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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场前的公交车站昏暗而肮脏。在踩扁的啤酒罐、碳酸饮料塑料瓶、塑料袋、有人吐出的痰和撒在地上被踩踏的爆米花渣中,她站在那里。现在她再也不想走了。她看见也许是末班车的公交车驶入公交车站。虽然不在她的家门口停,但会路过她家附近。
走上公交车的瞬间,她被过强的冷空调风吓了一跳。只有昏暗照明的公交车上十几名乘客沉默地坐在座位上。有种浸透着疲劳和挫败感,带着年代久远、微弱的敌意般东西的沉默。
她一直走到两个座位都空着的位置。挂在驾驶座背后的电视上正无声地播放着深夜电视剧,只有画面,没有声音。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争吵着,然后激烈地、长久地接起了吻。电视机的颜色已经不能正常工作,画面覆着一层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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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看电视画面。极度的疲劳袭来,但即使闭上眼睛也没有睡意。因为近乎攻击的空调冷风,她的手臂和脖子上起了鸡皮疙瘩,她只是看着车窗外。公交车正在和不夜城的街道逆向而行。明亮刺眼的咖啡厅里的透明冰箱中展示着五颜六色的麦芬蛋糕和切片蛋糕。已经关门的珠宝店展窗中的巨大仿制钻石项链闪着光芒。占据建筑物一整面的巨大海报上的面熟男演员夸张地微笑,眼角露出很深的皱纹。穿着短裙和不合季节的皮靴的女人用攥着手机的手挥手打车。已经关门的小吃店门前的台阶上,头发花白的男人铺了报纸,蜷缩着躺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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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小学时做的万花筒。用镜子店剪成长方形的三片镜子连接起来,组成三角柱后,把各种颜色的彩纸剪成小块放进去。一只眼睛贴着看,她瞬间就被摇动万花筒时展开的奇怪世界吸引住了。
失去语言后,有时她的眼前会浮现出那个世界:像现在这样筋疲力尽地被公交车载过漆黑而坚硬的森林般的夜晚时;走在补习班小楼黑暗狭窄的台阶上时;走过直到教室的长廊时;透过午后的阳光、寂静、树木和叶子,看它们缝隙里的黄色光线时;走过仿佛要爆炸一般闪烁的霓虹灯和彩色电灯下时。
失去语言后,那所有的风景都成了一片片鲜明的碎片。就像在万花筒中始终沉默的,如无数冰冷的花瓣一样统一变化花纹的彩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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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她的孩子是七岁。
好不容易清闲的星期日上午,在说了一会儿不相干的话后,她向孩子提议,今天为他们自己起一个印第安式的名字吧。孩子觉得很有趣,给自己起名“闪烁的树林”后,也给女人起了一个名字。仿佛那是最正确的名字一般果断。
“飘扬而落的大雪的悲伤。”
“嗯?”
“这是妈妈的名字。”
她没能马上回答,只是认真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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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成碎片的记忆移动着组成花纹。没有任何缘由,没有任何前提条件和意义。记忆散落成碎片,又瞬间紧紧聚合在一起。像无数蝴蝶同时停止挥动翅膀,似遮住面孔的冷静舞女。
她度过童年的k市的轮廓就是那样的。
九岁那年夏天的休息日下午,养了将近五年的白狗走在前面,她在后面,穿过离家很近的那条路时,超速驶来的面包车像闪电般轧过白狗,逃逸了。前几天才刚铺好的炽热沥青路面上,狗的腰部以下像被揉搓过的纸一样。只有前腿、胸部和头部还是立体形态的狗吐着白沫呻吟。她赶忙跑过去,想要抱住狗的上半身。但狗用尽全身的力气咬住她的肩膀和胸部,她连尖叫声都无法发出。她的双臂试图捂上狗的嘴,在狗想再次咬她手肘的瞬间,她晕厥了过去。等大人们跑来时,白狗已经死了。
她想起大雪所及之处,四周都在闪耀的池水。
二十岁那年的春天,父亲死在夜班的值班室里。她护送着父亲的遗体回到k市近郊的祖坟,那样漫长的一天。仿佛整个世界都变成鱼缸,耀眼的青色池水在一望无际的稻田闪闪发光。
她想起让她深红色的嘴唇发胀的奇怪梦境。
在那个数次反复的梦中,她看到水疱破开的地方血和脓水流淌。门牙像快要掉下来一样,整颗在晃动,她吐出一口痰,痰里包着一口血。说不清是谁的手把像石头一样坚硬的药用棉球塞满她的口腔,似乎想一并把血和尖叫都密封起来那样坚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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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公交车上下来后她继续走。
不停歇地走五六站的路,走上曾经用来装饰人行横道的水泥碎石都破碎的单行道。
因为刚才公交车上的冷空调太冷了,闷热夜晚的热气让她感觉温暖。
她拨开每个水泥裂缝处疯长的杂草,继续走。
在拖鞋的黑色皮带之间,皮肤被湿气打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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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做评判。
不赋予感情。
一切变成碎片袭来,
碎片四散,消失无踪。
单词离身体更远了。
像重叠起的沉重影子,
像恶臭与恶心,
像黏稠的触感般渗透的感情离去。
像浸水很久、摩擦力变小的轮胎。
像无意识地腐烂的肉的一部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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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坚实的身体从早到晚数次被汗打湿又干燥,映在洗手台上的镜子中。她走进盛满一半温水的浴缸里,把沾满灰尘的身体浸泡在水中,最大限度地做出舒服的姿势。她不小心睡着,在水几乎凉了的时候才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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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轻吻在熟睡的孩子的眼皮上,然后和孩子一起躺下,闭上眼睛。等睁开眼睛时,雪花应该大肆飞扬,于是她用力合上了眼皮。闭上眼睛就不会看到。不会看见闪耀的六角形巨型结晶,不会看到像羽毛一般的雪花,也不会看到深蓝色的大海和像白色屋顶的冰河。
直到夜晚结束,她既没有语言也没有光。所有的一切都被纷飞落下的雪覆盖。冻住又破碎的时间一般的雪,无止境地落在她僵硬的身体上。她的身边没有躺在一起的孩子。一动不动地躺在阴冷的床边,数次从梦中醒来的她吻在孩子温暖的眼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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