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节 海水下面

不做告别 韩江 第1页,共2页

我不知不觉地把手放在那张十字线磨得斑白的报纸上,是因为想触摸那个写下电话号码的人的指纹。当我伸出手拿起那捆破烂的纸张时,仁善并没有制止。翻过一九六一年小幅报道军事审判的变色剪报,就看到了跨越三十四年时间的剪报。这是一篇横向印刷的新闻报道,头条上只留有一两个汉字词语。

“从这里开始,我也记得以后的事情了。”仁善说道。

“不知是哪一年的夏天,回来这里一看,发现寄来了中央日报和庆北日报。中央日报得花两天,地方报纸得花三天才能寄到。我虽然很惊讶,但没有问妈妈。心想应该是周围有人劝她订阅或免费寄送的吧。”

我把烛光映照在一九九五年报纸的头条新闻上,是关于庆山的市民团体在钴矿山前首次举行安魂祭的报道。

下一个剪报是一九九八年的报道。来自庆北全境的遗属们在矿山前举行了联合慰灵祭。接着一九九九年的剪报大部分都是社论。内容是即使是现在,也应该要挖掘矿山的遗骸,遗属们已经年迈,应该尽快挖掘。所有剪报的上端空白处都用黑色油性笔和铅笔写着年度和日期。虽然笔迹与一九六〇年用蓝色原子笔写的字相同,但用力的程度有所减轻,字体变大近两倍。

接着二〇〇〇年的第一个剪报是报纸的头版,刊登了聚集在矿山入口的老人的彩色照片。那是时隔四十年之后再次成立钴矿山遗属会的报道,从那时起剪报的数量急剧增加。过了二〇〇一年,看到公营电视台和庆山的市民团体、遗属会代表们就组成勘察队,进入第二水平坑道的预告,并且还刊登了当时的照片、电视播出前先行公开的纪录片节目的相片。

翻过每一张报纸时,骨头的形象就会出现在烛火的光芒中。从侧面拍摄的头盖骨、两个空荡荡的眼窝和凹陷的鼻子朝向正面的脸、大腿骨和小腿骨等。还有从泥土之间露出的肩胛骨、脊椎和骨盆松散地连接在一起,形成人形的遗骸。

我将蜡烛倾斜地照在用铅笔画着底线的参观报道上。记者写道,在与地面相连的垂直坑道入口处,勘察队引爆了炸药,密封入口五十年的水泥墙裂开后,现出大量遗骸,甚至占满了所有的坑道入口。那个入口就是处决场所,记者写道,根据推测,站立在那里的人中枪后坠入坑道。尸体填满了下面的第二水平坑道后,掉落在上面的尸体可能涌上第一水平坑道并散开。根据推测,当尸体填满与地面相连的垂直坑道入口时,军人就离开了。

***

我放下一大捆剪报。

因为我不想再看到骨头,再也不希望自己的指纹和收集这些东西的人的指纹重叠。

***

“那只是第一次的勘察而已。”

用双手撑着地板站起来的仁善说道。

“正式收拾遗骸的时间是在六年之后。”

她停住摸索漆黑书架下层的动作。

“三年期间收拾了四百具,二〇〇九年中断,现在仍然有三千具以上的遗骸留在坑道里。”

仁善拿出看起来在一千页左右的大开本后说道。

“那三年,不仅是济州岛,也是在全国屠杀遗址挖掘遗骸的时期。”

仁善把那本书放在地上,慢慢地推到我这边来,我瞥见那本书的封面,是暂时结束以全国为单位的遗骸挖掘而发行的资料集。

“……我看到跑道下骨头的照片也是在那时候。”

***

我不想翻开资料集,也没有任何好奇的感觉。没有人能够强迫我翻阅那些资料,我也没有服从的义务。

但是我伸出颤抖的手打开封面,并翻阅了巨大的塑胶篮子里按照部位分类的骨头堆积如山的照片。上千根胫骨、数千个骷髅、数万个肋骨堆。数百个木头印章、皮带扣环、印有“中”字的校服纽扣、长度和粗细不同的银簪、弹珠里好像装有翅膀的照片散布在四百多页的资料内。

***

“妈妈还是失败了。”

仁善的声音似乎从远处传来,越来越低沉。

“没找到骨头,一块也没找到。”

还要再往下走多深?我想。这寂静是我梦中的海水下方吗?

那涌到膝盖的海水下面。

被冲毁的原野的坟墓下面。

***

即便穿上两件毛衣和两件大衣还是让我感受到无法阻挡的寒冷,寒气似乎不是从外面,而是从心脏内部开始的。当身体颤抖、和我的手一起摇晃的火花阴影使房间的一切为之动荡的瞬间,我便知道了,当被问及是否要将这个故事拍成电影时仁善立即否认的理由。

被血浸湿的衣服和筋肉一起腐烂的气味,数十年来腐烂的骨头上的磷光将会被抹去。噩梦会从手指缝里漏出来,超过极限的暴力将被除去。就像四年前我写的书中遗漏的,军人向站在大道上的非武装市民发射的火焰喷射器一样。就如同白色油漆的水泡泼上滚沸的脸和身体后被送往急诊室的人一样。

***

我支起身体。

经由我手中蜡烛的照射,仁善的身影垂映在书架旁的白色墙壁上。一靠近墙壁,她的影子就消失了。我的另一只手抚过褪色的壁纸,停留在仁善的脸原本所在的位置上。那堵阴凉坚硬的墙壁,仿佛让我得知了这个奇怪夜晚的秘密。正如同有问题只能询问消失的影子,而不能问在我背后安静的仁善一样。

***

“我曾经以为世界上最懦弱的人就是妈妈。”

仁善的分叉声音划破寂静传来。

“懦弱的人。我曾经以为她虽然活着,但已经是个幽灵。”

我从刚才翻开的书起身,向漆黑的窗户走去。我双手握着蜡烛背对窗户,面对仁善站立。

“我不知道那三年期间,大邱失踪羁押人员济州遗属会定期去那个矿山访问。

我也不知道妈妈是他们的成员之一。

那三年妈妈的年纪从七十二岁增加到七十四岁,也是膝盖关节炎恶化的时期。”

每当我移动脚步,烛光的阴影就会晃动房间的一切。

我回到仁善面前坐下后,这种晃动之所以没有停止,是因为我的呼吸还在寒气中颤抖。

***

前年春天,我找到遗属会长的联络方式,在济州市内见了面。

在战争爆发的年代,他以遗腹子的身份出生,是一位仍旧没有放弃寻找父亲遗骸的退休教师。

那个人道歉说没有及时听到讣闻,所以没能前来吊唁。他说遗属会中最积极的成员就是妈妈,在济州岛的任何人都没有想过要去庆山的一九六〇年,她已经去过了,母亲还提出向大邱刑务所申请晋州移送者名单复本的意见。据他说,他们租用小货车一起前往抗议访问后才拿到名册,母亲一一查出了会员们寻找的家属姓名,并推测出埋葬遗骸的地点。每次在市内聚会时,妈妈说因为家很远,总是最先起身离开,但每次离开前都用双手握住会员们的手。

那个人对妈妈的最后记忆是,听到收拾遗体、遗骨的工作即将中断的消息后,大家一起进入坑道那天的事情。他说,庆山遗属会总务拿着手电筒带领一行人,因为坑道顶部低矮,地上还流淌着两条水流,大家都戴着头盔、穿着及膝的雨鞋。当弯腰通过仍然原封不动地放置着泥土中露出的骨头和腐烂衣角的区间时,因为大家都是老人,为了不摔倒,紧紧抓住彼此。当时妈妈用没有拄着拐杖的手抓住他的袖子,静静地笑了笑。

“对不起,麻烦你一下。”

那个人扶着妈妈离开坑道后,妈妈向他道谢。在临别之前,庆山遗属会总务说道:


作者“韩江”的其他小说

植物妻子》《素食者》《把晚餐放进抽屉》《失语者》《》《少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