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下来
落在额头和脸颊上
落在上嘴唇、人中上。
不冰
像羽毛一样的
只有细毛笔尖掠过的重量。
是皮肤结冰了吗?
像死者的脸一样被雪覆盖着吗?
但是,眼皮似乎并没有变凉,只有凝结在那里的雪花冰冻。用水滴融化,浸泡在眼眶里。
***
我的下颌在颤抖,牙齿碰撞间发出“嗒嗒”的声响,如果把舌头塞进牙缝间,似乎会被咬伤。我睁着湿润的眼睛环视周遭的黑暗,那是和闭上眼睛时一样的黑暗。看不见的雪花掉进瞳孔,我眨着眼睛。
我把戴着帽子的头转向旁边,斜躺着。我挽起手臂、弯起膝盖,逐渐活动从脖子到脚部的关节。骨头不像是断了,虽然腰和肩膀很痛,但并不是非常严重的程度。
***
我得站起来活动,不能再失去体温了,但是我连想都不敢想,不知道这是哪里,连要走的方向都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把手机弄丢的。就在灰青色的微光几乎消失时,第一条岔路出现,那时我打开了手机的灯光。因为电量不足,原本只想在必须做出重要选择时使用,但这一瞬间很快就到来了。我分明记得是两条路,但宽度不同的三条路从树林间伸展出来,这让我感到混乱。本以为只要有灯光就能加以判断,但被雪花的白光覆盖的树木却一起垂下阴影,反而让我感觉更加陌生。但是没有时间犹豫,我记得当时没有选择相对狭窄的上坡路,而是选择了稍微倾斜的宽阔下坡道路,于是在三条路当中选择了最宽阔的道路,迈出步伐,而滑入双脚无法触及地面的雪堆,就是在那一瞬间。
我本能地用双臂护住头,手机好像就是那个时候遗失的。从斜坡上滚下来时,头部和身体虽然一直撞击岩石,但没有失去意识。睡袋一样的羽绒大衣和雪堆减少了冲击。
***
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天色就变得如此阴暗了吗?
虽然相信不是,但我是否也在不自觉中失去了知觉?
我举起颤抖的左手,挽起袖子,在眼睛前晃动手表,但我早知手表的时针、分针不会发出萤火,看到的只有黑暗。
我感觉到用钝刀刮眼睛的头痛已经消失,可能是因为受到冲击,分泌出麻醉物质,导致心跳加快,但比起疼痛,更可怕的是寒冷。牙齿无法停止颤抖,下巴关节发麻,似乎快要脱臼。在充满棉絮的连帽大衣里,冰雪的寒气从下方渗透到脖子部位。我用双臂用力抱住扭动的膝盖想着。
我走错路,滑了下来,现在躺着的这条路,好像不是路,而是旱川。在凹陷的地形上结着薄冰,上面积满了雪。这座火山岛上几乎没有河流,只有为数稀少的暴雨和暴雪流淌的干涸水路。仁善曾在散步时说到,以这条旱川为界,原本村子是分开的。据说旱川的一边聚集了四十户左右的房子,一九四八年下达疏开令后全部被烧毁,住民被杀,全村被废。
所以那个时候并不是孤零零的房子,因为过了一条旱川就有村子了。
如果这里是那条旱川,至少不是走错路了。只要能回到刚才的岔路口,就能找到方向。问题是不知道我滑了多远,有可能是三四千米,也有可能是十几千米。如果不是这么黑暗,应该能看清方向。只要口袋里有一个打火机或者一盒火柴就行了。
***
不应该从那辆支线公交车下车的。
离我远去的徐行公交车在雪上留下了雪链的轮胎痕迹,但在风雪中看不到车尾的时候,胎痕已经被鹅毛大雪所覆盖,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虽然天色已黑,但仍有一点儿灰色光线留在虚空中。那个光线反射在积雪上,还能够辨认事物。虽然村子里唯一的店铺没有亮灯,但门下却透出类似就寝灯的微弱光芒。为了确认里面有没有人,我推了一下推拉门,但门锁着。拍打也没有动静,好像不是带有住家的店铺。
我依靠余光决定方向,开始往前走去。走出大街,穿过被雪覆盖的田墙和漆黑的温室,走进了针叶树林中。那条路是只能让一辆小车勉强经过的道路,积雪的高度到达膝盖。因为踩进雪里之后,必须再把双脚拔出来,所以很难加快速度。运动鞋和袜子很快就湿了,积雪钻进脚踝和小腿。没有可成为地标的建筑,树木渐渐陷入漆黑之中,加上被雪覆盖,所以完全无法辨认树种。现在可以相信的只有上坡和下坡的感觉、变窄或变宽的道路记忆。
值得庆幸的是,在树林里行走的过程中,强风变缓。不停扑面而来、让我连眼睛都睁不开的暴风雪似乎渐渐变得温和起来,到后来几乎平静下来。只有我在雪中迈出脚步、将腿拔出来的声音打破晚上的寂静,伴随着我前行。虽然独自一人让我恐惧,但我觉得如果那一瞬间出现什么东西将会变得更加可怕,不管是野兽还是人。
从树木的高度和轮廓来看,我似乎正经过杉树林。去年秋天,留下正做着木工的仁善,我独自散步到车站。回来的路上,高大的树木被风吹动,发出似乎被布料吹拂过的声音。我觉得这个岛的风就像加入效果的声音一样,总是铺垫着什么。无论是刮过强风,还是温和地吹拂过树木,就连很少出现沉默的时刻都能感受到它的存在。尤其是在针叶树和亚热带阔叶树混合生长的区间,根据树种的不同,以不同的速度和节奏在枝叶之间穿越,发出无法形容的和声。油亮的山茶叶每个瞬间都在变换角度,反射光芒。沿着杉树树干缠绕到不可测其高度的枫叶藤蔓像秋千一样摇晃,不知躲在哪里的暗绿绣眼鸟像发出信号一般轮流啼叫。
每时每刻都沉浸在更加黑暗的雪地上,我思考着那刮来的风。我每一步都能感受到寂静的背面像墨迹一样渗入,随时都能形成形象,像影子一样清晰的风。鹅毛大雪在微光中不停地降下来,岔路终于出现时,天色真的完全变黑了,被雪覆盖的树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白色光芒。在不停下着的雪中,伸展出三条被黑暗淹没的道路。回头一看,我深邃的脚印在雪地的单行道上,沉浸在静寂之中。
***
现在鸟儿会是什么情况?
仁善说今天要喂它水才能救活。
但是对于鸟儿来说,今天是什么时候呢?
“小鸟们像熄灯一样睡着。”
去年秋天的傍晚,鸟儿自由放飞了一个多小时以后,依次进入鸟笼,仁善向我说道。在盖上黑色的遮光布之前,我们先看了鸟儿的眼睛。
它们这样睁着圆圆的眼睛啼叫,没有光以后就会立刻睡着,就好像连接电源一样。哪怕是深夜,只要把这布掀起来,它们就会立刻醒来,啼叫说话。
***
羽绒大衣外面的小腿和脚已经不再冰冷。我伸出戴着毛手套的手,抚摸发麻的脚踝。我把双膝往身体方向拉近,为了让外套包住像球一样的身体,不要让寒风进入胸部和腹部,更加密实地蜷起身体,但是连脚都想用外套包住是不可能的。
也许越没有感觉,就越要活动脚趾,也许冻伤正在进行。仁善说在取名为《三面花》的电影中第二部短片的主角——十六岁时独自穿越满洲田野,回到独立军营的老人在旅程中由于冻伤失去了四根脚趾。天空蔚蓝,但强风刮来,原野上的雪粉像暴风雪一样飘扬,额头上固定着小摄像机的仁善走在其中,拍摄的场景后面加入采访的内容。
真的不知道是如何在雪中活下来的。
代替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的老人接受采访的大女儿的声音与风声、踩雪声重叠在一起。
妈妈总是说在雪里更暖和。在雪里挖坑,在坑里等待清晨。睡着的话会冻死,所以掐着自己坚持下来。
镜头对准了不知道是否能理解身边对话的老人视线。她穿着带有螺钿纽扣的米色毛衫,坐在轮椅上呆呆地看着窗外的阳光。
母亲在平壤的纺织厂工作,她说后来才知道夜校老师们加入了独立军,就跟着去了。老师们看到年幼的学生后,惊讶地问你们来这里干什么。母亲大概是思慕或暗恋其中一位老师,跟着他进入运输组,偷偷从事搬运武器和弹药的工作。他们把武器藏在背包里用火车搬运,还将武器放进谷物袋子,用卡车运送。她和四名队员一起住在河边的宿舍里,有一天不知为何情报泄露,日军突然闯入。她说,日军打开每一扇房门搜索,听到声音后,她和住在最里面房间的组员一起从窗户逃了出来。母亲说,大家一起逃跑,跳进了漆黑的河里,但只有她躲过了射到水里的子弹,对此,她始终无法理解。游过江一看,另一端的岸边只剩下自己。母亲说,只要想到只有自己一个人活下来,像火花一样的东西就会涌上心头,这才没有被冻死。当时湿掉的鞋子始终没有干过,四根脚趾脱落。虽然后来才知道,但既不惋惜也不悲伤。
***
除了脚以外,全身都塞进了羽绒大衣里,虽然头和脸颊被帽子包裹得严严实实,但鼻梁右侧和眼皮依然无法阻挡降雪。如果举手拂拭,像球一样蜷起来的身体就会松弛,最重要的是这样蜷缩而生成的暖气便会散去,所以对于积雪不予理会。不停碰撞的下颌发麻,我用牙齿咬着被雪覆盖的发硬袖子坚持着,突然想起来,水不是永远不会消失,一直在循环吗?那么,仁善淋过的雪在扩大后,也许就是现在掉在我脸上的雪。我又想起仁善的母亲在学校操场上看过的尸体,我放松了抱着膝盖的手臂,拂拭鼻梁和眼皮上的积雪。他们脸上的积雪和现在沾在我手上的雪是一样的。
***
得思念什么才能坚持下去?
如果心里没有熊熊燃烧的烈火,
如果没有非要回去拥抱的你。
***
要不要吃面?仁善这样问坐在她肩膀上的鸟,我记得它很清楚地回答:
“好啊!”
仁善走到冰箱前,打开门从里面拿出一个素面袋子。桌上的阿麻扑棱地飞过来,坐在仁善另一侧肩膀上。仁善拔出一根干面条,折成两半,同时喂给两只鸟吃。她公平地注视着轮流吃着面条的小家伙们。
“你要不要试着喂喂?”
我稀里糊涂地接过仁善递来的面条袋子,鸟儿们就移到我的肩上。像仁善所做的那样,把一根面条折断、同时伸向两只鸟,我不知道应该先把目光投向哪一只,感到有些慌张。每当鸟儿用嘴咬断面条时,就像铅笔芯折断一样,我的指尖感受到轻微的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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