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接下来的两首曲子是高能量的,是对行动和庆祝的呼号。亚历山大的手指像一只招潮蟹从海鸥追逐的阴影里狂奔而来,是蜂鸟在琴键上饮啜琼浆玉露,颤抖的琶音是上帝的居所。

他在键盘上由低音穿梭向高音,给五线谱之外着色,敲击落地时羞于发火的音符。这是叛变者的音乐,刺激而挑衅。

“太棒了,是不是?”埃莉斯问。

卡莉娜点点头。在第四首曲子时她又闭上了眼睛,被亚历山大的即兴重复段落迷住了,和弦的扩张从头部开始漫游。他现在已经是在露天演奏了,音乐开始关于旅途,不是目标,而是迷失在路上,他可能发现了些什么,一个修饰过的花音,一系列上升的和声,一次蜿蜒曲折的星期日兜风。他变换措辞,改变外形和质地,嵌入蓝调的音符,又像孩子的笑声般让那些音乐颤抖起来。他在键盘上翩翩起舞,追逐音符,深爱它们,而音乐则是早晨温柔的雨水敲打在玻璃窗上,纤弱,孤寂,渴望一个爱人,一个童年的玩伴,一个母亲。

乐曲终了,观众们纷纷鼓掌。卡莉娜睁开眼,眼泪滑落下来。她喜极而泣,内心发生了转变,她记起了自己是谁。

她是个爵士钢琴家。

这份明确令她震惊,她忽然间看见自己正在扮演的角色,她选择了这身戏服和面具,并且穿戴了二十年之久。她一直在躲藏,是个骗子,她本应去弹爵士,去成为自己,她却不允许自己这么做,反而戴上镣铐,囚禁在全是责怪与借口的牢房里。

起初全都是理查德的错,是他非要搬到波士顿。爵士钢琴家都生活在纽约而不是波士顿。而后理查德开始巡演了,几乎不怎么回家。他们也几乎不再做爱。她本应把处方避孕药再重新装满,但那是二月,外面太冷了,她不愿意走到药店去。

她很懒。她很蠢。她怀孕了。

之后她的借口就变成了格蕾丝和母亲的身份。她无法成为一个爵士钢琴家,因为宝宝需要她。理查德一年里的大部分时间仍然在巡回演出。她基本上就是个单身妈妈。对年轻妈妈的要求让她自顾不暇,而且很孤独,几乎没有时间分给演出,更别提回到爵士演奏上了。所以她倾向于全职照顾格蕾丝,为自己搭建了一个可以躲藏的安全窝。她向自己保证这只是个临时避难所。

卡莉娜想起了母亲,她生在一个受压迫的国度,靠丈夫作为煤矿工人的微薄工资度日,困在经济萧条的城市里,因为宗教信仰而牵绊在糟糕的婚姻里,封闭在小房间肮脏的米色墙壁内,养大五个孩子。每一天她都穿着脏兮兮的白色围裙,早早褪色的华发扎成一个圆髻,眼睛里只有顺从,她患了关节炎,骨节扭曲的手还要做饭打扫,满足孩子们的需求,而孩子们最神圣的梦想就是,一旦可以,马上离开这栋房子,这个城市,这个国家。所以他们全都离她而去了。

卡莉娜发誓绝不重复母亲的人生。正是因为卡莉娜太爱当格蕾丝的妈妈,所以她无法忍受一个孩子接一个孩子,往她作为母亲的牢房墙壁上一块一块地添砖加瓦。格蕾丝会是她唯一的孩子。一个就够了。但是理查德想要很多孩子,想要个大家庭。

她小心翼翼埋藏起来的欺骗,在最短的时间内从藏身之处向外窥探,却以羞愧之情渗透进她的胃壁,让她一阵阵恶心。她喝光了马提尼,用温暖惬意的酒水分散自己苦恼而悔恨的心情。

格蕾丝五岁上幼儿园之后,卡莉娜是有时间继续追求爵士乐的。原本也是这样计划的。但是很快格蕾丝就上了小学,卡莉娜的借口又迁回理查德身上。她在他的信用卡账单上发现了一顿昂贵的晚餐和两次喝酒;在他的手机上发现了色情短信,通信对象是个叫塔玛拉的人;从他的手提箱里发现了两条黑色蕾丝内裤,却不是给她的礼物。起初,这些背叛伤透了卡莉娜的心。她觉得不可思议,失望透顶,非常丢脸,觉得受到了羞辱。她流泪,发脾气,威胁说要离婚。之后呢,头几天的狂怒情绪过去后,她觉得自己的情绪被榨干了,非常冷静,并且还有吊诡的满足感。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心开始对这些事变得无动于衷。她几乎是在渴望着这种侦探工作,发现下一条该死的短信时的激动,体内瞬间的戏剧性被唤醒,可以把所有故事都给补充完整。

格蕾丝上了一年级、八年级、高中二年级,而卡莉娜把自己打扮成受害者,她虽然不再相信宗教规则,但仍要遵守,为此陷在糟糕的婚姻里,还有她自己编造出来的钢丝网一样的理由,也让她无法从泥淖里脱身。她小心翼翼地编排自己的人生,在作为老师的这份安全职业里创造出婚姻中没有的安稳,一眼就能望到老。她教学生弹肖邦,在城郊起居室的私人领域内是可以接受的音乐,在这里,她的学生们通常都很小,还没有定型,在音乐上天真地询问她,拓展她,把她推出自己的舒适地带。

而她可以责怪理查德和他的事业拖了她的后腿。他做得不对,他很坏,而她是正确的,是好的,她可以因为自己未完成的爵士梦而怨恨他,这就是最佳借口,这明亮的烟幕挡住了任何想要一探究竟寻找真相的人。真相就是,她害怕失败,害怕做不到,生怕永远也成不了理查德那样具有辨识度、被人喜爱的音乐家。

但是紧接着她就离婚了,格蕾丝上了大学,她的借口们一一走出家门。似乎没有人可责怪了,她又把手指向了时间。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她的机会已经溜走了。为时已晚。

她看着台上的亚历山大,爵士界的新贵,和她差不多年纪,最后一根稻草也掉落了。在这个渐渐清晰起来的旷野里,她看到了每一个崩塌的借口,就像上帝的戒条,只存在于她一个人的脑海里。她未完成的人生一直以来都是自己亲手搭建的牢笼,她所选择并深信不疑的想法,那些恐惧与责难,让她瘫痪在不幸之中,不断告诉她,她的梦想太大了,太不切实际,希望渺茫,太难达成,而她根本就不配,也不应该奢望这些,更不需要这些。弹奏爵士钢琴的梦想是属于其他人的,属于像亚历山大·林奇这样的人,而不是属于她的。

在听亚历山大演奏时,脑海中谨小慎微搭建起来的牢笼竟然没有上锁,她迈了出来。她听着他打乱旋律,重重地按下升调和弦,变幻乐句,她从他的即兴创作里感受到了旺盛的好奇心,是在寻找新鲜的东西,是无所畏惧,他的自由也变成了她的自由。如果她敢大声说出来,她会说,她看见了自己的可能性。

三人组完成了今天晚上最后一首曲子,站起来,鞠躬致意。听众们也纷纷起立,掌声经久不息,在音乐家们谦逊地退出舞台时要求再来一曲。鼓掌的间隙,卡莉娜拭去眼角的泪珠,觉得无法呼吸,整个人都被打开了,周身跳动着渴望,并且,虽然她还不能肯定该怎么做,可她已经准备好去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