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节 夜

失语者 韩江 第1页,共2页

她租的房子很昏暗。

那个房子是公寓的一层,而且客厅前的植被很茂盛。本来是因为喜欢能看到高大树木的树干才租下这间房子的,她没想到那茂密的树木在大白天也让客厅浸在树荫中。

在还和孩子生活在一起的时候,她每天都开着据说和太阳光很接近的三波长日光灯,现在她自己就不需要了。她大部分时间都在让人无法感知外界天气的昏暗客厅中度过。她几乎不走进曾和孩子一起住过的,有双人床和衣柜、电视的卧室。为孩子安装的原木书桌和书柜的小卧室也一样。那是她的家中唯一不会被树木的阴影笼罩的明亮空间,但孩子不来的日子她几乎不会打开那扇门。

为母亲办完丧事后——还和孩子生活在一起,也没有失去语言的时候——她拿出一年里要当作丧服穿的衣服,挂在六十厘米宽的晾衣架上。黑色的春秋棉衬衫和黑色的短袖内衣各一件,黑色的棉裤子和牛仔裤各一条,黑色高领毛衣和长毛织大衣各一件,黑色粗毛线织的围巾和深灰色的手套。

够了。什么都不用再买了。

她站在晾衣架前无意地自言自语,坐在床上一直看着她的动作的孩子问:

“为什么要穿一年黑色的衣服啊?”

她用沉静的声音回答:

“可能是因为担心心变得明亮吧。”

“心不可以变得明亮吗?”

“因为觉得有罪。”

“对外婆?……可是外婆喜欢妈妈笑啊。”

这时,她才转过头来看着孩子笑了。

*

她的生活很单纯。

一个季节里按时清洗一两身黑色的衣服,去附近的商店里采买她需要的最少的食物,制作她需要的最少的食物,吃完后马上整理干净。白天如果不做这些基本的事情,她大部分时间都一动不动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远远地看高大树木那粗壮的树干和茂盛的枝叶。在傍晚之前,房子里早早就暗了下去。在树木的轮廓变黑时,她会打开玄关门出去。横穿昏暗的公寓小区,穿过绿色的信号灯马上结束的人行横道,一直向前走着。

她一直走着,直到再也无法承受疲劳,直到无法感觉到要回去的那个家的寂静,直到她没有力气将视线放在黑色的树木和黑色的窗帘、黑色的沙发、黑色的乐高盒子上,直到她被强烈的困意席卷,可以不洗漱、不盖被子横躺在沙发上就能睡着为止。为了即使做噩梦也不在中间醒来,为了不睁着双眼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她一直走一直走。为了不在这太过清醒的凌晨时分,不认命地想拼凑起那已经破碎的记忆,她一直走一直走。

有希腊语课的星期四她会更早一点背着包出门。在离补习班还有几站的地方,她从公交车上下来,忍受着在下午放射出的热量下散发出的沥青味走着。因此在进入阴凉的建筑里面后很长时间,她浑身还都被汗浸湿。

有一次,她刚走上二楼就看到走在前面的希腊语讲师。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不想发出声音,所以连呼吸都屏住了。已经察觉到的希腊语讲师回过头来露出微笑。那是个能看得出本想打招呼又放弃了的、混杂着亲切和尴尬的笑容。因为面带笑容的他的面庞太过真挚,好像在正式请求对方理解他那样笑的样子。

那之后在楼梯或走廊里和他偶然遇到的话,他不微笑,而是用模糊的眼神打招呼。他们各自从正门和后门走进空荡荡的教室之前,两人以相似的步幅在走廊走着。相似的上半身微微躬身,肩膀上挎着巨大的提包,淡然地相互知晓对方的存在。

*

有人搭话的时候,他有一个特定的表情。那是谦逊地征求对方同意的眼神,偶尔也带着某种无法用“谦逊”这个词来解释的微妙的悲伤。

希腊语课开始的三十多分钟前,是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间。她坐到座位后,从提包里慢慢掏出课本和文具,漫不经心地抬起头时和他的视线触碰了。他从讲台旁边自己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和她稍微有些距离的桌子旁。他拉开椅子腾出空间,然后向着过道坐下。他伸出两只手,在空中轻轻地十指交叉,很短暂的一瞬,她感觉他似乎是想和她握手。他就以那种十指交叉的姿势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像马上要决定到底是要搭话还是不要搭话,然后再告诉她一样。没过多久,从走廊里传来有人走近的脚步声,他站起来回到讲台旁边。

*

两人有时会静静地观察对方的脸庞。等待上课的时候、上课时、课间休息,在走廊上时、在办公室前,渐渐地,她开始对他的脸熟悉。他平凡的五官、表情、躯体和姿势,成为固有的五官、表情、躯体和姿势。但她没有对此赋予任何意义,因为她没有用语言思考过这个变化。

*

闷热的七月夜晚。

安装在黑板两边的电风扇正用力地运转。教室两边的窗户全部大开。

“这个世界虚无而美丽,”他说,“但柏拉图盼望的不是这虚无又美丽的世界,而是永恒而美丽的世界。”

每节课都过于认真的大块头研究生从二十分钟前就开始打瞌睡。坐在柱子后的中年男人不停地用手绢擦脖子后面的汗,终于像累了一样把额头抵在桌子上睡着了。还醒着的人只有她和哲学系大学生。设置成来回转动的电风扇的风一过去,大学生就马上用韩纸做的扇子大力扇动,让汗变凉。

其实《理想国》是一部非常写实的著作,仅凭思维本身充满魄力的展开就有吸引读者的力量。在展开论旨的过程中,发现狭窄而危险的地方……如果比喻的话,每当踏上悬崖边缘时,柏拉图就会借用苏格拉底的声音询问读者:“还跟得上吗?”就像冒险的登山队队长回头确认队员们的安全一样。其实那是很危险的自问自答,他自己知道,我们也知道。

他用淡绿色镜片后面冷静的目光回应着她明显的视线。因为学生们尤其注意力不集中,所以他没有讲希腊语法,而是花了快十分钟的时间展开解释文章的内容。不知什么时候,这节课的性质已经倾斜到希腊语和哲学之间了。

柏拉图认为,相信着美丽的事物,但又不相信美丽本身的人处于做梦的状态,他认为这一点可以通过论证向任何人解释。他的世界因此而全盘颠覆。比如,他反而坚信自己处在从所有的梦中醒过来的状态。比起相信现实中真实的美丽,他更相信美丽本身——现实中无法存在的绝对的美丽。

*

下课后,她背着包走过办公室前,看到他正和短发的打工生说话。打工生正在热情地给他介绍自己新买的智能手机的功能。他微微弯着腰,整张脸几乎都贴在手机上,眼镜和手机马上就要触碰在一起。在这种姿势下,他看上去比实际身体更小了。打工生用又高又快的声音介绍着。

“这里,这个是设置在南极的企鹅居住地的摄像头实时拍摄的视频。这么热的时候看看真的感觉非常凉爽。嗯,这里现在好像也是晚上啊。这些小企鹅,能看见吗?企鹅们都睡着了啊……啊,这个?这个看上去深蓝色的东西?这是大海啊。白色的东西是冰块。这里都是冰河。哇,现在下雪了。能看见这个吗?我说这些,闪亮的这些点……您看不见吗?”

*

从简陋的补习班小楼的门口出来时,她看见大块头研究生正靠着阴暗的墙壁和谁打着电话。手指中间夹着还没点着的烟,咬紧牙发出低沉的声音,没有察觉到她经过,他低声说:“我说过吧,我不求你帮我,只求你别拦着我的前路。去留学的钱,是我这么大都没念完硕士,打断骨头才攒下的钱。不管我给不给你这笔钱,爸爸你都会失败不是吗?失败,再失败,直到最后都失败不是吗?”

*

希腊语课结束后,她像往常一样沿着昏暗的街道走。马路上的车辆如往常一般以惊人的速度飞驰,在红色铁箱中装载夜宵的摩托车无视车道和信号灯进行特技驾驶。经过年轻或老去的醉汉们、穿着套装或短袖的疲惫上班族、在没有顾客的餐厅入口呆呆地注视路人的年长女人,她继续走。

她走到八车道和四车道交会的繁华街道。可以看到高耸的大厦和设置在顶部的巨大电子屏幕。像往常一样,她停在人行横道前,抬头看那些画面。比实际放大数十倍的脸上翕张着巨大的嘴唇,说着听不见的话。巨大的字体像鱼一样翕张着嘴在画面下流动,播放着被放大数倍的新闻画面。被担架抬走的尸体、群众、燃烧着的飞机、哭喊着的女人们在画面掠过。

恍神间绿灯亮了。她穿过辐射热还未冷却的黑色沥青马路,向对面走去。电子屏幕仍旧无声地播放着巨大的画面和字幕。在无尽的沙漠上沉默地行驶的帅气轿车,身穿低胸连衣裙的女演员无声的微笑,在黑暗的街道上空如幽灵般闪烁。

*

到达把这座城市从中分开的巨大江水边时,满是灰尘的她的脸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了。她一直沿着仿佛永远都不会到尽头的江边步道行走。照射在黑色的江水上的灯光不断闪烁。她小腿上的肌肉变得僵硬,穿着鞋底很薄的拖鞋的脚底像着火般滚烫。从江水表面吹来的黑暗而湿润的风慢慢让她的身体凉爽。

她不知道从去年春天开始她每晚吸入的空气中飘浮着的、不小心进入呼吸道后还在闪烁的极微量发光体。不知道这些微弱地点亮细胞之间的缝隙,透明地贯通又漂浮回来的元素。氙和铯137。因半衰期短而即将消失的放射性碘131。她不知道血管中流淌的温热而红色的血的粒子。她不知道漆黑的肺、肌肉和内脏,还有剧烈跳动的滚烫的心脏。

*

穿过地下通道,她继续走。经过卷帘门已经拉下的商店和正要关灯拉下卷帘门的商店,继续走。经过卫生间前生无可恋、不省人事地吵架的醉客,她继续走。通过像消化道般的地下通道尽头,走上黑暗的马路。她走过因信号灯故障只有橙黄色的故障灯在一闪一闪的危险马路。走过数十台轿车无声地停在漆黑的公用停车场,没有人迹仿佛废墟一样的街道。走过再次出现的煞风景的繁华街道。走过贫穷而吵闹的简陋酒家。穿过车道的中线,经过晃晃悠悠打车的醉客。经过和她对视时闪烁着下流的眼神,瞳孔早已涣散,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眼睛。

临近零点,她才发现自己站在一家陌生的电影院的门口。最后一场电影的售票已经结束,灯箱的光已经关了。她不由自主地走向昏暗的售票处的半透明亚克力隔板,用嘴唇触碰到八个漆黑的洞近处,又快速离开。似乎从那些整齐的孔里会喷出恐怖的力量,强行从她的嘴唇和喉咙里吸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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