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i不。继续问。/i
“巴赫?”
他盯着她,没有眨眼。
“舒曼?”
他眨眼了。
“好的。”
她并没有问他放哪首曲子。他相信她知道。他看着她搜索曲子。音乐响了起来。
她当然是知道的。那是舒曼的《c大调幻想曲》op.17,舒曼最负盛名的杰作,也是理查德最喜欢弹奏的乐曲。他听着第一乐章的开始几个小节,有些疑惑。
“没错,这是你,在卡耐基音乐厅弹奏的时候。”卡莉娜说。
他的嘴巴动弹不得,眼睛却在微笑。他眨了眨眼睛。
每个人都在听这段音乐,等在他们面前的头等大事暂缓下来。这首幻想曲的第一乐章稠密而梦幻,是激昂的悲叹,舒曼承受着对挚爱克莱拉的渴望,她的父亲拆散了他们。听音乐时,理查德的目光与卡莉娜紧紧相扣,明白她知晓这首曲子背后的含义,他在心里强烈地渴望她知道自己有多感激她,又有多抱歉。即使他的喉咙里没有插管,即使他没有那么累,也没有那么恐惧,甚至可以正常使用字母板,他也不确定能不能找到足够有分量,也足够真实的词汇来拯救自己对她犯下的错。
他一直与她四目相对,希望音符能为自己表达,而他也紧紧包裹在她的目光中。泪水滑落脸庞。卡莉娜握紧他的手,点了点头。
第二乐章忽然切换了氛围。那是昂扬的行军,充满力量,奔放、浮夸、迅速,尤其难弹。理查德的职业生涯走马灯般浮现。柯蒂斯、新英格兰学院,受人尊敬的音乐厅和交响乐,享誉国际的指挥家,管弦乐团,演出,独奏音乐会,听众,长时间起立鼓掌,压力与褒奖。这是美妙的一生,却倏忽而逝。
康纳斯医生检查了理查德的重要器官,解释了自己要做的事情。
“准备好了吗?”
理查德看向格蕾丝。比尔注意到了,伸出手臂,让她靠近些,进入他们围成的圈子里来。她站在了妈妈旁边。
“我在这儿,爸爸。”格蕾丝看上去怕极了,“我爱你。”
理查德眨了眨眼,也表达了自己的爱。他祈祷这不要是最后一次听她说这句话。
康纳斯医生俯身在理查德脸上,撕开了胶带。
“好的,三个数。一,二,三。”
康纳斯医生猛拉管子末端,它从理查德身体里升了出来,长度惊人,这种操作很像惨无人道的身体检查,和插管时一样令人窘迫。管子取出来了,所有人都看向理查德,等待着。没有人呼吸,包括理查德。
他已经在弹奏第三乐章了。旋律庄严和谐。无创呼吸机面罩扣在了他脸上,但是仍然没有空气。呼吸机很安静,没有任何声音,只有理查德在弹奏舒曼。房间很拥挤,他的头开始胀痛。他将注意力集中在格蕾丝、卡莉娜、比尔和音乐上,忽然间,音乐的震动与房间里的人之间没有了边界。他不想离开他们。他想继续听,继续振动,继续呼吸,继续存在。
他还想要多一些音符。另一个乐章。只要再长一点点。他不想死在icu。
他的肺部召唤横膈膜和腹部的肌肉,搜寻,恳求。他奏响了舒曼幻想曲的最后一个音符,更加缓慢,更加轻柔,充满希望,是对上帝的喃喃祈祷。房间里的每个人,包括理查德的肺,全都一动不动等待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