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蕾丝还没有脱下外套。她站在床脚,离他有一定距离,手提箱就放在身边。她是一个小时之前到的,从机场直接就来了。她面色疲惫、目光呆滞、面无表情,让理查德感到陌生。这不是她平常的样子。他想让她靠近一些,笑一笑,在这种情况下,他竟然荒谬地觉得自己能做得到,他只是想看到他最喜欢的那个她—炯炯有神的眼睛,玫瑰色的颧骨顶端栖息着轻松的笑容,神情喜悦。他猜想自己的脸,没刮胡子,一根管子插进嘴里,压在脸颊上,在她眼中是如此陌生。
格蕾丝刚来时,卡莉娜问了她许多问题,都是关于功课和男朋友的,但是她们已经聊完了。屋子里的每个人都沉默着。卡莉娜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双臂紧紧交叉抱在胸口,仿佛很冷。她看上去很疲惫、很严肃,还有一种模模糊糊的警觉。凯西站在呼吸机旁,正在看手机。比尔坐在床脚,摩挲理查德的双脚,用温暖强健的双手帮他焐脚。上帝保佑比尔。
等待的感觉如浓重的迷雾,不祥,不真实。这一刻的感觉很重要、很紧迫,却什么也没发生。异常平凡。
一个剪了男孩发型、戴着很多银耳钉的苗条女人进了房间。
“你们好。这是理查德吗?”
“嗨,吉妮。”凯西招呼道,“没错,这是理查德·埃文斯。这是他的前妻卡莉娜,他女儿格蕾丝,还有非凡的比尔,家庭健康护理员。这是来自临终关怀中心的吉妮。”
她没有同大家握手,而是拥抱了每一个人。她站在理查德身边,伸手搭住他的肩膀。她的眼睛是棕色的,没有化妆,清澈见底,从容自信。她微笑的样子很自然,和当前的情形毫不违和。她的姿态里没有愉悦,没有遗憾,也没有强行的伪装,也没有说i我与你同在/i。理查德想对她说谢谢。
“我要让医生知道你在这儿。”凯西说着便离开了房间。
“在医生来之前,我们先说几件事。我们今天的目标是让你舒舒服服地回家。医生会拔掉气管导管,把你换回无创呼吸机上。在他进行操作之前我们都不知道情况会怎么样,如果负责呼吸的肌肉已经完全停工,那无创呼吸机就没办法维持你的呼吸。如果出现这种情况,我会通过静脉注射管给你注射吗啡和镇静剂,它们马上就能起作用。我会在这里确保你感觉平静。你不会挣扎,也不会觉得自己窒息了。每个人都会在这里陪着你,听起来还行吗?”
机械呼吸机把空气送进理查德的肺里,又把空气给抽出来。她刚说的话显然没有哪一点听着还行。他眨了眨眼睛。卡莉娜握紧他的手。比尔握紧他的双脚。理查德一分钟之前才见第一面的吉妮,她的手一直放在他的肩膀上。他很感激,因为她的出现和安抚,他打消了许多疑虑。这显然不是她的第一场竞技表演。
凯西·德薇洛和康纳斯医生一起回来了,他的白大褂纽扣下隐约露出蓝色的领带,前襟口袋里别着钢笔和手机,脖子上挂了个听诊器。理查德刚进icu时,他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现在已经冒出了胡楂。过去三天里,他进进出出很多次,来检查理查德的情况。
“情况怎么样了?”康纳斯医生问。
理查德觉得气管受了伤,干燥,遭受了虐待。嘴唇也干裂得厉害。他强迫症似的想要清理喉咙,这是一种很难戒除的习惯,并试着忽略头顶强烈的瘙痒,简直快要钻进脑子里。而且要是事情进行得不顺利,他今天就得死了。
“我们还在等别的什么人吗?”凯西问道。
所有人都看向理查德。他没有眨眼。
“没人。”凯西说。
“有人。”吉妮说,“我叫了个音乐治疗师。”
“一个什么?”凯西问。
“有人会过来弹吉他,是很放松的音乐,可以让理查德平静。”
理查德警惕地扬起眉毛,希望卡莉娜能看见自己。
“老天,千万别,”卡莉娜说,“别让他来。”
“你确定?”吉妮问。
“相当确定。他对那玩意儿深恶痛绝。”
理查德眨了好几次眼睛。
“我会用手机放点音乐。”卡莉娜看向理查德,“莫扎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