满好奇心的眼睛、满脸青春痘哲学系学生都没有来。

黑板、讲台和书桌上全都空荡荡的。两台电风扇像相互不想理对方一样斜斜地朝着相反的墙面静止。学生们曾站着或坐着、相互说话或各自用手机和谁打电话的座位,现在空空荡荡,变成奇怪的痛觉进入她的眼睛。她紧紧闭上眼睛。她的时间和其他所有人的时间好像错位了一样。如岩石的断层一般尖锐地错开,她的时间似乎再也不能和他们的时间重叠了。在茫然地听到远远的车辆发动机声音的一瞬间,她把课本、笔记本和布笔筒扔进提包。没有关寂静的教室里的灯,只有她的皮鞋发出尤其响亮的声音,走向黑暗的走廊。

*

“……你在听我说话吗?”

像因湿气而变得湿润的音响中发出的声音一样,他的声音听起来变形了。

那音色是希腊语讲师的音色吗?她闭着眼睛在心中怀疑。是几个月的时间里在那寂寞的教室中听到的他的音色吗?是这样柔弱地颤抖着的声音吗?

*

有时候不觉得很奇怪吗?

我们的身体有眼睑和嘴唇。

它们偶尔从外面关闭,

也可以从里面紧紧锁上。

*

她好不容易抬起沉重的眼皮,像还在梦里一样,想起落日下的老房子前的胡同。她正打算和年轻的母亲一起去附近的外婆家。到市场买点儿橘子吧,她听到母亲说话的声音。原本因为无法拉上外套拉链而手足无措的她,在那一瞬间眼前突然浮现出橘黄色柑橘。那不是真正的橘子,虽然不是真的在看,但看起来那么清晰,这让她非常惊讶。她马上换了想的东西,想到树也是一样。就像魔术一样,她眼中的风景本应该只有昏暗的胡同和一望无际的水泥墙,但她确实正在看着树。刚学会不久的文字的形状在那里重叠。“树木。”她发出声音念叨,然后一个人笑了。“树木。树木。”

*

“……我说的话,听起来很奇怪吗?”

她睁眼看着他的面庞,看到了过去的伤疤和刚刚随意用手揉搓沾染上的新灰尘。她再次闭上眼睛。刚才看到的他少年般的面孔原原本本地,像儿时的魔术一般浮现在她眼前。

“如果不冒犯的话,我有想问你的问题。真的,请你不要误会……”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就是,你是从一开始就……从一开始就不会说话吗?”

*

天花板上贴着没有花纹的米色墙纸,书桌上的书一动不动。草虫的叫声停止了。黑暗的房间中打破寂静的只有非常遥远的汽车发动机声音。风从开着的窗中吹进来,是像湿毛巾一样湿润的风。她想用凉毛巾擦洗自己被汗浸透后黏黏糊糊的脸,想擦掉他脸上新生出来的污渍。

“……你,是个做什么工作的人?”

*

她直直地看着他在空中摸索的眼神和紧张的嘴唇,深夜里开始长出青色胡须的下巴和脸颊的轮廓。就像形成他脸部的线条和点中隐藏着需要解读的符号或象形文字一样,就像相信只要用简洁的线条描画他的脸庞就能露出几句安静的话一样。

高中二年级的早春,她曾以《象形文字》为题目写过几首诗。她写着,希望字里行间能透出朴素的幽默。小写字母“a”是头和肩膀向前倾的疲惫之人;汉字“光”是根部向地下伸展,地上绽放光芒的灌木。呜呜呐喊的声音是窗框上并排凝结的水滴同时滚落的形态,是睫毛下溢出的眼泪的滚动。那是没有给任何人看过的,明朗、安静、纯真的诗。

但随着时间流逝,她写出来的诗不再是那样的诗了。渐渐地,她的语言似断未断般颤抖,最终断成一块块,或像掉出的一块肉一样碾碎、腐烂。

*

“……你为什么学希腊语?”

放松间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手腕。在被汗水浸透变得潮湿的黑红色头绳下面,很久前的伤疤也变得柔软湿润。不会记起来。如果要记得的话,如果一定要记得的话,不会感觉到任何感情。

终于没有任何感情地,像想起只有很远的情分的他人一样,她想起那天的自己。“疯了啊。”黑暗中的人对刚恢复意识的她说:“竟然这么长时间把孩子给一个疯女人抚养。”从三寸舌和喉咙中说出的话、随便的话、湿滑刺骨的话、有铁的味道的话填满她的嘴。在这些话语像破碎的剃须刀片般哗啦啦倾泻之前,她先刺向要倾吐话语的自己。

*

“……那天,你用希腊语在本子上写的是什么?”

她摸着自己的嘴唇,像触摸磨损的锯齿的一部分。仿佛回想很久前退化的器官一样,在脑海中摸索话语颤抖、涌出的路径。

她知道,自己失去语言这件事并不是因为某种特定的经历。

通过数不清的舌头和笔,在数千年间变得松散的语言。她用自己的舌头和笔,在一生中将它变得宽松柔软的语言。每当想要开启一个句子,衰老的心脏都会感觉到。皱巴巴的、干瘪的、面无表情的心脏。越是这样就越用力地抓住单词。一时间手心松了,钝的碎片落在脚上。紧绷的齿轮停止转动。被持续磨损的位置像一块肉,像勺子舀出来的豆腐一样,凹陷下去。

*

无法和解。

所有的地方都有无法和解的东西。

明媚的春日,在公园长椅上一层一层叠着的报纸下面发现的露宿者的尸体中;深夜的地铁上,被汗水浸透的肩膀互相触碰,看向不同方向的人们无神的眼睛里;暴雨降落的马路,一直亮着红色尾灯的汽车队伍中;数千个冰刀划破的每一天里;如此轻易就破碎的肉体中;为了遗忘这所有的一切,相互说着却总是断掉的愚蠢的玩笑中;为了不忘记这所有的一切,用力压抑的话语,在这些话语不知不觉涌起的泡沫的恶臭中。

某个清晨或深夜,长久独处或身体生病后,难以置信般干净而安静的话语突然如方言一样流出,但那无法让人相信是和解的证据。

*

如浓浓的醉意一般的疲劳让她的意识变得迟钝。

她的声音像在梦中一样,从非常远的地方,断成一块块响起。

……有的瞬间感觉好像可以理解你。

有时候再也不想说任何话了。

她费力地看着他的脸,努力直视他没有焦点的眼睛。

用粉笔在暗绿色的黑板上写句子时,我感觉很恐惧。

虽然是刚刚我自己写的句子,但只要离开眼睛十厘米以上,就看不清了。

发声读暗自背好的内容时,我感觉很恐惧。

对泰然自若地从我的舌头、牙齿和喉咙中发出的所有音韵都感觉恐惧。

从我的声音散发出去的空间的沉默中也感到恐惧。

只要说出去了就无法收回的单词,比我懂得更多的那些单词,让我感觉恐惧。

*

她想,现在听到的话不知道是谁说的。在极度的疲劳中,在极致黑暗且安静的这个房间里,她感到所有的一切都是虚无的。她听不见任何话,没有窥探任何他人的内心。

有时候会感觉走在雾中。

像在那个城市的冬天经常会出现的,从清晨的湖水推向市内的大雾,一直到傍晚都不会退去的日子。像要紧贴湿润的石壁,慢慢走过墙上的壁画被大雾笼罩、连痕迹都看不见的灰色建筑之间的夜晚。像没有人骑自行车的夜晚,看不见人的踪迹、只能听到沉重脚步声的夜晚,不管已经走了多久都好像永远无法到达冷清的家的夜晚一样。

*

无论经过多长时间的洗礼,她都有不明白的东西。

那天,血淋淋地躺在炽热沥青马路上的白狗为什么会咬她呢?

那是它最后的瞬间。

它为什么那样用力,用尽全力咬下她的肉呢?

她为什么那样愚蠢,直到最后都想要抱着它呢?

*

“……你能听到我说的话吗?”

她清清楚楚地听他说话,他并不知道这是一件多么难的事。她直直地看他,同样地,他也不知道这是一件多么难的事。书桌上斜斜照射的台灯的光下,他的脸蒙上一层阴影,她现在用尽全力遥望他。

“……你在那里吗,在听我说话吗?”

她看到他直起身体。他穿的衬衫上星星点点露出的血迹现在已经变成褐色,她看到他慎重地迈着脚步向她走来。她看到他其实比她还要疲惫,正艰难地一步一步不要歪斜。

*

“……对不起。

“一个人说这么久的话还是第一次。”

他勉强把疲劳推到脸后说道。弯着腰,向她的方向伸出左手。她凝视着他没有戴眼镜的眼睛,可以分清昏暗与光彩的眼睛,明晃晃地可以看到她的脸部轮廓的眼睛。

“你可以把回答写在这里吗?”

她看到一双不再在空中犹豫的眼睛,独自说了很久话的人的眼睛,一次也没有得到过回答的人的眼睛。

“现在,要为你叫一辆出租车吗?”

她用舌尖舔了舔下唇,张开嘴唇又紧紧闭上。她用左手托住他伸出的手,用犹豫的右手食指在他的手掌上写字。

*

不。

微微颤抖的笔画和点同时在两人的皮肤上划开又消失。无声亦无形,不用嘴唇也不用眼睛。颤抖和温度都即将消失,不留任何痕迹。

我坐

首班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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