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不,我们不要讨论这件事。你爸爸绝对不希望你为了他那么做。”

“我是为了你这么做的,不是为了他。”

卡莉娜有多想让格蕾丝留下来,帮他照顾理查德,填补空虚,就有多不愿拿她的未来冒险。卡莉娜对偏离人生轨迹的滋味再清楚不过,即便只是片刻的脱轨,也没办法再回到原先的轨道上。她甚至连车站都回不去了。不,她绝不会让格蕾丝暂停学业,暂停她和马特的关系,暂停她对幸福和学位的追求。一秒钟都不行。尤其不能为了理查德。她绝不会让格蕾丝和自己犯一样的错误。这种错误要终结在她这里。

悬而未决的不满酝酿出焦躁的魔鬼,渐渐浮出水面,就像二十年前、十年前、上周一样丰盛,新鲜,挥之不去。卡莉娜任凭酸痛感在自己身上驰骋,理查德是怎样毁掉了她的人生,她欣然迎接这种熟悉的感觉,这出悲剧让她觉得完全合理。

“你不能因为这个把自己的人生搞得一团糟。”

“可你正在把你自己的人生搞得一团糟啊。”格蕾丝说。

“不一样。”

“她说到重点了。”埃莉斯说,“只要理查德住在书房里,你就没有办法往前走。你能看见你妈妈带约会对象回家吗?这里是客厅,书房里是我的前夫。”

“理查德并没有阻止我约会。是我自己没心思约会。”

“那你对什么有兴趣?”埃莉斯问。

暖和了些。可以结束这次谈话了。

“要不,你和我还有学生们一起去新奥尔良游学怎么样?”

“今年不行。”

“为什么?”

她在书房里的前夫。

“我觉得你明明很愿意让理查德在身边,好给所有事情找借口。就像一个很舒服的习惯。”

卡莉娜不愿承认,但这是真的。只要怪到他身上,就永远无须责怪自己。

“你可以雇几天帮手,可以在晚上留下的那种。”埃莉斯说。

“不行。”

“是你不想。”

“好吧,我不想。”

“为什么呢?”

卡莉娜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知道如何回答。或许她马上就要回答,却无法清晰地表达出来。她感觉到某种东西就像是在背地里运行的程序,在她潜意识的地下室台阶上,一个念头正匍匐而来。

或许这种可怕而奇怪的生活状况给了她和理查德一个机会来消除分歧,达成谅解。她考虑了这种可能性,最先是由比尔在上星期提出来的。她们三个人沉默地散步时,埃莉斯和格蕾丝耐心地等待她的回答。卡莉娜愿意原谅理查德搬来波士顿,错过格蕾丝的童年,欺骗她,背叛她,使她蒙羞,夺走了她的幸福。在过去几年里她已经尝试了无数次。思索良久之后,她相信了比尔,原谅理查德是为了自己好。怎么说呢?不肯原谅某人就像饮下毒药,同时期望他人去死。但是,她并没有那么强大,精神准备也不充分,更没有勇气这么做。理查德生病了,危在旦夕,她却仍然不肯让他摆脱负担。让他错就会让她觉得自己正确,觉得自己正确是她的首选良药。

她也愿意被原谅。但是她没有办法让自己开口向理查德道歉,说出那些请求原谅的话。她会不好意思,对于自己的立场她有一套自以为是的逻辑,顽固不化,因此束手束脚。她有自己的理由。或许她的行动可以化作此刻仍然害怕说出口的那些话语。

“我不知道。”卡莉娜说。

“如果你去的话,我可以回来,”格蕾丝说,“去新奥尔良吧。”

“不可以,你没必要这么做。”

“一共多少天?”格蕾丝问。

“四天。”埃莉斯说,“星期四到星期天。三月的第一个星期。”

“我可以的。”

“时间太久了。”卡莉娜说。

“只是四天而已,妈妈。”

“我说的时间太久是指照顾他。我整晚都不能睡觉。”

“我很年轻啊。我基本每晚都不睡觉的。我可以的。你去新奥尔良就行。”

埃莉斯露出微笑,拍了拍格蕾丝的后背:“我太爱这姑娘了。”

她们又回到小径的起点,就是开始散步的地方。在离开小路回到铺设整齐的道路上前,卡莉娜回过头去,盯着结冰的蓄水池和她们刚走完的那圈路看了片刻。就像她的晨间散步,她的想法和情感也不断绕圈。理查德再度同她一起生活,照顾他远远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但她不能让他离开,而她全部的人生就是一个闭环。她被套牢了,永远也去不了别的地方。

“好吧,我去新奥尔良。”

格蕾丝和埃莉斯相互击掌,庆祝她们的胜利,但是卡莉娜并没有加入庆祝。旅途就在一个月之后,依据她最近所了解的情况,一个月之内可以发生任何事。

她们停在房子前的马路上,简短告别。格蕾丝和埃莉斯相互拥抱,埃莉斯祝她在学校一切顺利。卡莉娜在手机上查看了一下时间。她们走了四十五分钟。她匆匆冲向门口,着急进门,急着坐在温暖的厨房桌边,喝上一杯热热的咖啡。

她推开门,心里一沉。想都不用想,她就冲进了书房,冲向了呼吸机刺耳的警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