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他离开了她,他的前妻,他这位尽职尽责、没有报酬、无须感谢的保姆,留她一个人去擦掉他的尿。她拉开拉链,脱掉外套和帽子,给马桶座和地板喷上了消毒清洁剂,用一沓纸巾把所有地方都擦干。就是这样。可以保持干净到他下一次尿尿。

她在洗脸池里洗手,花的时间远远超出必要时间,她通过镜子研究起自己的脸。她的嘴角已经下垂了,愁眉不展。皮肤和眼睛都很暗淡。头发很趴、很油。她有好几天都没想过洗头了。她需要洗个长长的热水澡。她需要长长地睡个好觉。她需要吃早餐,需要来杯咖啡。然而,她得回到理查德的房间把一个银色的头部鼠标触控点贴在他的鼻尖上。那只需要两秒钟。但是事事都要以他为先,因此她相当讨厌他。

回到书房,他正坐在书桌前面对笔记本电脑,等着她来。她从贴纸簿上撕下来一个小圆点,按在了他的大鼻头上。他开始打字,用鼻子对准屏幕上的键盘显示,一次选择一个单词。和往常一样,等到9点比尔过来的时候,会给他洗澡,帮他穿衣服。既然她在房间里,她就拉开了窗帘,把床上用品都给撤掉了。她抱着满满一怀抱床品往洗衣间去的时候,无意中看见电脑屏幕上方“亲爱的爸爸”几个字。

“你在给你爸写信?”

“呢—不—应—噶—看—那。别—在—我—背—看。”

“我没想看。你是在向他寻求帮助吗?”

“不是。”

“为什么不?”

“我们—为什么—需呀?”

她盯着他的后脑勺,怀疑自己听错了。她肯定自己的嘴巴因为困惑张得大大的。或许是她听错了。他刚刚真的是在问,“我们为什么需要帮助”吗?

“比尔—一个—号—助手做—大—部混—重—重—活。你—做—乙一饭—一—天但是—其—其他—时—那个我—基上—不—打扰—尼。”

她攥紧了怀里的床单。她真想把每一根头发都从他忘恩负义的脑袋上拔下来。他以为刚刚是谁把尿给擦干净的?是谁要打断今天下午的钢琴课去把他的嘴巴吸干净,让学生们不用在音符间隙听他咳痰窒息?是谁担心他死在隔壁房间?是谁整晚不睡觉调整他的面罩让他能呼吸?他以为是谁给他洗床单和衣服,带他去见医生?但是,除此之外,没错,他基本不打扰她。

“我很累。”

“尼—第一—堂—课,是—呀—到—阿午。为什么—你—不—去—唐—床上?”

“你为什么不去地狱?”

她把一大堆床上用品扔到地上,冲出房间,关上了身后的门。她不想看见他。他可以一直在房间里等到比尔来。

卡莉娜站在客厅,因为愤怒而发抖,没办法决定接下来做什么。她完全没兴致去享受早餐和咖啡,太愤怒也没法小憩,而且格蕾丝还在洗澡。卡莉娜站在原地,禁锢在怒火之中,想着如果自己不再帮他会发生什么。下一次他噎住的时候,如果她不暂停钢琴课帮他吸痰,会发生什么?到了某些时刻,呼吸机将不再仅仅用来提升他的睡眠质量。他整天整夜都需要呼吸机来进行充分的呼吸。当他们到了这一步,一个月,两个月,这个夏天,夜里他的面罩松了,而她无视呼吸机的警报,又会发生什么呢?要是她明天早上醒来,经过一整晚的睡眠恢复元气,发现理查德的面罩歪歪扭扭地挂在脸上,他窒息在书房里了呢?

她站在客厅里,耗尽心神,不被感激,没有洗澡,饥肠辘辘,怀疑他要是当场死亡的话,自己估计会被指控为谋杀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