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5月1日。
结婚不到两个月,山内接到调令,从厚生省被派往埼玉县厅工作两年。他在县厅的职位是民生部福祉科长。
厚生省有一种制度,即每年按惯例以这种方式向地方派遣干部预备生,让他们亲身体验第一线的福祉工作。这在其他省厅也相同,只是时间前后有些差异,比如大藏省是在入省的第五年将干部预备生派往地方税务署担任税务署长。据说这是为了培养组织系统中的领导人。
新婚不久的山内和妻子知子两人,住进位于埼玉县浦和市(现埼玉市)别所沼的机关宿舍,开始了新的生活。这是山内进入厚生省工作的第九年,时年31岁。
在县厅工作的官员,晋升科长最早也要在40岁前后。从中央派来的青年精英,要和一线的职员们同心协力,推进工作中存在的诸多难点。当时埼玉县的福祉科,人员总数52人,分成8个部门:总务股、企划股、保护股、医疗股、社会股、同和对策股、更生股、老人福祉股。
山内作为科长,总体负责福祉行政工作。山内后来回忆,那段时间是自己过得最快乐的时光。
山内上任时,埼玉县前一年9月刚举办了国民体育大会,无论是预算还是精力都在那上面消耗完了。伴随经济高速增长,流向城市的劳动人口令埼玉县人口持续激增,住宅、道路、学校等文化设施的建设无法跟上,保育设施和公园数量也不足。尤其是福祉政策极其落后,重度残疾人的设施以及政策处在堪称一无所有的状态。
山内接过前任已经开始着手实施的设施建设计划,将残疾人对策落实于具体行动。当年11月21、22日两天,山内前往当时拥有先进残疾人对策的大阪、爱知县进行访问和调查,制订了埼玉县岚山町为重度残疾人服务的“岚山乡”建设计划。他和科长助理富张武次两人前去拜会县知事。
当时担任县知事的是连续四次连任、长期执政的栗原浩。
“我充分了解设施建设的必要性。可是,国民体育大会用了大量预算……体育设施差不多都全了。下水道、自来水、道路的建设还稍差点,需要在这些方面花钱,还顾不上残疾人的问题呢。”
听了山内的来意,栗原搪塞道。
“知事四次连任,不是提出了四个目标吗?第一个不就是充实社会福祉吗?这可不是说一句没钱就能糊弄的啊。”
山内追问知事,寸步不让。
经过山内和知事的交涉,残疾人设施的建设得到了批准。设施建成是在1975年,即山内回厚生省之后,但在该残疾人设施建设中,山内发挥的作用委实不小。
目睹31岁的新任科长在知事面前寸步不让地与之交涉,科长助理富张对当时的山内印象极其深刻。按照富张长期在一线工作的经验,从中央官厅派来任职两年的科长,尽管几乎都是头脑极其聪明的人才,但是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只求两年中不犯大错,争取尽快返回原来的省厅,并不会积极主动地开展福祉工作。科长一上任就和知事意见相左,实属前所未闻。
(这次的科长完全不同啊……)
富张如此想到。在山内的任期中,富张始终担任科长助理辅佐山内开展工作,与山内同甘共苦。
之后,山内开始计划同和对策。受歧视部落的生活环境改善问题、部落民的教育、就业歧视问题等,在战前就作为重大问题而存在,无论国家还是地方自治体,几乎都将这些问题束之高阁。虽然1965年国家出台过“同和对策审议会报告”,制定了同和对策的方针,然而,在地方自治体,“不要弄醒熟睡的孩子”的风气依然是绝对主流。
面临如此局面,山内依然提出让当时不足四人的部门独立出来,成立“同和对策室”。
“用捂盖子的方法对付臭气是行不通的。以为只要把那个地方盖上就万事大吉了,这是行政工作最坏的做法。必须给弱势的人群以机会,让有能力的人得到充分发展。”
山内在会议上如此一番发言,争取到了为受歧视部落内建设公路的预算,以求努力改善地区的环境。
当时,在埼玉县的部落解放运动中发挥核心作用的是部落解放同盟的野本武一。野本多次去县厅与负责人展开激烈辩论,不少负责人由于害怕野本凶狠的态度而退避三舍。就在这种状态下,出任1970年10月1日新设立的同和对策室长的山内,开始从正面着手解决这一问题。
在埼玉赴任期间的某年正月,山内计划带知子前往当时位于大宫市大成町的野本家拜年。当时人们对部落有着很深的偏见,知子周围的人告诉她“会有人用日本刀恐吓你”“会有人泼粪泼尿吓唬你”,知子听后十分害怕。
“我怎么嫁给干这种工作的人……”
知子忧心忡忡。
然而,在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前去拜访时,她才发现野本是个非常温和的人,与山内进行了平心静气的交流后,这天的拜访便结束了。知子的畏惧情绪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与此同时她也明白了,受歧视的部落民由于毫无根据的偏见,形象受到歪曲并被传播开来。
某天晚上,下班回家的山内随口向知子提了一句:
“今天野本对我说:‘科长,你好厉害呀。’”
知子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山内看上去非常高兴。
山内接下来的行动是解决老人福祉问题。作为官僚,山内优秀的品质之一在于他独具前瞻性的眼光。重度残疾人设施、同和对策,两者都是先于国家行政的举措。老人福祉对策,从全国范围来看,当时还处在几乎无从入手的状态,山内已经看到了这一工作的重要性。
“富张先生,老人问题从现在起肯定会成为国家性问题。我们只有四个人,太少了,不增加人手不行。”
他在这么告诉富张的同时,也开始付诸行动,将老人福祉股升格为老人福祉科。
和开展的任何一项工作相比,山内激情四射的工作态度是对年轻职员的最大教育。
“富张先生,我们的职员都很优秀,有相当好的素质。我们要尽力提携他们。”
山内经常这么说。并且,他还一一和年轻职员吃饭,热情地谈论福祉事业。不可思议的是,据说他的谈话完全不是说教。
“人呢,没有爱他人之心就不是人……这不限于福祉工作。所有从事行政工作的人,最基本的素质是要有一颗爱别人的心。”
“必须理解对方的想法,然后加以回应。仅仅站在自己的立场来判断,干不好福祉工作。”
“不能屈服于权力……要站在正义的一方,不是站在强势的一方。靠人数得势的人中,一定也有一两个是站在正义一方的人。我们必须倾听这些少数派没有发出的声音。”
“福祉的真谛不仅仅是给予,帮助对方自立才是福祉工作应该发挥的作用。他们有时候也需要棒喝:你要加油!态度端正点!”
过去,福祉科长将前来申诉的人都交给科员处理,这是惯例。山内却亲自与申诉人见面,倾听他们的诉求。据说每到这时他就显得精力十分充沛,又非常快乐。
计划两年的任职到期时,职员中有人提出是否可以请山内科长继续干一段时间。民生部长田甫达郎直接去请求厚生省的人事科长,这是特例。
“山内君开展的同和对策项目好不容易才走上轨道。在不影响他回厚生省后晋升的前提下,能够请他推迟半年回省厅工作吗?”
田甫直率地提出了请求。吃惊的是省厅的职员。
“一般来说,省厅来人其实是种麻烦,地方上盼着他们尽早离开。希望来人再留一段时间的,这在厚生省还是第一次遇到。”
厚生科负责人笑着回答。
田甫的请求得到了应允,山内以福祉科长的身份在埼玉县又工作了一段时间。
1969年6月19日,山内在埼玉县工作期间,长女出生了。
山内打算,如果是男孩的话取名为“丰贵”,他没有考虑过女孩的名字。知子为生产入住的医院是位于沼津娘家附近的上香贵医院,不知所措的山内从知子的名字中取一个“知”字,从医院的名称中取一个“香”字,给女儿取名为“知香子”。
山内并非不喜欢孩子,但育儿工作他全部交给了知子。也许是官僚这一职业公务繁忙的缘故,知子觉得丈夫身为父亲的意识很淡薄。
在山内的记忆中,少年时代从未享受过父爱和母爱。在他开始记事时,母亲已经离家,父亲上了战场。父亲如何与孩子相处、丈夫如何与妻子相处、如何表达爱,他的身边缺少具体实例。在还没有学会如何表达爱之前他就已长大成人。他虽然成了人夫、做了人父,但他并未掌握表达爱的技能。然而,这并非因为他没有爱。他对他人发自内心的爱,以福祉行政的形式释放出来。换言之,他对福祉事业的投入、对弱者的关爱,可以说是他对妻子和女儿这些最亲近的人无法完美表达的爱的代偿。当他作为一个官僚越真挚地投身于事业时,他的人生便越让人觉得稚拙而悲哀。
1971年5月1日,山内回到厚生省。最终,他在埼玉县民生部的福祉科当了三年科长。山内回到省厅的那一天,民生部里设置了山内期待已久的老人福祉科。他三年的作为和言论,长久地留在了富张等众多职员的心中。
山内回到厚生省,他从年金局年金科重新起步的1971年,是日本的公害行政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年份。日本全国多点爆发的公害引起了社会的强烈关注,公害反对运动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态势。
1970年12月末,“公害国会”召开,通过了14项与公害问题相关的法律,与此同时,从山内执笔制定的基本法的前言中删除了“与经济调和”的条目。在制定1972年度预算的过程中,决定设置环境厅。四日市公害诉讼案,以原告患者的全面胜诉告终,这一时期,公害行政事业在舆论的推动下,取得了重大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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