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 线

不做告别 韩江 第2页,共2页

仁善的目光从窗口转向我,如此说道。我也觉得奇怪,眼睛似乎总是感觉到不真实,是因为它的速度,还是因为它的美丽?当雪花仿佛永远以缓慢的速度从空中散落时,重要的事情和无关紧要的事情突然有了明显的区别。有些事实变得明确,甚至让人畏惧,比如说痛苦或过去数个月坚持完成遗书的矛盾意志。暂时离开自己生命的地狱,探望朋友的这一瞬间,让我感觉奇异的陌生和鲜明。

但是我知道仁善说“好奇怪啊”是另一个意思。

***

四年前的深秋,仁善为母亲举行葬礼时,几乎没有告诉首尔的熟人,但她联络了我。夜深时分,村民们各自回家,我以前认识的几个纪录片制作人员也陆续乘飞机离开后,济州市内医院的灵堂变得非常安静。“不累吗?”仁善问我,我摇了摇头。虽然觉得应该与痛失母亲的她进行一些日常的对话,但是不知道应该对很久没有分享琐碎日常的她说些什么。自从母亲情况恶化以后,仁善就不希望我来找她了。打电话没有及时接听,也没有马上回我电话。用短信问好,总是几天后才收到她的答复。每当读到无法得知她内心想法的简短而平静的句子时,总会产生距离感。当然,我的生活没什么变化,你也好好过日子吧!这种隔绝的时间在我们之间流逝,如今还能询问未来的计划吗?

那一夜,仁善向我说起过去那段时间的问候中提及有关黑色树木的梦,似乎是因为那种无比复杂的心情。我和她隔着摆放没有吃过的切糕和剥好皮的橘子的盘子坐着,我坦诚地跟她说,那个夏天做的梦越是在接近冬天的时候,我越是会经常想起。因为习惯性胃痉挛,得去固定的医院,走在那似乎永远看不到尽头的八车线道路上,穿越斑马线时;等待着约好但还没到来的对方,我蜷缩在喧闹的咖啡厅角落,望着门口的方向时;从另一个噩梦中醒来,后颈发抖地仰视天花板的黑暗时,那未可知的原野上飘着雪,海水从黑色树木中涌来。

因此我问仁善:“要不要一起做点儿事?一起种上圆木,给它们涂上墨水,等待下雪,把那些拍成影片怎么样?”

“那么,得在秋天结束之前开始。”

听完我的话之后,仁善如此回答。身穿黑色丧服,用白色橡皮筋紧紧绑住短发的脸庞真挚而沉着。她说,要种下九十九棵圆木,必须在地面结冰之前完成,最晚也要在十一月中旬以前召集人们一起把树种下。她拥有没人使用的废弃土地,是从父亲那里继承的,所以使用那个地方就可以了。

“济州岛的土地也会结冰吗?”我问她。

她回答:“当然,山上整个冬天都会结冰。”

“雪会下到可以拍摄的程度吗?要是鹅毛大雪就更好了。”

我之所以再次询问,是因为从没想过那件事可以在济州实现。温带和亚热带树种混合生长的岛屿就算下雪又能下多少呢?我反而觉得比首尔更冷的地方,比如江原道边境附近的某个地方更加合适。

“啊,不用担心下雪的问题。”

她微笑着,眼角泛起细纹。这也是那一整天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仁善说济州是一个雨、雾、雪都很多的潮湿地方,一到春天,因为雾太大看不到阳光的乡下女人甚至会患上抑郁症。不仅是暴雨频繁的夏天,就连旱季的春、秋两个季节也都每周下两三次雨,到三月下旬为止下鹅毛大雪的情况也很常见。

“提前种好树木是最重要的工作,把人们聚在一起种地也得好好计划,但是不用担心拍摄雪景的问题,我一有空就先最大限度地拍下来。”

就这样,当年冬天想要一起合作的工作,一回到首尔就因为我必须解决的个人问题而遭到延迟,此后情况也大致相同。有些年是她,有些年是我的条件不允许或身体不好,但是每年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总会想起今年也没能做成那件事。我和她之间总是有人会先打电话,说这里下雪了,那边怎么样,另一个人回答这里明天下。如果两人中有人问明年能做吗?另一人一定会回答说好,明年一定要做。然后谁也不用先说就笑了,我也曾想过也许不断延后的状态正变成那件事的本质。

***

“咔嗒”一声,铝箱又被打开了。我紧张地看着看护将消毒剂充分地倒在手掌上,连手指之间也进行消毒的动作。反而是仁善就像什么声音都没有听到一样,好像连我在看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呆呆地看着我。

太郁闷了,连下床都不被允许,就这样持续着。

仁善的嘴角浮现出温柔的抱怨般的微笑。

走路不行,连手臂稍微用力也不行。

看护依次消毒了两根针。也许是在触摸针时可能会携带细菌,双手又进行了一次消毒。

绑住的神经不小心的话会重新松开。要卷到手肘上方,想找到神经就要重新进行全身麻醉,还要切开肩膀。听说今年年初有人因为麻醉没醒过来被送到大医院去,几年前还发生过因为败血症死亡的病例。

仁善的话停住,我再次清楚地看到看护毫不犹豫地将针扎进仁善伤口的动作,我开始后悔和仁善一起停止呼吸。刚才在医院大厅里不是已经明白了吗?看得越仔细越痛苦的经验。

看护把第二根针刺入仁善的中指时,我把视线转向了放在仁善枕头旁边的手机。我能想象到仁善为了给我发短信,不能移动包扎绷带的右手,小心翼翼地运用腰部、肩膀和左手的动作。现在能来吗?用尽全力连接子音和母音,分开间隔,如此问了两次。但为什么偏偏是我呢?

我知道她没有多少朋友,只和少数性格吻合的人联络。但是我没想到,在这样的瞬间她最先想到的人是我。夏天的时候,我想着可能的收信人,写下请求的话语,但是我没有想起仁善的脸庞,她距离我很遥远的事实可能是最大的因素。她独自看护母亲四年,直到母亲临终,所以我不想再给她添麻烦。在那段时间里,首先跟我保持距离的一方是仁善,我个人情况也不好,但我无法确定我是不是真的没有可努力的余地。坐飞机到济州岛不到一个小时,为何我从未想过要拉近我和她之间出现的距离?

正是因为如此复杂的想法,我才会问“没事吧?”我本来是想说一定没事的,但在不觉间说出这句话。我刚才看见因为新的痛楚让仁善的嘴唇颤抖。也许是因为忍受疼痛而暂时失去意识,在认识她的漫长岁月中,我从未见过她投向我的目光如此空虚。难道只有持续引起如此可怕的疼痛,神经线才会连接在一起吗?我无法接受。二十一世纪的医术难道除了那些以外,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是不是为了争取时间而在机场附近寻找,所以才来到这个规模太小的医院?

仁善的眼睛再次出现光芒。我以为她没听到我刚才愚蠢的问题——没事吧?——正如同在回答具有意义的话语一样,她轻声说道:

“还是先继续做下去吧!”

这是仁善长久以来的口头禅。在一起进行采访旅行的时期,如果遇到出现问题的状况或邀请的地方出事,而我陷入慌张的时候,同龄的仁善总会那样爽快地说这句话。我还是先继续吧。不管我是解决了全部的问题,还是只解决了一半,甚至最终还是失败归来,她都会布置好设备,让现场几乎所有人都站在自己的一边,等待着我。如果需要录制采访影片,她就会固定好摄像机,为了拍摄剧照,她也会拿着相机笑着说道:

“想开始的时候就开始。”

如果我突然被那笑容传染,心情变得开朗,仁善也会因此而安心,眼睛就变得更明亮。

“嗯,我还是会继续做的。”

那句话就像咒语一样让我安心。不管遇到多么挑剔的采访对象,即使出现意想不到的突发事情,只要看到她沉着地凝视取景器的脸,我就会觉得没有必要惊慌失措,也没有理由慌张。

***

在最后一次的通话中,我明白仁善说了类似的话,也是在那一瞬间。

八月的凌晨,在梦境和现实之间再次看到黑色树木的原野,我终于睁开眼睛,从那里逃了出来。我撑起被汗水浸湿的身体,走向阳台。一打开窗户,曾有很短暂的时间感受到凉风吹拂,但湿气随之袭来,很快就变得更加燥热。

知了又在大吵大闹,如此看来,它们好像整夜都那样鸣叫。没过多久,隔壁和楼下的空调外机又开始大声旋转。我先关上窗户,然后用冷水冲洗像穿着盐衣一样黏糊糊的身体。在无处可逃、无处可躲的酷暑中,我躺在客厅的地板上,将手机放在枕边,一直等到七点。那几乎是上午唯一能与仁善通话的时间。因为她每天从一大早到傍晚六点都在木工房工作,工作的时候手机调成静音。

“嗯,庆荷。”

仁善一如往常,愉快地叫我的名字。

“过得好吗?”

平淡地问候彼此之后,我说道:“那个种植黑色树木的计划最好不要再进行下去了,我从一开始就理解错了梦境的意义,真的很抱歉,以后见面再详细告诉你。”

“……原来如此。”

我的话刚说完,仁善就立刻回答。

“可是怎么办?我已经开始了,上次你回去之后,就立刻开始了。”

去年秋天,在济州首先提出这件事的人是仁善,我也答应了。

“现在我真的可以开始了。”仁善说。

“你来济州以后,完全没做摄影的工作吧?”我小心询问,“现在要重新开始了吗?”

当我进一步询问时,她沉思了一会儿才回答:“也许吧!”

“庆荷啊,从冬天开始就收集树木了。”

就像在等这个电话一样,就像为了说明过去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一样,仁善条理分明地接着说道:

“收集了比九十九棵还多,从春天就开始进行干燥作业了。因为现在是夏天,所以有点潮湿,到十月一定能干燥到最佳程度。只要在十一月底以前努力工作,在地面结冰之前种下的话,从十二月到次年三月,每次下雪的时候都能够拍摄了。”

我想她也许正在准备也未可知,所以急忙打电话给她,这让我十分惊讶。就像过去四年那样,我暗自认为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这个计划是不可能实现的。

“那么,是不是可以用那些树木制作别的东西呢?”

仁善笑了。

“不,不能用那些树木做别的工作。”

我很清楚仁善用微妙差异的笑声表达感情的习惯。当然因为好笑或快乐,她也会以亲切、调皮的心态笑出来,不过她在拒绝任何事情之前,因为要和对方表达不同的意见,但仍然不想吵架的瞬间也会笑。

“对不起,仁善。”

我再次道歉。

“还是别做了吧,我是认真的。”

仁善用完全失去笑声的嗓音问我:

“你会不会改变想法?”

“不,不会的。”

我觉得应该回答得更清楚些。

“是我的错,我把所有的事情都想错了。”

手机彼端,她沉默的几秒钟感觉比实际更长。

仁善打破沉默说道:

“不管怎么样,我都会继续下去的。”

仁善啊,你别做了。我虽然劝阻她,但她却像宽厚地道歉的人一样,说没关系。而且她的声音似乎在安慰我,充满了耐心:“我没事,庆荷,不用担心。”

***

“咔嗒”,令人厌烦的声音再次传来,看护的铝箱重新打开,又过了三分钟。与我目光相遇的看护辩解似的说道:

“你朋友的意志真的很强,她一直在坚持着。”

在没有同意和否定的情况下,仁善慢慢向看护伸出右手。“我觉得沾着血的绷带太黏稠了。早上护士来擦药、重新缠上绷带了吗?真的换过了吗?血一直流着。”

医生和护士们都这么说:“真的在坚持着。”

在两个患部依次插入、拔出针时,仁善闭着嘴,看着窗外。水分多、颗粒小的雪花垂直地划着细细的线条坠落。

“雪很奇怪吧?”

仁善用模糊的声音说道。

“怎么可能从天上降下那样的东西。”

***

似乎从一开始就不需要我回答似的,像是对窗外某处的其他人说话一样,她接着轻声说道:

“我在卡车后车厢里醒了过来,

可怕的痛觉从被锯断的手指处蔓延开来。

那种痛苦以前根本想象不到,

现在也不能用言语形容。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

不知道是谁把我载到哪里去。

看着眼角无止境流经的树木,我只是猜想是否正在穿越汉拿山。

在快递箱子、粗大的橡皮绳索、脏毛毯、车轮锈迹斑斑的推车之间,我像濒死的昆虫一样蠕动着。

疼得几乎要昏死过去,

我倒是想昏死过去,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想起你的书。

书里描绘的人,不,是当时实际在那里的人。

不,不仅是那里,是所有存在于发生类似事情地方的人。

中枪,

挨棍子打,

被刀刺死的人。

该有多疼啊?

两根手指被切掉就这么疼,

那些死去的人啊,以要了他们命的程度,

身体某处被贯穿、被砍杀的人啊!”

***

那时才知道,仁善一直想着我,准确地说,是想着我们约定好的计划。更确切地说,是四年前我梦中的黑色树木。而那本书正是梦境的根源。

下一瞬间,我做了更可怕的猜测,因此停止了呼吸。仁善去年夏天说,已经准备好树木,正在进行上百棵圆木的干燥作业。从秋天开始,将它们锯开、剪断、修裁,制作像蜷缩着背的人一样倾斜、扭曲的人体形状。

***

“你一直在做那件事吗?”

我仿佛觉得自己无处可逃,结结巴巴地问她。

“就是我说过不要再做的那件事,你的手是不是因为做那件事才受伤的?”

我明明说过不要做了,为什么你一个人固执地一定要做呢?但是我无法说出口。“一开始就不应该向你提起那个建议,我这个弄不清楚意义的人根本不应该向你诉说梦境的内容,那种事情根本就不应该把你扯进来。”

“那不重要,庆荷。”

在看来委婉而肯定的回答之后,似乎要拒绝我所有的道歉、自责和后悔的话语,仁善迅速地接下去说。不再像悄悄话一样轻声细语,似乎突然克服了所有疼痛,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今天要你来并不是因为那件事,是因为有别的事要拜托你。”

我无法躲避她突然充满生机、闪耀的双眼,等待着她下面要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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