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善似乎很冷,用双手捂着蜡烛。烛光浸透的手变红,因为光线被遮住,周围变得黑暗。
“是跟你学的?”
仁善张开原本合拢的手指,像鲜血一样明亮的光芒浸润了关节,从手指之间渗出。
“也许是吧。”
仁善反问,把手从蜡烛上移开,霎时间跳脱出的光线照亮了她的脸。
一个人过久了,就会自言自语。
似乎是在征求同意一般,仁善点点头,她接着说:
“有一些话在自言自语以后,为了想否认,养成了大声说‘不’的习惯。”
我既没有追问也没有强迫,她似乎被赋予应该正确回答的义务,慎重地选择了下一句话。
“鬼魂不能听到的话、鬼魂听到之后可能会让它实现的愿望……把那些都说出来之后,如同撕掉写在纸上的东西一样。”
“就像使劲用铅笔写字,在纸上留下痕迹一般。”仁善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所以阿米一定只听懂了我后面的声音,它也许以为我就是那样啼叫的动物,所以跟着我叫也不一定。
***
我没有问她那个愿望是什么,因为我觉得那是我知道的东西。我所挣扎的、每天写了又撕掉的、如箭头般刺进胸口的东西。
“有铅笔吗?”
当我问起时,仁善从围裙口袋里拿出自动铅笔递给了我。我接过时,背后的烛火摇曳,我的影子随之晃动。我穿越客厅,越靠近墙壁,我的影子和鸟之间的距离越发缩窄。以为会碰触到,但最后仍倾斜重叠。
我握着自动铅笔的手伸出影子之外,顺着阿米不断变换脸部角度的轮廓在墙上画线。因为鸟类不是双眼视觉,所以总是移动面孔看整体的形象。到底想看什么呢?只要留下影子,还有什么想看的吗?
我似乎没有用力,但笔芯总是断掉。我用手掌扶着被影子覆盖的冰冷墙壁往旁边走去,并连续按压铅笔的顶部,让新的笔芯露出来,继续画线。为了画鸟的头顶,我必须踮起脚,用力伸展手臂。然后在我画的轮廓线外发现了另一条线。那是去年秋天我画的铅笔线,虽然不太清晰,但像阿麻的头部一样。沿着仁善修长而平缓的肩膀轮廓画出的线条被新的影子覆盖,消失不见。我这时才想到,如果天亮后看到这堵墙,就会因为交叉和重叠的线条,任何形体都无法辨识。
自动铅笔里再也没有笔芯了,我害怕地转身朝厨房走去,因为原本仁善坐的椅子像盖上遮光布的鸟笼一样安静。
但是我看到仁善被黑暗笼罩的肩膀,有规律的轻微呼吸声在烛火后的寂静中传出,空着的反而是我坐过的椅子。
回头看墙壁,好像要从刚才我画的线条中扭身而出一般,新的影子在晃动。黑色的轮廓延伸到天花板,像要滑翔的瞬间,翅膀为之展开。哔,隐约的啼叫声在虚空中回荡之后消失。
阿麻回来了吗?
我看着用布覆盖的鸟笼,心想:
阿麻在哪里?
***
我回来坐下,餐桌上的蜡烛微微地变短,三四条烛油沿着蜡烛流下并为之凝结。
……有时候好像还有别人在。
仁善从那些像小石头一样的烛滴中抬起眼睛说道。
好像还有什么东西留了下来,阿米也是这样待了一阵子以后才离开的。
她的提问越过静寂而来。
你也有那样的时候吗?
仁善向前倾斜肩膀时,她映照在天花板上的影子跟着一起摇晃。我意识到影子随着她的呼吸或膨胀或消退,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她:
“什么时候开始的?”
每当仁善集中精神时,我都会看到她的额头习惯性地出现皱纹。是在计算月数还是年数?火苗下满盈、积聚的透明烛油瞬间溢了出来,霎时间变白,像是全新生成的突起一样凝结在蜡烛上。
***
“自从看到骨头以后,”仁善说,“……从满洲回来的飞机上。”
这实在是出乎我意料。我原本推测是在阿米死后或者是仁善的母亲去世之后,去满洲拍摄已经过了十年,她还住在厚岩洞的时候。
那年秋天挖出了一些遗骸。
“在哪里?”我问道。
“在济州机场,”仁善低声回答,“……跑道下面。”
我静静地看着她那似乎在询问你是否也还记得的眼神,虽然忘记了正确的年度,但我曾经读过那篇报道,也记得土坑被绑上禁止接近黄线的照片。
我拿了一份放在飞机前门的报纸,坐在座位上,头版下方刊载有现场照片。
***
不知何时开始起风了,比起声音,我因为烛光的晃动更早知悉。
环顾客厅,小鸟的影子消失不见。我顺着移动的小鸟头部画出轮廓的墙壁,虽然是因为距离和黑暗,但看起来像是不留任何痕迹地完全空白。
我也看到仁善的视线投向那堵墙,感觉她似乎要突然站起来,大步迈向客厅,为了摘下盖着鸟笼的布并问我:“阿麻在哪里?为什么没能救它?”
但是她终究没有站起来,而是把双手伸到自己的眼前,似乎在观察是否有未发现的伤口或疤痕,反复翻转仔细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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