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边的一具骸骨奇怪地映入眼帘。
其他骸骨大多是头盖骨朝下,腿骨伸开趴着,只有那具骸骨朝坑壁斜躺着,膝盖深度弯曲。就像在难以入睡的时候、身体不舒服或者烦恼的时候,我们才会呈现那样的姿势。
照片下面刊载了推测报道,应该是十个人朝着坑口站着,从背后开枪,让他们跌落到坑里,然后再让下一批人重新排好队……如此反复。
当时我想到,只有那具骸骨呈现不同姿势的原因是,被泥土覆盖的那一瞬间,这个人还一息尚存。也许正因为如此,只有这具骸骨的脚骨上还穿着胶鞋。从胶鞋和整体骨骼都不大的情况来看,可能是女人或十多岁的男孩儿。
我不自觉地把那份报纸折起来放进背包里。回家打开行李时,只把照片剪了下来,放进桌子的抽屉里。因为晚上拿出来看太过可怕,只能在阳光灿烂的下午打开抽屉看一眼后就立刻关上。到了冬天,我像是在模仿照片一样,在桌子下面屈膝斜躺着。
奇怪的是,如果那样做,不知从何时起,会感觉房间的温度发生变化。和冬日阳光的照射或暖炕加热后散开的温度不同,我感觉到温暖的气体充斥在房间里。如果抚摸棉花、羽毛和小孩子的嫩肉,手上会留下柔软的感觉;压缩那种感觉并加以蒸馏的话,似乎会蔓延开来……
在那年年度交替的时候,我计划用关于那个人的故事来制作下一部电影。不知道名字、性别和当时年龄的那个人。他的骨架较小,穿着小尺寸的胶鞋,是战争爆发、在济州拘留之后被枪杀的一千多人中的一个。
如果当时他是十多岁的话,出生年度大概和妈妈差不多。我计划好要探讨两人之后发生的事情,关于一个人每天在飞机数十次起降的跑道下晃动,另一个人住在这孤零零的房子里,被褥下垫着锯子度过六十年岁月的故事。
我决定以了解那个人的过程为主轴。我打算先把照片给挖掘组看,然后从询问保存遗骸和胶鞋的地方开始。当时我正读到一百多具的骸骨中,有将近五十具经由他们亲属的基因检查,身份已经获得确认的后续报道,所以我也想到那个人可能就是其中一位,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接下来就可以采访他的遗属了。
在那之前,为了对妈妈进行简单的采访,我拿着装备回到济州岛。本来计划把冬天的收获如何结束、睡得是否比以前更好等琐碎的对话作为电影的起始。我不想让妈妈露出面孔,为了不让别人认出是谁,我打算只让她露出耳根、脖子和双手。在整个放映期间,我想妈妈的整体形象只有一个就足够了,那就是在被褥底下藏着生锈锯子,斜躺着入眠的背影。
我下了早班飞机,坐公交车回到家,时间还没到中午。
母亲当时下山去村里帮忙收获改良品种的橘子,要到晚上才会回来,所以我先行准备第二天要进行的采访。我寻找合适的位置时,在仓库的灰墙前放了一把椅子,也安装了摄像机和麦克风,我坐在那里开始说话,进行测试。
我当时并没有想到洞穴和父亲的事情,更何况那也不是平时会想到的事,我无法理解为什么开始讲述那个故事,无法停止,但也无法像行云流水一样继续下去。在那堵墙下面,摄影装备一次能拍摄的时间就那么摸索着用完了。我重复那件事,又重复一遍。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才知道现实正和计划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我没有跟妈妈提起要采访的事情,而是第二天凌晨在额头上戴着摄像机去了那个村子。就是我以前告诉过你,那个越过小溪被废弃的村子。
虽然在邻近的地方长大,也去过好几次旱川岸边,但越过那条小溪还是第一次。出乎意料的是,村里没有留下石墙。但是即使没有墙,还是能看出划分房子和道路的部分,因为只有路和房子所在的地方没有长出树木。所有沿着小路兴建的房基看起来都很幽静,后院竹林的树梢无边无际地朝天空生长,还看到了很多以当时来说是相当大的房子的遗址。
在那里不可能找到父亲房子的遗址。
因为没有住址也没有地图。
也因为没有听说过位于村子的哪一边,房子有多大。
***
不知道院子里的什么东西被风吹倒,发出厚重的金属声音。就像我放在木工房后门旁边的铁锹。正如同对震动做出反应一样,珠子般的烛油顺着蜡烛流下。
随着风声加大,烛火的晃动就越发激烈。看不见的物体似乎存在于火花和天花板之间,火花似乎非要接触到那物体,并加以焚烧一般垂直蔓延。如果是那么长的火花,不是一根手指,而是整个手掌应该都能通过火花的中心。
我听着屋子里所有窗户与窗框撞击所发出的“哐当”声想象,覆盖院子中央树木上的雪应该会飞走,像硕大的羊齿叶一样的树枝应该会复活并翻飞,伸展于木工房前门外树林中的合抱树也会抖落雪粉而晃动不已。
***
那年父亲十九岁。
父亲有三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年纪从十二岁到还在喂奶的阶段,父亲最珍爱的是当年正月初出生的小妹妹,恩英这个名字也是爸爸取的。他劝阻爷爷继学英、淑英、珍英、熙英之后,想要将妹妹取名为顺英的想法。父亲说孩子本来就很温顺,如果名字取得更柔弱,以后要怎么办。
奶奶给他买了一件下摆做过松紧处理的外套,让他穿在冬天的校服外面。春天放假时,父亲为了节省寄宿费用,收拾行李回家后,他会把妹妹放在外套里,带她去外面玩,见到朋友时,就拉开拉链上端,想让朋友们看妹妹像绒毛一样的头发。他也想听到女孩子们看到孩子伸出小手抓住衬衫领子时发出的惊叹声。每当奶奶责备他如果孩子掉出来怎么办,爸爸总说:“我一定紧紧抱住,不用担心。如果真会摔倒的话,我一定会往后跌倒,妹妹不会有事。”
被军警怀疑在年龄上能与山上三百名武装队员扯上关系的男人只有大儿子,奶奶和爷爷一直很担心父亲。因为据说警察们会闯进每个村庄,抓走年轻男人,以之充当绩效。据说,日本殖民统治时期曾服役的负责思想教育的刑警们仍然留下来,像解放前一样针对一般民众进行拷问。爷爷听说在邑内警察署有高中生死去,之后父亲独自躲在山洞里生活。在洞穴里,父亲白天点着煤油灯看书学习,等候形势好转,他想去报考位于首尔的大学。太阳下山之后,为了不让光线外露,他关灯坐着。午夜时分才回家吃剩饭、睡一会儿觉,天亮之前包好三四个甘薯和一包盐,又回到山洞里。
那个十一月的夜晚,父亲一如既往地走出洞穴回家。越过旱川时,听到哨声,四周顿时变为明亮,原来是村里的房子开始燃烧起来。
父亲本能地知道他哪里都不能去。他藏身在旱川边的竹林中,听到村子空地方向传来七声枪响。父亲看着随后而至的军人吹着号角开始要居民移动。父亲说虽然距离很远,但他认出了牵手走路的两个弟妹。因为更小的孩子走在最前面或因为背着孩子的女人、弯腰的老人摔倒或走不快,导致队伍为之延宕,每当这时,军人们就会吹着哨子、挥动枪托。
直到再也看不见人群,父亲才跑回村里。回头一看,在户数更多的下村也看到火舌燃烧的情况。火光因为炽烈而明亮,连冒出烟气的云层白光都能看到。
回家一看,只剩下房子的墙壁、田墙、石头房子的墙体,其余的一切都在燃烧。父亲一进家门,只见院子里散满了红色的东西,吓了他一跳,原来是因为太过炙热,辣酱缸都炸开了。确认家里没有人以后,父亲跑到听到枪声的朴树下面一看,发现有七个人死了,其中一个人是爷爷。军人将每户的居民名册都加以对照,对于不在家的男人视为进入武装队,屠杀其剩下的家人。
父亲把尸体背回家,放在院子中央,随手抱了一堆竹叶,用它代替布块盖住爷爷的脸和身体,从还有余火的仓库里把木柄烧毁的铁锹拉了出来,等凉了便用铁锹铲土覆盖在竹叶上。
***
直往上蹿的橙色火花柔软地扭动着身体,仁善未曾从火花中移开视线,她说:
“我在那部电影里没提到这个事情。”
我点点头。这是事实,在那堵灰色墙壁前,她只讲了在洞穴里看到的黑暗,以及在下雪天足迹立刻被涂抹掉等事情。
“这是妈妈在陷入昏迷状态之前说的话,摄影当时我并不知道。”
脸颊和鼻梁能感觉到风速,餐桌上熄灯的罩灯缓缓摇晃,曾经紧绷竖立的烛火像要熄灭一样蜷缩着身子。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抱着房子,它巨大、冰冷的气息似乎钻进了柱子和窗户的缝隙。
才过一个星期,父亲就被抓了。
仁善的视线从烛光中离开,说道:
“因为父亲再也无法仅依靠洞窟顶端滴下来的水过活,所以在下山寻找烧焦的粮食时遇到了警察,他们是为了逮捕埋葬尸体的人而先行进行埋伏的。”
“那么,他见到家人了吗?”
对于我问的问题,仁善摇了摇头。
“没见到,因为军队和警察的指挥系统不同。父亲在济州邑码头的酒精工厂关了半个月,然后被运到了木浦港。在码头等候的陆地警察当场告知父亲关押地和刑期。”
由于烛光闪烁的阴影,我无法分辨仁善的表情是时刻在变化,抑或只是光影在移动。
“那么,军队带走的人呢?”
“关押在p邑的国民学校一个月后,十二月,在如今成为海水浴场的沙滩上全部被枪杀。”
“全部?”
“除了军警直系亲属外,全部。”
***
“还在喝奶的孩子也被枪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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