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 声音

失语者 韩江 第2页,共2页

因此,我不陷入任何感伤或乐观中,就这样在这里生活。与特别羞涩的学生们,与雇用几个明星讲师开起人文学补习班的挑剔院长,与因为过敏性鼻炎而一年四季带着纸巾的短发打工生交换简短的对话,就是这生活里淡淡的一点喜悦。早上把当天要精读的文章用放大镜详细查看并背熟。仔细地看着洗手池上方的镜子里映照出我模糊的脸孔,每次心情愉快的时候,都会轻松地走在明亮的巷子和路上。也有眼睛突然很酸而导致流眼泪的时候,不知为何只是单纯的生理原因导致眼泪不停地流出,我会静静地转身背对马路,等待眼泪停止。

*

现在阳光照满你的整个脸庞,你正推着婴儿车准备回去吗?两岁大的女儿手里正摇晃着你给她采的一把狗尾巴草吗?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停在那座有百年历史的教堂前面了吗?用结实的双臂抱起女儿,把婴儿车交给保安,走进那凄凉的教堂里面了吗?

像在冰块中浸泡过的阳光穿过青色系的玻璃散落而下,耶稣看上去毫无痛苦地挂在十字架上天真地看向天空,天使们像暂时出来散步一样,在天空中轻快地走过。棕榈树那深绿色与更深绿色的叶片轻柔展开;灰青色头发的修道人穿着浅灰青色修道服,面露欣喜。不管看向哪里,这个教堂都找不到一丝痛苦的痕迹,这就是因此而让人感觉像是异教的圣斯德班大教堂。

和你一起从这座教堂中出来的那个久远的盛夏傍晚,你掏出小本子写字给我看。虽然从小就培养了信仰之心,但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真的存在天堂和地狱这样极端的场所。你反而觉得也许灵魂是真的存在,如果真的存在这种灵魂,那么神也一定存在于某处。这不仅不合逻辑,而且以完全非基督教的方式相信着基督教之神存在的你让我感觉非常有趣,所以大声笑了出来,然后接过你的小本子,写下我在哪里读过的,证明神并不存在的论证递给你。

这世界上有恶与痛苦,有因此而牺牲的无辜之人。

如果神善良却没能纠正那些的话,那么他就是无能的存在。

如果神不善良但无所不能,却没有纠正那些,那么他就是恶的存在。

如果神既不善良又不全能,那他就不能称之为神。

因此,既善良又全能的神是不可能成立的错误。

真的生气时你的眼睛会变得很大。厚而密的眉毛竖起来,睫毛和嘴唇一起颤抖,每次呼吸的时候胸部都会随之起伏。你从我手中拿回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写。

那么,我的神是善良而悲伤的神。如果你从这种愚蠢的论证中感到魅力的话,总有一天你自己也会突然成为无法成立的错误。

*

有时,我会用你尤其讨厌的希腊式论证法问自己。假设失去什么就会获得其他一些什么的命题是真的话,失去你我获得了什么呢?失去光明我又得到了什么呢?

将人类的所有痛苦、后悔、执着、悲伤和软弱通过真与假的网过滤后,如同打捞一把沙金的论证过程总是惊险而或多或少存有怀疑。大胆地抛出错误,一步一步走上狭窄的平衡木时,在自问自答的睿智语句的网之间,看到锋利的沉默在荡漾。但仍旧继续自问自答。将双眼浸泡在沉默中,浸泡在时时刻刻像水一般涌来的锋利寂静中。对于你来说,我为什么是一个这么愚蠢的恋人呢?对你的爱并不愚蠢,只是我自己太愚蠢了,所以连带这份爱也显得愚蠢了吗,还是我并没有那么愚蠢,爱情的愚蠢将我体内的愚蠢唤醒,最终毁掉了一切呢?

这是一句真实将愚蠢破坏的中间态希腊语句子。真的是这样吗?真实破坏愚蠢的时候,真实也会受到愚蠢的影响而产生变化吗?同样地,愚蠢破坏真实的时候,愚蠢也会产生皲裂而一起粉碎吗?我的愚蠢破坏爱情的时候,如果说我的愚蠢也一同被粉碎的话,你会说我是在诡辩吗?声音,你的声音,过去二十年不曾忘记过的声音。如果我说我深爱着那个声音的话,你还会向我的脸上重重砸来一拳吗?

*

你曾经说过,在读了十几年的特殊学校的读唇术课上,你不仅学会了读唇术,也学会了说话的方法。在我和你用笔交谈这件事之后的一个晚上,我有了这样的想法。

你能不能用在那门课上学的方法说话呢?

那个夏天,我瞒着家人买了德语的手语教程,用挂在桌子旁边的小镜子照出我的样子,每晚都熟悉着上面的句子。练习一个小时手语后,后背和腋下经常是湿透的。但是一点也不辛苦、不无聊,对我来说那反而是人生中无法再次经历的美好夜晚。那时候我才第一次明白,陷入爱情和被鬼迷了魂魄是相似的事情。清晨睁开眼睛之前,你的面庞已经映入了我的眼帘;睁开眼睛之后,你的身影瞬间出现在天花板上、衣橱里、窗户上、大街上、遥远的天空中。即使是死去之人的灵魂也不可能那样执着。那个夏天的夜晚里,在我书桌旁的镜子中虽然映射出我流着汗练习手语的笨拙模样,但我却每瞬间都能看到重叠在上面的你的脸庞。

你和我说话了。

那天晚上,先用德语想起的那个句子,我又用母语反复说着。

一瞬间我想起的,是你整日工作的仓库里堆满的树木。我常常偷偷瞒着别人——特别是瞒着你的父亲,躲在那个地方看你工作的样子。你用电锯切割木板,用凿子修理,推着锯末的样子怎么看都不会厌。如果你工作到很晚,我就躲在角落中一直看着你。我还闻过、摸过为了干燥而贴在墙面上晾晒的木板。香气浓郁的杉树、白色的桦树、靠近时可以闻到淡淡香味的松树,还有和你平滑的肩膀很像的棕色年轮。

那时我模糊地想,你的声音大概是和那些原木的感触和味道相似的某种东西吧。

但我绝不是因为这样的好奇和幻想而想知道你的声音。那时我十七岁,你是我第一次爱的人。我想和你一起生活。我曾相信直到生命结束我们都不会分开,所以我很害怕。最终,我的眼睛会瞎,会再也看不到你。通过笔谈和手语我都将不能与你对话。

几周后,突然变得有点冷的一个周末下午,我没有感受到任何危险地、小心地,不,是像白痴一样单纯地问正泡茶休息的你。

“你能像在读唇术课上学到的那样,随便和我说几句话吗?”

你认真地看着我的嘴唇,迷茫地看着我的眼睛。我继续仔细解释:“我们以后总会一起生活,而我的眼睛会盲,我的眼睛看不到的时候,就需要语言。”

你一定不知道我在脑海中有多少次想将时间拨回,我有多么想将我的愚蠢从脑海中删除。你的脸僵硬了起来,外面下起毛毛雨,你把我从树木香气更加浓郁的仓库中赶了出来。从这之后你一定再也不会见我,当然也再不会亲吻我,也不会让我再将头埋在你飞舞的黑发中、散发着好闻气味的脖颈上、柔弱的锁骨上,更不会把我渴望的手拉进衬衫中感受你心脏的跳动。我从凌晨开始就徘徊在你家门口等待,你决然地拒绝了我。你使出全身力气关上仓库门,不管会不会夹到我的手指。终于在几周后的夜晚,你一拳打在想着一定要向你道歉的我的脸上。

我和你都惊呆了。没有去捡掉在地上的眼镜,让鼻子和嘴唇就那样流着血,我抱紧了你的腿。你颤抖着身体使劲推开我。瞬间,你瞪着赤红的双眼,打开了嘴唇。

“……马上,出去!”

那个声音。

像冬夜抓挠着窗户框的风声,钢锯敲打铁板、锯开玻璃的声音——你的声音。

我摸索着匍匐过去,抱住你的腿。你真的不知道吗?我爱过你。你用我完全没想到的疯狂力气抓起木棍打我的脸,我马上就晕过去了。那一瞬间,你看到我眼中流淌的滚烫眼泪了吗?

*

愚蠢破坏了那个时节,也破坏了它自己,现在我终于明白。如果我们真的一起生活,我的眼睛失明之后将不会需要你的声音。看得见的世界如退潮一般慢慢消失的时候,我们之间的沉默也会慢慢变得完整。

在失去你的几年以后,我曾用两块胶片底片看过太阳。因为害怕,所以没有选择正午,而是在下午五点。眼睛感觉有些酸痛,我没能坚持很久,也没能明白你那么沉迷的到底是什么。只是很想念不在我身边的你的手腕,以及浅褐色皮肤上鼓起的深蓝色静脉血管。

*

现在你正抱着孩子走在漆黑的教堂里吗?

你会从大门保安那里接过婴儿车,将孩子安放在车上后系好安全带吗?你会扎紧随意掉落下的头发,走向回家的路吗?你会走过那条十七岁的我在愚蠢和苦闷中凌晨时分不断徘徊的、布满小小的黑色石头的路吗?每当婴儿车颠簸的时候,你都会伸手到孩子的胸前安慰他吗?将善良又悲伤的你的神放在肩头,一步一步从寂静中走出来吗?

你那里比这里晚七个小时日出。

在不远的日子里,当我于正午的太阳下拿起胶片时,你应该正处于清晨五点的黑暗中。和你手背上的静脉血管一样的深青色还未从天空中消散吧。你的心脏规则地跳动,炽热而噙着泪的眼珠偶尔会在眼皮下颤动吧。当我走向完全的黑暗中时,这样没有痛苦地、执着地记住你也无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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