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石井和山内见面,那是小学毕业后的第一次重逢。两人约好在银座和光百货后面的雷诺阿咖啡馆见面。石井按时抵达时,山内已经来了。他说工作结束得早,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所以坐着看书。
“去美术馆吗?”
山内邀请石井。
受邀的石井吃了一惊。她没想到年近半百的男人,时隔多年和小学同学见面时提议去美术馆。
石井邀请山内去了附近的烤鸡串店。店里人很多,非常热闹,据说山内非常开心地注视着喧闹的场景。
小学时代,在文学上给了山内很大影响的森部,小学毕业后转校去了四国,他母亲死在那里。有着类似经历的山内和森部互通了一段时间的信,还给对方寄自己的文章习作和创作的诗歌。两人以这种形式见面还是最近才开始的。
山内说由于工作忙,无法确定能不能去,但他还是准时抵达了大家集中的赤坂。
“原以为今天有工作上的事来不了了,没想到来成了,太好了。”据说山内说了好几次这样的话。
大家兴致勃勃地回忆各种往事,偶尔提及水俣病的话题。
“嗯,够呛。”
山内只是敷衍一句,不想再说下去。
回家途中,石井对山内开玩笑说:
“我想,你是不是有婚外情了?男人嘛。”
石井说的是博多方言。
“你差不多也该在外面有个家了……工作忙到很晚回不了家怎么办?”
石井一问,山内从口袋里取出一双袜子给石井看。
“有这个就行。”
说着,山内笑了起来。
石井听山内说每当工作到很晚时就在单位的沙发上休息,或在东京的商务酒店过一晚,便劝山内:
“那种工作还是辞掉吧,回福冈干个知事也不错。”
石井劝山内。其他人也建议山内从政。山内既不答应也不反驳。
(说不定是个好主意……)
据说石井当时这么想。
虽然相亲后交给知子的履历书上也写着“从政……”,然而这一时期,山内完全没有进入政界的野心。他似乎更想在离开政府机关后去某个大学任教,站上讲坛,教授福祉课程,并继续自己的研究。
山内十分清楚,倘若踏入政界,肯定比现在更忙于各种应对、交际,摆脱不了自己最不擅长的口是心非那一套。也许是过了50岁的年龄,山内也对自己的能力有了清醒的认识。他在对福祉和环境的深刻理解方面有着足够的自信。然而,和用自己的见地推动行政改革,并在这一实践中结出硕果所需付出的艰辛相比,将自己置身于大自然,深入思考,深刻洞察,以文章形式记录下来,更加适合自己。山内开始这样思考自己应处的位置。在经历了被称为“高级公务员群体”的高官生涯30年后,他大概又回到了那个坐在装橘子的纸箱前,面对稿纸的文学青年时代。
山内留下的笔记中,有一张纸上写着多达20个人在省内的最终职位和大学名称,标题为“厚生省毕业大学教员名单(社会科学系)”。山内曾经对好友提到过:“我不适合当官……好想回福冈当一个大学老师。”难道他已时常计算从事官僚工作所剩的年份以及自己的人生长度了吗?
11月底的一个周日,山内去事务次官安原的私宅拜访,目的在于商量救助对策。
回家后已经很晚了,山内告诉知子:
“他请我吃了鸡肉汆锅。”
说了这句话后,他又小声嘟哝了一句:
“我是不是在给人家添麻烦……”
知子当时以为山内指的是周日去别人家里拜访一事,实际上,“添麻烦”这个词的背后隐藏着深意。
11月27日。眼看11月就要过去了,而北川视察水俣的具体日程尚未确定。北川想在12月例行召开的国会日前结束视察工作,开始变得坐立不安起来。
“下周视察。”
在未经商量的情况下他对外宣布了日程。山内等事务官员为此匆忙地安排起日程来。
11月30日,北川做出最终决定,于12月5日、6日视察水俣。
12月1日,熊本当地报纸刊登了“患者之会”事务局长的谈话:
“既然要来,就应该向受害者详细交代对庭外和解劝告的看法,为什么拒绝、今后打算如何解决水俣病问题。”
知子看了报纸上有关北川长官将视察水俣的报道,问丈夫:
“你也去水俣吗?”
“嗯……”
山内痛苦地点了下头,不再吭声。
最近一段时间,山内经常熬夜,有时还住在机关连续工作,他和知子提到身体不舒服的事。
“最近便血。”
“心悸。”
山内有些不安地告诉知子。知子觉得丈夫的疲劳到了极限。
“你的工作要干到这种程度,非得连命都搭上吗?”
知子问。
“可是患者们说,他们要没命了。”
山内说。
有天晚上,知子深夜醒来,感觉厨房有动静。她有些担心,去厨房查看,原来是丈夫在餐桌旁的书架前翻着《圣经》。
“怎么了?”
知子问。
“嗯……‘你趁着年幼,当记念你的造物主’在哪个部分?”
丈夫问。
山内喜欢《圣经》中的这一节,用红铅笔画了条线,那天夜里好像突然想起,便走下二楼。
“‘传道书’的第十二章。”
说着,知子翻开那一节指给山内看。
你趁着年幼,衰败的日子尚未来到,就是你所说“我毫无喜乐”的那些年日未曾临近之先,当记念造你的主!不要等到日头、光明、月亮、星宿变为黑暗,雨后云彩反回。
“口语体译本和书面体译本相差很大呢。”
知子说着,将两本《圣经》并排放在丈夫跟前。
丈夫一言不发地听知子解释。
这一部分的口语体译本是这样的:
在你还年轻力壮,尚未对那将要来到的悲惨岁月发出怨言之前,你当记念你的造物主。千万不要等到太阳、月亮、星星在你眼前暗淡,也不要等到云层密布的时候才去记念创造了你的主。
12月初的一个清晨,来上班的环境厅职员在地下一楼小卖部的自动售货机前发现有个身着驼绒毛衫的男子站在那里,正是连续多日晚上住在单位里的山内。
他的模样看上去像是工作到深夜,刚从21楼局长室的沙发上起身。进入12月之后,一直是这样的日子。
3日晚,厅内就两天后长官视察水俣一事举行最后一次碰头会,北川、安原、山内、森仁美等厅内干部悉数参加。就在这次会议后,山内留下了请求辞职的便条,第二天一早,他可能是在没有片刻睡眠的状态下给家里打了电话。
12月4日上午9点,不知山内是在哪儿给家里打的电话,3日晚也没有住酒店的痕迹。在厅内一直待到清晨,离开环境厅时才给家里打了电话,这种判断大概比较说得通。
决定“失踪”的山内究竟去了哪儿?两个半小时后,山内在东神奈川车站打了第二个电话。这两个半小时,山内去了哪儿?看到了什么?见了谁?他在想什么?为什么放弃失踪计划回到自己家里?东神奈川车站附近,有长女知香子工作的公司。可是,没有他去找过女儿的行迹。
还可以想到的是羽田机场。如果要失踪的话,坐上飞机,比如飞回老家福冈也没什么奇怪的。但是,从结果上来说,他放弃了原来的念头。是什么让他中止了失踪的计划?
在东神奈川车站给自己家打了电话后,山内搭上横滨线电车,抵达町田站。他在町田换乘公交车,中午12点前后,他已经站在了平时总是深夜才在那里下车的药师台公交站台上。从车站走回家的五分钟内,山内沿途见到了什么呢?
开头第一章提到的随笔“亲近被遗忘的土地”中,山内是这么写的:
在町田居住已经第三个年头了,虽然对每天清晨出门和下班回家各接近两个小时的通勤拥挤状况不能说完全习以为常了,但是,在公交站前等车回家的疲惫感,也在住宅附近下车后所走的几分钟的夜路上逐渐消退,体内仿佛注入了营养剂。
夜路上,不同季节的花草和土地散发着香味。我感觉那是很久以前祖父的呼吸,唤醒了我少年时代的温馨记忆,这让下班回家的身心得到了治愈。
可是那一天,冬季的草木和土地的香味并没有治愈山内疲惫的身心。
12点过后,身心疲惫的山内打开了自己家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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