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卡莉娜觉得脸唰一下红了。格蕾丝的评论太犀利,像是侮辱性的掌掴,这种感觉很残酷,尤其是在马特面前,他根本不了解卡莉娜复杂的过去。不过,卡莉娜相信格蕾丝的不敏感是无意的,所以压抑住了自我辩解的欲望。过去几年里,关于这个话题,她和格蕾丝有过许多次交心。如今格蕾丝进了大学,卡莉娜可以搬家了。她可以住到纽约或者新奥尔良,甚至是巴黎。她可以不再教课,再次开始演奏。她可以颠覆自己的人生。或者至少继续追寻她曾经放弃的那一个。她可以做任何事。至少某些事。

“i你的/i音乐天赋在哪里呢?”马特问格蕾丝。

“我嘛,比如说,我是最好的卡拉ok歌手。”

“差中之最。你确定你自己不是被收养的?”

“我长得和她多像啊。”

“或许你是头先着地掉下来的。”

“那或许可以解释我对男人的品位。”

这一次轮到马特摇晃格蕾丝的胳膊了,格蕾丝咯咯咯地笑起来。i男人,不是男孩。/i她这个小姑娘是什么时候变成年轻女人的呢?

卡莉娜想到,自己遇到理查德时和现在的格蕾丝一般大。他们当时一起上谢尔曼·雷朋的技巧课。她对理查德一无所知,只知道他看起来有点笨拙,并且很努力。上课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盯着自己看,两个人都太害羞,整整一学期几乎没说一句话。而后有一天,他先开口了。

当时他们都在某间宿舍开的桶装啤酒派对上。在啤酒的驱使下,他做了自我介绍。一杯接一杯的啤酒,催化了他们的彼此吸引,然而,直到她听到他弹琴,才真正为他沦陷。他们单独待在练习室里,他弹奏了舒曼的《c大调幻想曲》op.17。他与乐章如此珠联璧合,似乎已经意识不到她的存在。他的弹奏是那么有力,却又温柔、自信,驾轻就熟。这首曲子非常浪漫,至今仍旧是她最喜欢的乐曲之一,在他敲下最后一个音符时,她陷入了爱情。

他们不舍昼夜地做爱,比她刷牙的次数还要频繁。她用白昼的时间记诵巴赫和莫扎特,夜晚的时间则用来记住他身体的轮廓,每天的第一个与最后一个音符都落在彼此的身体上。他们被情欲支配,对钢琴和彼此都贪得无厌。其他的一切都不存在。她从未这么开心过。

她知道这是她的过去,是她个人档案里的早期篇章,然而她觉得自己已经和这段人生彻底断开了关联。她还记得和理查德在一起的第一年,然而这些记忆,这些裹在床单里身体交缠的照片,她觉得这些东西似乎都属于别的什么人,属于她很久之前读过的某本书里的人物。

与理查德有关的记忆,如今仍然能触动她的全是背叛,她曾经希望他疯了,他们的婚姻是不真实的。然而这些全都发生了。

她看着格蕾丝倾听马特说话、微笑、调情、着迷,好奇他们的故事会是怎样的。她希望自己女儿的爱情与婚姻比自己要好。i不要再重复我的错误。/i

二十岁的卡莉娜有可能透过性爱的浓雾看见那些红色的旗帜吗?有什么方法能预见之后可能发生的一切吗?或许可以。理查德总是有点自恋,一个脆弱的自大狂,一根自私的尖刺。她曾天真烂漫地以为,这些性格特征都是一个有天赋、有野心的男人理所应当拥有的。那是准入的代价。她尊重他对钢琴的全身心奉献,也尊重他的骄傲。回顾往事,她看得出他的奉献是不顾一切的,他的自信是自负的,他一直都是随时可能瓦解的纸牌屋。

即便如此,一开始的时候,他们的感情还是美妙醉人,有望成就一段伟大的爱情故事。结束的时候呢,就是一坨狗屎。i只有死亡才能将我们分开。/i这也是人类制造的规则。一个完全不合理的规则,她想。所有事情都有开始也有结束,每一个白天与黑夜,每一首协奏曲,每一段关系,每个人的一生。每件事终究都会结束。她真希望自己和理查德能结束得更好一些。

咖啡馆里的播放列表是一连串流行歌曲—爱德华·克里斯多弗、蕾哈娜和泰勒·斯威夫特—结果突然变成了特洛纽斯·蒙克。

“妈妈,听啊。我小时候你弹过类似这样的东西。还记得吗?”

卡莉娜目瞪口呆地望着格蕾丝。那时候格蕾丝顶多只有三四岁。“我记得。真不敢相信你竟然记得。”

“你现在弹什么样的音乐?”马特问道。

“古典乐。主要是肖邦、莫扎特、巴赫。”

“哦,不错。”

“你为什么不弹这种音乐了?”格蕾丝问道。

有一百万种理由。

“我不知道。”

格蕾丝抬起头看向别处,并没有专门去看某样东西,只是在听。这首歌是“午夜旋律”,是一首属于深夜的休息室歌谣,让卡莉娜觉得自己应当手握一杯烈性酒而非南瓜拿铁。她想象着手指之下的琴键,用心灵的耳朵弹奏,这一套动作就像一本老旧的家庭食谱缓缓打开,多年以后仍旧清晰可辨。她感受到音符在她心中震颤,而她则陷入了强烈的渴望中,心头涌起的情感接近某种非常悔恨的悲痛。是悔恨。她听着蒙克弹奏爵士乐,心里充满了悔恨。

笑容使格蕾丝容光焕发,目光灼灼:“我很爱这曲子,你不也是吗?”

卡莉娜再度满脸通红。她点了点头:“是的。”

op即拉丁文的opus,是对音乐作品的一种系统编号。很多作曲家都是用op进行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