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卡莉娜不再弹钢琴了呢?在孩子们放学后教上半小时钢琴不算。为什么她放弃了自己作为钢琴家的工作?他就像常常表现出的那样,假装第一次含混地想到这个他还不知道答案的为什么。但是和als里的为什么不一样,这个为什么至少有一个确定答案,一个他从未大声承认的答案。
学生时期,比起他来,她是更有天赋,技艺也更高超的专家。这一点毫无疑问,她极有可能保持最佳状态,得到属于他的这份事业,甚至做得更好,然而她放弃了古典钢琴,转向了即兴爵士乐。这让他心碎,甚至觉得有点恶心,这样颇具天赋的天才却误入歧途,不被欣赏,浪费才华。退一步说,就算是他心存偏见,但是对他来说,莫扎特、巴赫还有肖邦就是神,还有他们的奏鸣曲、幻想曲、练习曲和协奏曲都是永恒的杰作,每一个音符都大放异彩。在世界级的舞台上弹奏这些乐曲需要教育、天赋、激情、技术的精确以及无数小时的艰苦训练。在这个星球上没几个人能做到。卡莉娜就是其中之一。他发现爵士非常慵懒、难以理解、无法入耳,是许多未经训练的外行在廉价酒吧里弹着玩儿的,他始终没明白,这种音乐怎么就撼动了卡莉娜的灵魂。
他对于古典音乐有着显而易见的势利眼一样的偏爱,她对爵士乐的奇特追逐注定会失败,他也是这么告诉她的,也告诉了她很多遍,却更迅速地把她推向了爵士乐。如果在古典钢琴领域,找一份稳定、报酬高昂并且体面的职业只需额外付出一点努力的话,那维持爵士事业的难度则堪比在月球找工作。说到底,一个爵士钢琴家实现目标的唯一机会就是和最优秀的人一起演奏,和其他从事这项珍贵事业的精英音乐家们一起琢磨技巧、培养默契并且提升水准。卡莉娜需要在这些音乐家在的地方—新奥尔良、纽约、巴黎或者柏林。
离开柯蒂斯后,他和卡莉娜去了纽约生活。她和一个非凡的萨克斯吹奏者还有一名鼓手一起在“乡村先锋”俱乐部定期演奏,报酬不多,但她非常开心。她就站在某个开端,某种好事已经可能发生,可能成真,他们都感觉到了。如果他们留在了那里,谁知道她身上会发生什么事呢?
结果呢,他们没有留下,反而搬去了波士顿,接受了新英格兰学院令人垂涎的教职。他说服了她,理由是这份教授工作对他的职业生涯来说不可或缺。结果却证明,这份工作并没有那么重要,仅仅两年之后,他就轻轻松松离开了这份职业,开启了自己巡回演出的人生。他很清楚,搬到波士顿来是给卡莉娜的势头拉下了闸门,很可能是把她从毕生梦想当中给哄骗了出来,但是他从来没有向她承认过这一点。而且他并不是在回首往事时才明白这一切的,他们还在宾夕法尼亚站通往波士顿后湾的火车上时他就已经了然。但他什么都没说。回顾过去,这或许是他做过的最自私的事情。
直到八天之前。
但那并不是她唯一的机会。在他开始巡演时,每周、每个月和不同的交响乐团在不同的城市演出,经年累月,他已经想搬家了,也告诉过她。他的家不应该在脱离城市的地方,不应该在纽约或者新奥尔良之外,如果她愿意的话,搬去波士顿市区也行。卡莉娜却选择了距离波士顿市区九英里的郊区,胡桃木大街125号。他永远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也许勇敢无畏的卡莉娜开始害怕了。或许那就是他不爱她的开始。
卡莉娜转而弹起了莫扎特的《土耳其进行曲》。他聆听她弹奏,想起了她有多么出色,想起了他们未做或已做的选择,以及这些选择将他们带向了何方—得了als的理查德在书房里,卡莉娜在客厅里教一个草包—莫扎特轻快的音符忽然变得阴暗而不祥。怒火从他心底冉冉升起,不是什么有逻辑的意识,也不是短暂的感受,而是深深潜藏在心底的浓稠的黑色毒药。
她弹起琴来像一个世界级的音乐家,值得尊敬,为什么要像现在这样去教一个可怜兮兮的高中生?她能赚到什么—或许一小时五十、一百美元?她一天要教四堂半小时的课吗?她是怎么用这点薪水生活的?
格蕾丝的大学学费已经存在银行,谢天谢地,但是他稍微存下来的那点钱也已经在飞速减少。他痛恨自己没有长期残疾或者买人寿保险。而且他也不为任何提供奖金的公司工作。他自己就是公司,曾经他还算年轻健康,还有更多的时间可以赚取足够的钱来支撑自己的生活方式。他能够想到的最糟糕的情况就是双手受伤,严重到结束事业。但是在那种概率极小的情况下,他还可以教课,做巡回讲座,在某些学校觅得一份教授职位。总是有办法的。他从来没有考虑过需要保险费的可能性。他假设不会有什么坏事降临到自己身上。不可能有什么重大灾难。看看现在。活生生的灾难。
在所有的谎言与背叛之后,她放弃了古典音乐方面的天赋与罕见才华,转投爵士的怀抱,之后甚至没有再捡起来过,这让他觉得幻灭。他的大脑向双手发送攥成拳头的信号,但没有用。他的愤怒里还混有无能为力。
这不完全是他的错。
她却事事都怪他。
她对一切都说了谎。
她会说是他先背叛她的。
过去几个小时里他瑟瑟发抖,一心想要个羊毛毯,现在却浑身发热。麻木的腋窝下,打底衫已经汗湿。他觉得自己周身战栗,心绪紊乱,仿佛需要坐下来或者离开这栋房子才行,结果呢,他还是一动不动地钉在半开的门边。
卡莉娜的弹奏戛然而止,现在轮到那个学生来弹《土耳其进行曲》了。她弹出来的音乐没有丝毫甜蜜轻快的感觉。这让他想起格蕾丝四五岁时,她放声朗读,结结巴巴地念出《青蛙与蟾蜍》里的每一个音节,每读一页都要绝望好几次,由于每一盎司的努力都灌注在读清楚每一个字母上,所以也就失去了理解整个故事的欲望。那是非常不愉快的体验。不一样的是,他爱格蕾丝。他讨厌这个学生。
他其实不该这样,他不该痛恨这个可怜的学生。但他的心里有一团漆黑有毒的憎恨,他的仇恨需要一个对象。比较简单的选择是als,但是als没有面容、没有声音,也没有心跳。要去恨一个非人类的东西还是有点困难的。
他痛恨卡莉娜。痛恨她的借口、她的谎言。
他恨自己。恨自己的自私。恨自己的不忠。为什么一个四十五岁的钢琴演奏家会得als?或许这就是报应。或许他做了与als同样级别的惊人坏事,所以得病是他的报应。又或者,是因为她做的事情。也许他的als是对他们相互犯罪的惩罚。
还有可能,也许有点奇怪,als是他们赎罪的机会。如果他们能够承认自己错在什么地方,并为带给对方的所有伤害道歉,并相互原谅,如果他们用另一种方式来消除那些不好的业报,或许他就能痊愈。或者,就算不能痊愈,也能用某些方式来缓和。这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是。他意识到这种神秘的奇迹类似于对着星星许愿,向上帝祈祷,相信魔力八号球的预言能力。
可为什么不能试试呢?
他用脚关上门。他无法忍受那质量低劣的钢琴课哪怕再多一秒。他宁愿继续痛恨卡莉娜和他自己也不想回答的为什么。
莱姆病是一种以蜱为媒介的螺旋体感染性疾病,是由伯氏疏螺旋体所致的自然疫源性疾病,以神经系统损害为该病主要的临床表现。其神经系统损害以脑膜炎、脑炎、颅神经炎、运动和感觉神经炎最为常见。
是一种随机出答案的玩具,共有二十种不同答案。国外常用这种玩具来占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