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 剩余之光

不做告别 韩江 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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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鸟儿是如何入睡和死亡的。

当余光消失时,生命是否也会随之中断?

电流般的生命会留存到凌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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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天亮还有多长时间?

令人无法忍受的寒气逐渐消退,气温不可能上升,如同温暖的空气裹着外套一样,睡意袭来。雪花飘落在眼皮上,但对于这样的感觉不知何时变得迟缓,我几乎感觉不到冰冷。

每当迷迷糊糊打起瞌睡松开膝盖时,我都会重新交叉手指。我感觉不到雪花落到脸上的感觉,感觉不到细笔尖般的触感,也感觉不到滋润眼眶的水汽。

在如同波纹一样明亮地蔓延到整个身体的温气中,我像做梦一样重新思考。不只是水,风和洋流不也是在循环?不仅是这个岛,很久以前从远方飘落的雪花不也可以在云层中重新凝结?当五岁的我在k市向第一场雪伸出双手;三十岁的我骑着脚踏车在首尔的河边,被雷阵雨淋湿的时候;七十年前,在这个岛上的学校操场,数百名孩子、女人和老人的脸被雪覆盖而无法辨认的时候;母鸡和小鸡拍动着翅膀的鸡舍里,泥水可怕地高涨,发亮的黄铜水井溅出雨水时;那些水滴、碎掉的结晶和带血的薄冰可能也是一样的,和现在落在我身上的雪花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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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万人。

仁善靠在阳光照耀的灰墙上,双膝直立坐着。相机捕捉到她一侧的肩膀和膝盖,而不是她的脸,大部分的画面都是被白色灰墙占据。那面墙上晃动着不知名的影子,茂盛的长草掠过仁善的薄纱棉衬衫摇晃着。

“中国台湾也有三万人被杀害,琉球是十二万人。”

仁善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着。

我有时候会想起那些数字,想起那些地方都是孤立的岛屿。

灰墙上晃动的光线扩大,画面成了无法再捕捉任何东西的发光平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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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被吸入温暖的光芒一样,每当即将陷入睡眠的时刻,我总会撑起眼皮。我无法分辨眼睛睁不开是因为困意,还是因为在睫毛上和眼眶里结冰的液体。

在昏沉的意识中浮现出许多脸庞,他们不是陌生的死者,而是活在遥远陆地上的人,恍惚而鲜明。生动的记忆同时被播放,没有顺序,也没有脉络,就像一下子涌上舞台,各自做着不同动作的众多舞蹈团员一样,伸展身体冻结的瞬间像结晶一样闪耀着光芒。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濒死前出现的幻觉。我所经历的一切都变成结晶,任何部位都不痛了,像展现精巧形象的雪花一样,数百、数千个瞬间同时闪耀。不知道这是如何变为可能的。所有的痛苦、喜悦、刻骨铭心的悲伤和爱情没有相互混合,而是原封不动地、同时像巨大的星云一样闪耀着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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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睡觉。

想在这恍惚中入眠。

感觉真的可以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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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还有鸟。

有着触动指尖的感觉。

有着像细微脉搏一样敲击的东西。

有着似断非断地流入指尖的电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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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什么时候开始又刮起了风?

身体不再像球一样干了,十指已经解开,我举起迟钝的手擦掉眼眶里的薄冰,听见摇动树林的强烈风声,我是因为那声音才醒来的吗?睁开眼睛,我吓了一跳,有微弱的光芒,勉强能与黑暗区分的暗蓝色光芒映照在我脸旁的雪堆上。

已经天亮了吗?

不,我是在做梦吗?

这不是梦,似乎在等待意识的恢复,可怕的寒冷袭来。我剧烈颤抖的身体平躺,仰望着天空。我无法相信,黑暗不再漆黑,雪也不再落下。现在飘散的是已经下过的积雪,之所以能看见那些雪粉是因为月光。风把雪云吹散,苍白的半月在树林上方升起,巨大的乌云随着强风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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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巨大的白蛇一样,从树林中延伸出来的旱川中透出微绿的光芒。为了不向后方跌倒,我深深地弯着腰,一步一步地踏出脚步。月亮在猛烈前进的乌云之间反复出现并消失。所有树木的树梢都接受苍白光芒的洗礼,仿佛不会再暗淡,摇曳地发出暗蓝色的光芒,但是,树梢下的树林里却是一片无法辨认的黑暗。我不知道那像是幽远的洞窟、张开嘴的黑暗里装着什么,难道只有数千棵树的黑暗根部吗?难道只有不发出声音的鸟类和野鹿群吗?

终于看到了岔路,没有留下我身体跌落的地方,也没有下滑的痕迹,那期间下的雪覆盖了所有的一切。我像四脚动物一样,双手按在雪地上,爬上岔道。挖得特别深的那个水坑不知在哪里,如果仔细摸索,也许能找到没电的手机,但没有时间了,不知什么时候天气会再次出现变化。

这次没有失误,沿着缓坡下去一小段,顺着变为平坦的路,倚靠着没有人踩过的冰雪反射的月光,我行走着。在咫尺处晃动的树叶声,我的双腿陷入膝盖深的积雪发出的声音,我吸气、呼气的急促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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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似脉搏的纤细感觉从指尖开始,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被遗忘的、手掌上留下的感觉也像血液再次流通一样生动起来。

当我无意中抚摸坐在我肩膀上的阿麻的白脖颈时,它的头埋得更低,似乎在静静等待着。

是让你再多摸一摸。

我听从仁善的话,再次抚摸那温暖的脖子,鸟儿像跟我鞠躬一样,脖子更加低垂。仁善笑了。

它要你继续抚摸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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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出现一条岔路。当我一脚踏进从树丛中延伸出的白色窄路的那一瞬间,草丛割破我的脸。也许是皮肤被冰冻太久,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但差点儿刺到我的眼睛。

难道又走错路了?难道从这里开始不是路,而是草丛吗?

我用戴着手套的手擦拭眼睛,因为感觉到奇怪的闪烁光芒。我脱下手套,用手再次揉搓,从眼睛下方流出鲜血,但血不是问题,也不是我看错了。摇晃的树枝和草丛在雪花散落之间隐约可以看到明亮的物体。我用一只手拨开草丛,另一只手捂着脸,向前走去。

那边有不知名的物体,发着光的物体。

我在草丛中穿行,看到一条长而弯曲的暗青雪道。沿着树林伸展的那条路越来越亮,走到拐弯处的尽头,发着鲜明的银光。我拼命地加快速度,推开大腿上的积雪,喘着气往前走。到了转弯处再擦拭眼窝,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的灯光。

那是仁善的木工房。

铁门敞开,灯光从像亮光之岛一样的地方涌出。有谁先来了吗?我颤抖地想着,然后瞬间就明白了。

从那天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来了。

木工房里开着灯却没有人回答,他觉得怪怪的,于是走进来,立刻看到昏倒在地上的仁善。

他们急忙将流血的仁善装进卡车后车厢,没有人关灯,连关门的时间都没有。

好像在等待某人一样,狂风正灌进敞开的门里,发出耀眼光芒的雪粉被一起吸进木工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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