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理查德离开了冰箱,站在书架前,目光扫过一本本书籍。他没法将任何一本从书架上抽出来翻阅。多次巡演和演奏会的影集就堆在书架上,压在一些书下面,收进影集的照片里有他无法目睹的自己在喜欢的场地演奏—悉尼歌剧院、多伦多汤普逊音乐厅、奥斯陆歌剧院、梅尔金音乐厅、卡耐基音乐厅、坦格尔伍德,当然还有波士顿交响音乐厅。影集的封面上覆满了灰尘。他擦拭不了。几百场演出的音乐单在书架底部排成一列。再也不会有另一张音乐单加进去了,也不会再有另一张照片塞进落满灰尘的影集,压在下一页透明的塑料皮下。这种想法并不是新的失去,而是他一直都没能习惯。他再也不能演奏了。他胸口发紧,心肺打不起精神,仿佛灌满了潮湿的沙子。即便是吃了格隆溴铵,他的眼睛和喉咙深处还是蓄满了泪水。他咳嗽了好几下,从书架旁边踱开了。

他继续在自己的公寓里转悠,像自己家里的游客,也像是博物馆的参观者,只能看不能碰。他漫游到书桌边,端详起两张放在相框里的照片,都是格蕾丝的。没有头发的小婴儿格蕾丝,只长了一颗下牙。另一张是戴帽子穿礼服的格蕾丝,栗子色的长发放了下来,这是他印象中格蕾丝为数不多没有扎马尾的时刻。他好奇她现在是散下来还是扎起来呢。他想象着两张照片之间广阔的空间。他是那么怀念她的童年。他的心因悔恨而痛苦,希望时光能够倒转。他想到了那些可能永远也看不见的时刻—她的大学毕业、她的婚礼、她的孩子们。他坐在写字椅上,俯身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想在她偏向一边的头上看到些什么,想看到她眼中反射的光,在他力所能及的时候吸收一些关于她的东西,是全新的也是永恒的。松垂肚腩里的饥饿感又加重了,他想要的远不止早餐。

书桌上孤零零的相框让他心痛。应该有更多才对。在他和卡莉娜刚刚结婚的时候,他梦想着激动人心的传统家庭—三四个孩子,在城郊有个大房子,在新英格兰学院有着时间固定的教师工作,卡莉娜在什么地方教钢琴或者弹钢琴。他尤其想要一个儿子,一个弹钢琴或者拉小提琴或者什么乐器都好的男孩儿,一个理查德可以鼓舞、指导并为之庆祝的年轻人。在他年轻的时候,他向自己保证,一定要成为一个比自己的爸爸对孩子更好的爸爸。

他研究着照片中格蕾丝的面庞,心里膨胀着悔恨、愤怒、怨怪和羞愧。他并没有过上原本期待的生活,也没有可能再来一遍。或许他根本就没比自己的爸爸强到哪儿去。他眨眨眼把眼泪憋了回去,紧咬牙关,一遍又一遍不停咽着吐沫,把这些古老的记忆和新鲜的情感都吞下肚去,融入自己的骨血。

理查德的爸爸是高中橄榄球队的四分卫队长,是1958年分区赛冠军,和啦啦队里最漂亮的队长结了婚,是他三个儿子的青少年联赛教练。沃尔特·埃文斯对他笨手笨脚、热爱古典钢琴的儿子很不高兴,没有丝毫的骄傲,现在依然如此。真正的男人热爱的是汤姆·布雷迪,而不是沃尔夫冈·莫扎特。尽管理查德已经很多年没回过家,他也敢打赌,直到今天他两个哥哥的橄榄球奖杯依然闪闪发光地耸立在起居室的壁炉台上,得意扬扬地展示给所有人。他爸爸呢,肯定还在吹嘘米基的单手达阵得分,在感恩节比赛上打败了汉诺威高中。理查德那多如牛毛的钢琴比赛奖品全都存放在他的卧室里,藏起来,不见天日。如果他们还没有丢掉或者捐给ymca,那么这些东西现在很可能在阁楼上不起眼的纸箱子里。

越是长大,理查德越觉得爸爸对自己的冷漠是一种鄙夷、厌恶、侮辱。他不太确定格蕾丝对自己的感觉能好多少。她有两个训练有素的钢琴家父母,但无论他和卡莉娜如何推销钢琴,格蕾丝都毫无兴趣。她热爱运动—足球和排球。哦,真是讽刺。这是人生当中第一次,理查德体会到了父亲对自己的失望。但是他发誓不会重蹈父亲的覆辙,他也不会像那样拒绝自己的女儿。她想要喜欢什么都可以,即便她的热爱里没有弦乐器和键盘,只有网络和球类。

他明白,她对音乐的兴味索然在父女之间制造出了真正的鸿沟。他们简直没有任何共同点—她不是在田赛场上就是在网球场上,而他呢,不是在练习室就是在舞台上。既要排练又要演出,时间要求让他很少回家,而他在家时,和她接触又有障碍。他一直都深爱着她,但他们却从不亲近。

然后他就和卡莉娜分开了。卡莉娜大力游说,获得了格蕾丝的忠诚,揭露了理查德的诸多罪恶。他痛恨卡莉娜所做的这一切,指控她偷走了自己唯一女儿的爱,并以揭露他所看到的另一面作为威胁。可实际上,卡莉娜并不需要通过恶意营销来赢得格蕾丝的爱与忠诚。卡莉娜已经拥有了。指出卡莉娜那一边腐烂的垃圾堆对于清理自己的这摊烂泥毫无用处。

藏在格蕾丝高中毕业照后面的是理查德和卡莉娜结婚当天的照片。搬出来的时候,他几乎毫不犹豫就带上了这张照片,然后在需要相框放格蕾丝的毕业照时差点把这张照片扔进垃圾桶。照片里,他和卡莉娜手拉手,面露微笑,年轻,坠入爱河,相信一切都会为他们让路,这是当然了。他在想,距离照片中所向往的那种生活,他们究竟走偏了多少,想到她从自己这里究竟偷走了什么,想到再也不可能拥有第二次快乐的机会了,他浑身就燃起一阵狂怒,怒火在他黑漆漆、空荡荡的肚子里盘旋。如果他能用手的话,一定会把那张结婚照给拿出来,撕个粉碎。

他需要做点什么,一些可以让他从内心的无限悲哀与愤怒中移开注意力的事,从而远离脑袋里如秃鹫般盘桓不去的苦涩念头。在比尔把头部鼠标给他安上之前,理查德都无法使用电脑,那是一个贴在鼻尖上的反射点。好吧,他可以变得很复古,用牙齿咬着笔啄键盘,用粗大的脚趾敲键盘,就像他还没有头部鼠标时一样,但是他实在不喜欢那么做。他考虑要不要看电视。遥控器安在了硬木地板上,这样他就能用大大的脚趾按下开机键。只要电视打开,接入网络,他就可以用脚指头按下“音控”按钮,说:“五频道。”他可以看cnn、pbs或者电影,但是都太被动了。他想要奔跑、尖叫、哭喊,猛打什么东西,砸碎什么东西,弄死什么东西。结果呢,他只能坐在沙发上,毫无力气,为呼吸而操劳,茫然地盯着电视机的黑色玻璃屏幕上反照出的自己悲惨的模样。他试着去想象,要是没有遇见卡莉娜,如果自己还有四十年好活,如果他无须在失去双手的情况下独自在这里干坐两小时,如果他没有得als,那人生会是什么样。在他凝视与等待的时候,呼吸终于平稳下来。他失神了很长时间。

在他睡着的时候,电视里是他自己正在弹奏德彪西的序曲。

理查德的昵称。

fda,美国食品和药物管理局,隶属于美国卫生教育福利部,负责全国药品、食品、生物制品、化妆品、兽药、医疗器械以及诊断用品等的管理。

汤姆·布雷迪,美式橄榄球四分卫,2005年被《体育画报》评为年度最佳运动员,2006年被《福布斯杂志》评为100位名人之一。

ymca是基督教青年会的简称,是一个普世基督化青年运动,提倡满足个人生活兴趣的需要,提倡有意义的康乐、文化、教育活动以及服务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