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芝加哥大学的周末家庭日。格蕾丝坚持说卡莉娜没必要来。格蕾丝争辩说,卡莉娜已经知道学校是什么样子了。去年她们从校园商店里买了运动衫、t恤衫、汽车贴纸和咖啡杯。卡莉娜看到了格蕾丝的宿舍房间和室友,格蕾丝每个周末和她视频的时候她都要指手画脚一番。卡莉娜觉得格蕾丝在反对她去学校这件事上有点过于努力,仿佛是在保护自己的隐私或者独立,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大秘密。但卡莉娜是不可能被劝阻的。机票价格合适,她也确实很想女儿。
她们在“共同点”—一家轻松自在的校园嬉皮士咖啡馆里碰面,那个“大秘密”就坐在格蕾丝旁边,一只手放在三倍浓缩拿铁上,另一只手则放在格蕾丝的大腿上。马特的头发有点修剪过度,满脸浓密的络腮胡,只要一说话,那双蓝眼睛就会变得很愉快。很显然他对格蕾丝相当痴迷。虽然格蕾丝打算在自己的妈妈面前表现得冷淡一些,但还是能看出她同样痴迷于他。
“那个,格蕾丝说你是个了不起的钢琴家。”马特说道。
卡莉娜的南瓜拿铁正举到嘴唇和桌子之间,忽然不知道该拿这杯咖啡如何是好。她非常惊诧,感动于格蕾丝竟然会这样描述她,甚至是有点吹捧。理查德才是了不起的钢琴家,不是她。也可能是马特把他俩搞混了。要么就是在奉承女朋友的妈妈。
她把杯子放到桌子上:“不是的,那是她爸爸。我只是个钢琴老师。”
“她很厉害的。”格蕾丝说,果断纠正了妈妈,“只不过她放弃了自己的事业,留在家里陪我。所以我永远也不打算怀孕。我绝不会把我的教育成果浪费在养大几个孩子上。”
“几个熊孩子。”马特说着露出了笑容。
格蕾丝娇嗔地推了推他的胳膊,放开他之前还捏了捏他的肱二头肌。卡莉娜看着他们喝了口拿铁,舔了舔嘴唇上的白沫。显然他们已经上过床了。
卡莉娜和格蕾丝很亲近,但是从不讨论这种事情,这似乎是从卡莉娜的妈妈那儿传下来的特点,就像她绿色的眼睛,以及无论多累都能在天亮前醒来。其实卡莉娜和自己的妈妈讨论过一次性方面的事情。那时她十二岁,现在她已经忘了自己当时问了什么,却记得妈妈的反应,她正在水槽里洗盘子,背对着卡莉娜:“小宝宝们就是通过性造出来的。是丈夫和妻子之间非常可怕的行为。去把晾在绳子上的毛巾拿进来。”就这么结束了。以后再没提起。
卡莉娜是从修女和朋友们那里稍微多了解了一些的。当索菲娜告诉她娜塔莉亚在体育馆的露天座位下面给男孩们口交时,她还记得自己的惊恐与尴尬,更可能卡莉娜并不知道口交是什么,也没有问出口的勇气。无论那是什么,她都确定娜塔莉亚会为此下地狱。
卡莉娜十六岁时,她活泼而美丽的朋友马尔蒂娜被送去和姨母一起生活。九个月后她回来了,性格恭顺,目光总是躲着别人,只盯着自己的鞋子看。城里的每个人都在传她的闲话。她被毁了。现在没人会娶她了。真是丢人。
卡莉娜想象那个被马尔蒂娜留在身后的孩子,一个她永远也不会认识的女儿或者儿子,以及躺在她面前的老姑娘人生。就在那时,她对自己发了个誓。她绝不会像马尔蒂娜那样被毁掉,也不会像妈妈那样被圈禁进来,锁在厨房,数十年如一日地做饭打扫,养大五个孩子。卡莉娜绝不会失去对人生的掌控权。
在格蕾丝还是大一新生的时候,她们有过一次“谈话”。卡莉娜决定要传授给女儿更多知识,比妈妈传授给自己的要更“明智”,并且有意识地没有把任何天主教的耻辱观或者厌女神话囊括进来。i婚前不可以有性行为,不可以有避孕手段—那些都不是上帝的法则,亲爱的。那些都是男人制定的规则。/i她们当时在车里,正要去格蕾丝的一场足球比赛,与其说是脸对脸,不如说是肩并肩,但是相比卡莉娜妈妈的后背已然是个巨大进步了。卡莉娜的陈词里包括了避孕套和避孕药,性传染病和怀孕,性行为与爱情。
i性爱并不是犯罪。但是你得保护自己。避孕措施是女人的责任。/i此时此刻,这些字句在她脑海中浮现,她有点畏缩,如同在车里大声对格蕾丝说出来时一样,又重新经历了一遍悔恨。避孕措施并不是犯罪。她做了自己必须得做的事情。
你不应说谎。
说谎是罪过。
如果格蕾丝能够记住这次对话当中的哪一点,卡莉娜一直希望是那句“无论你做什么,都别怀孕”的告诫。她确定自己重复了很多遍,即便在开始时她只能瞥见格蕾丝的侧脸,也能感觉到格蕾丝的尴尬与白眼。
此刻她直直盯着格蕾丝,格蕾丝的脸上洋溢着自信,容光焕发。她掌控着自己的人生。卡莉娜很高兴看见那些信息被接收了,但她的意思并不是永远不要孩子。难道她也表达过这样的意思吗?
“你看,我真的挺好的。所以都是值得的,对吧,妈妈?”
“没错,亲爱的。”
“你在学校教课吗?”马特问。
“不,在家教。在客厅里。”
“哦。”
“真的,她少说也和我爸爸一样厉害,但是爸爸独占了全部风光。”
“你和你爸爸联系过吗?”卡莉娜问道。
“最近没有。怎么了?”
七月里,她去看过他,自从那可怕的一天之后,她就再没听过任何理查德的消息。尽管他没法打开酒瓶,她也仍旧不信他真得了als。他很可能是得了什么腕管综合征或者肌腱炎之类的病,对水平高到一定程度的钢琴家来说是常见伤,确实烦人,但基本上是良性的。如果理查德真得了als,他肯定会告诉自己唯一的女儿,不是吗?
“我以为他打算下个月在芝加哥演出的。”
“我对此一无所知。”格蕾丝耸了耸右肩,“你为什么还要一直留意他要去哪儿?你得有自己的人生,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