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
她踏入门中。她的存在和门相互作用,身体与世界的边界逐渐模糊。
她的轮廓、她存在的一部分,化作光粒,消散在世界里。
她逐渐远离这个世界。
“一行同学。”
先生呼唤着她的名字。
声音细若蚊蚋,她不会听见。
再也不会听见了。
“我……”
眼角溢出的泪水提醒他。
她即将消失。
不再存在于他的世界。
永远无法再见。
“我……”
对着幻化为光的她——
做最后的真心告白。
“喜欢你!”
6
“完成了!”
终于完成最后一扇门。
几乎与此同时,一束不可思议的光从上而下,旋即被吸入门内。手套说那是转换后的她。
“直实!”
阶梯上方传来现实的声音,是先生的声音。
“到你了!快!”
“来啦!”
直实顺着楼梯飞快地往上爬。瑠璃转换的时间比预计的快,这样的话自己应该可以在狐面人涌现之前回到那个世界。就在这时!
头上的走廊摇摇欲坠。
“咦?!”
直实不明所以。走廊,本位于大阶梯上方的空中走廊,已经摇摇欲坠。被砸中的话,必死无疑。
他几乎不假思索地挥了挥手套。一团形状不明的物体喷涌而出,立即在空中凝固为一扇顶棚。可是坠落的走廊过于巨大。巨大的走廊与顶棚相撞,一起粉碎,化为无数碎石块。
直实迅速挥舞手套,手中涌出大量结晶,就像孙悟空的如意棒般,一下弹开。巨大的冲击力将他带到阶梯上方,在最后一刻,幸免于难。他径直落在大空广场。由于惯性作用,他立足未稳,一跤滚落在地,幸好先生用他的身体接住了直实。先生神情复杂地盯着尘土飞扬的阶梯。直实转过头,露出同样的表情。
大阶梯崩塌了。
七零八落的空中走廊以及玻璃顶棚掩埋了大部分的阶梯。受到巨大冲击后,一部分阶梯已经崩塌,只留下一大堆碎石块,根本无法通过。
刚造好的转换门也悉数消失在灰色的钢筋水泥之下。
“这……”
直实茫然地看着,眼前满目疮痍。
这些痕迹诉说着刚刚发生的一切。车站大楼北侧的墙体开了一个巨大的洞。与此相对,南侧的墙壁上则镶嵌着一个巨大的“球”,直径足有好几米。
仔细一看,球面似乎在上下波动。那些缓缓蠕动令人寒毛直竖的,竟然是狐面人!那是狐面人组成的球体!几十个狐面人聚在一起固定为球状而形成的“炸弹”。这颗“炸弹”直击车站大楼,摧毁了空中走廊和大阶梯。
想到这里,视线不禁往北看去。直实和先生二人站在大空广场的观景台,一起注视着京都塔那边。
炸弹不会无端飞来,应该是有人在发射“炸弹”。
直实看到一条软绵绵的“线”,白色、粗壮,称之为线可能并不合适,它实在太粗了。那根线位于京都塔的背后,直插云霄,高度甚至超过了京都塔。
数量还在增加。好几根“线”如同活物般蜿蜒而上。
最后,数量定格为九根,犹如某种巨型动物的尾巴。
理所当然地,尾巴根部露出它的“身体”。一只带黑色条纹的白色怪物正在蠕动。外表看上去和刚刚的“炸弹”类似,也就是说……
狐面人结成的巨大的怪兽现身了。
只能叫它“怪兽”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词语可以形容。它活着,身体比京都塔还大,且在走动。不知是前爪还是手的部位放在大楼楼顶,就像抓着一个纸巾盒。
怪兽的样子既像是抬起两条腿笨拙地直立行走的狐狸,也像是用四条腿行走的人类,总之是一个超乎寻常的、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直实目瞪口呆,这突如其来的怪兽使他的思维停止运转。
要振作起来!重新思考!
“先生?!”
“我没事。”
和直实一起倒在地上的先生报来平安。两个人随即调整好姿势,直面那只巨大的怪兽。
“得想办法把它……”
直实边说边看着手套。动脑、思考!
要用手上的这只手套、上帝之手,想办法把它……
思维停止转动,脑海里满是问号。
想办法?
什么办法?
想不出来,脑子无法运转!
开始着急,一团乱麻。
这只手套是无所不能的!只要想象出来,就一定能把想象变为这个世界的现实。可是……
自己的想象力——
跟不上世界的变化。
变暗了!周围突然置于一片阴影之中!直实和先生一起反射性地看向天空。
京都塔的塔尖正在向下坠落!
“啊啊啊!”
直实习惯性地胡乱挥舞手套,就连自己也不知道造出的究竟是什么。一团莫名其妙的东西伸展开来,接住不停往这边下坠的塔尖上的观景台。不用说,它完全承受不住这份巨大的重量。塔的重量排山倒海般地压下来,那团构造物逐渐分崩离析。
一边崩溃,一边拼命制造!在这场和塔的博弈中,目前直实勉强占着上风。
塔尖的观景台停在大空广场正上方。
他拼命支撑着这一魔幻般的光景。
简直是乱来!一塌糊涂!
“直实!”
身后传来先生的呼喊。直实瞬间意识到那不是个好消息。因为他们现在对彼此再熟悉不过了。
下一瞬,笼罩他们的阴影又加深了一层。
悬在半空的观景台背后,一条更加巨大的怪兽前腿悄无声息地落下,一脚踩在京都塔的塔尖上。
无法想象的巨大重量顿时落在直实身上。
“噗!”
坚持住!不顾一切坚持住!手套发出低沉的声音,不断制造新的构造物以支撑塔尖和前腿的重量。
头部开始发热。自从戴上新手套后,还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这令直实想起特训时的情况。制造黑洞时,也有过类似的感受。
脑部接近极限时的感受。
但是,现在可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一旦收手,一切就结束了。自己和先生都将被狐狸巨大的脚掌踩得粉身碎骨,必死无疑。
无路可退!身体已经到达极限!两个矛盾的事实不断占据大脑,犹如滴入脑中的墨水,逐渐给思维蒙上一层阴影。
完了。
完了!
怎么办?!
“直实。”先生在身后叫道,“到我们出手了。”
漆黑的心里突然照进一束阳光。
直实回过头,看到先生无畏的笑容。他坐在地上,由于拐杖已经不知所终,他已无法正常站立。
可是他满脸自信。
他自信的样子,让直实想起在阿尔塔拉中的那个他。
他说“到我们出手了”,那就是没问题了,不用担心了。他已经知道该怎么办,他一定想好了一个独一无二的最好的办法。
因为,他可是先生。
“现在马上用上帝之手——”先生说道,“消灭我。”
“哈?!”直实反问。他对自己说道:“先生在说什么?”能理解的部分仿佛被墨水强行涂抹掉了。实在无法理解。
“不用我多说了吧?”
“……”
厚厚的墨渍掩盖下的答案渐渐浮现。抹不掉的,怎么也抹不掉。
“……”
直实不想知道。明明不想知道,可是先生在想什么,直实却已全都清楚。
狐面人是冲瑠璃来的,他们的目的是消灭瑠璃。因为她是这个世界的异物,因为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而她离开了。
很明显,狐面人现在针对的是他们。
“系统修复的第一选择就是解决重复的地址。”
先生开始了复杂的解释。为了补充直实的理解,也为了说服直实。
“他们必须把重复的记录处理掉。一个世界里不能有两个同样的人。也就是说——”
先生指着直实。
“要么你,要么我,我们只要有一个人从这个世界消失,狐面人就会停手。”
说完,他指着自己。
“答案已经定好了。”
“别说了!”直实大声喊道。他不愿这么做,所以不想先生继续说下去。必须想一个别的办法!
对了,只要不重复就好了。这样的话,索性再造一次转换门,回到那个世界就好了。但是在那之前,得先解决掉这个大块头。
“放心吧!没问题的!”
直实回过头,提高手套的功率。
他顿时汗如雨下。
“我马上把这家伙打倒!”
他继续提高功率,手上青筋暴起。“噗”的一声!有水滴喷出。是鼻血。
“然后再造一排转换门。”
“直实。”
“别说啦!!!”直实声嘶力竭地喊道。
不是说了别说了吗?!必须集中精神,所以别再说了!别再说没用的事情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脑子里——尽是那些没用的事情?!
“你想要女朋友。”
“从今天开始算,三个月后你将会和一行瑠璃成为恋人。”
“不如,你叫我‘先生’吧。”
“爱情才刚刚开始。”
“要相信自己就像故事里的魔法师一样,无所不能。”
“你也这么做!”
“混蛋!”
“你及格了。”
“你可以的。”
泪如泉涌。
这三个月的回忆不停地在脑海盘旋。
那些向着同一个目标共同奋斗的日子。
“别说啦……”
直实泪流不止,脸上已经一塌糊涂。但是,手上还有力气。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先生教过的。
“你说过,要相信自己!只要相信自己就一切皆有可能!”
直实回过头对他喊道:“别放弃!我们都要活下来!”
“直……”
先生的话不自然地中断。直实再次回过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天空。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之间。远处某个东西忽地一闪,下一秒已经到了眼前。
虽然速度太快来不及看清,不过多半是狐狸那九条绳子般的尾巴。九条尾巴径直向直实飞来。按照这个速度,再过一秒,它们将刺穿他的身体。
我要死了!
“噗!”鲜红的血液飞溅而出,仿佛在佐证刚刚的念头。
鲜血啪嗒啪嗒滴落在地上,不停地流出鲜红的液体,犹如一时疏忽而没有关上的水龙头。直实抬起头,顺着血迹寻找它的源头。
先生!
眼前站着先生,他的身体已被九尾刺穿。
他犹如一堵墙。
保护着直实。
“啊……”
直实不禁颤抖。
“啊啊……”
脑子一片空白。无法理解。为什么……
他明明站不起来……
“没……错……”
先生无畏地笑了笑。
“只要相信自己……就一切皆有可能。”先生说。
像一位老师,像他教自己时的那样……
“先生……”直实呼唤道。
“先生。”
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徒劳地呼唤着。
什么也做不了……自己是世界上最无能的学生。
先生向直实颤抖着伸出右手。
直实心领神会地也伸出右手。做无能的学生能做的仅有的事。
——握紧先生的右手,回应他。
这是个仪式。
——和先生的最开始的仪式。在屋顶上许下的二人之约。当时并没有真正握上,不过是个流于形式的仪式。
终于。
终于握在一起。
紧握的双手诉说着一切。先生的意志,直实的意志,二者合为一体,形成唯一的答案。
这是——
最后的。
“坚书……”先生艰难地开口,“直实。”
他呼唤着这个名字,露出温和的笑容。
“一定要幸福。”
直实握紧右手。
这是两个人共同的决定。
上帝之手发出七彩的光芒,打开通往天国的门。
手心传来那家伙的体温。
即便隔着手套也能感受到。体温似乎比自己的高一点,真是奇怪。他不禁苦笑。
身体轻飘飘的,痛苦消失了,呼吸也轻松下来,解脱了。只可惜没能道谢。
他放松心情,随着身体的感觉徜徉。右手传递过来的力量贯穿全身之后从背部消散。虽然看不到,不过应该是从背部开始一点点消失的吧。
在头部消失前的短暂的时间里,他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
她的脸浮现在脑海中。十年前的记忆逐渐苏醒:
旧书市集那场火灾发生后不久,向她告白了。
她同意的时候,我差点儿晕过去。
和她在一起,是优柔寡断的我做的第一个重大选择。
她倒下的那一天,我的未来也失去了方向。
我什么也没有,只有她。她就是我的全部。
所以我决定了。
不管用什么手段,一定要把她救回来。
一定要把属于我们的未来夺回来。
对。
我们的。
“我也是,每个月都会去那里看。”
“其实我怕高。”
“我们一起加油吧!”
“你……”
“是坚书同学吗?”
“不……不是。”
“你到底为什么来这个世界?”
“我们形同一体,我该怎么称呼你?”
“不好!哪里好了?!”
“一行同学现在并不幸福。”
“谢谢!”
“你别说了!”
“别放弃!我们都要活下来!”
“先生……”
“先生。”
他想象着。
想象着“他们”的未来。
“我——”
他发出最后的声音。
“很幸福。”
声音化作一道光,朝着天国的方向飞去。
7
狐面人渐渐消失殆尽。
没有任何征兆。计算机房不停涌出的无数个狐面人突然停止了行动,逐渐扩散,化作空中的尘埃。尘埃颗粒继续变小,直至从世界消失,什么也没有留下。
质量本身在不断减小。原本存在于各地的几十万人的重量和密度全都化为乌有。
如果要对这个现象加以理论性的说明然后进行发表,肯定要花不少时间吧?千古想。可是如果不用给其他人解释,他已经基本上清楚怎么回事了。如果只是自己和他之间的事情的话。
他说:我来想办法解决。
实际上也确实得到了解决。一定是他做的吧。
现在,轮到自己来履行约定了。
终于得以进入计算机房,千古打开监视控制台。控制台的铁门内侧有一个开关,连接着紧急停止继电器。
按下这个按钮,阿尔塔拉将重新启动。
无限记录设备阿尔塔拉将首次发挥它真正的能力。
但是这么一来,它将脱离人类的控制。也许,还会脱离宇宙的控制。
之后的事情无法预测,也是不需要担心的了,而且以后会发生什么,完全无从得知,甚至不允许知道。就连变好还是变坏也说不准,极其不负责任。
但是——
千古把手放到按钮上。
也许,在最初的时候,上帝也是这么做的吧?
8
巨大的狐狸土崩瓦解。
宛若漫天散落的樱花。构成它巨大身躯的一个个狐面人纷纷脱落,在京都站前坠下。但是他们的身体还未来得及接触地面就已化作尘埃消失不见。
前腿消失以后,重量顿时减轻。手套造出来的结晶缠住京都塔的观景台,在大空广场轻轻放下。
手上空出来后,力量得以随意施展。没有约束,没有制约。
方才紧握的东西已经——
不复存在。
“坚书直实先生。”手套突然叫道。
右手径自举了起来,手套发出彩虹色的光。淡淡的光一步步扩张,笼罩了直实,笼罩了广场,笼罩了车站大楼。
与此同时,远处出现了类似的东西。车站正北,二条城与京都御所的中间地带,淡淡的光球如穹顶般逐渐扩张。
那里应该是京都府厅舍的——
阿尔塔拉中心。
两个穹顶持续缓慢扩张,最后在四条大街相遇。
二者接触的一瞬间。
世界诞生了。
直实存在着。
直实存在了。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而后有了全部。
一和零。所有和没有。有和无。
这一切本混沌不清,但是很快便一分为二,之后不断繁衍、扩大。
宇宙与时间、星球与生物、人与街道、天堂与地狱、书与物语,一切都有了,而且还在不停增加。无限地增加,没有尽头。
在一切无限扩张的过程中,直实伸手抓住某个东西。
那是先生的笔记本。
装帧非常眼熟,但是仔细一看本子却是崭新的,封面上也没有写标题。
翻开。
理所当然——
崭新的笔记本里,一片空白。
耳边传来电车的声音。
空气澄净,应该是早上。那是今天第一趟车吧?差不多是这个时间。
天空中有流云,洁白而巨大的夏天的云。眼前是盆地周边的群山和青空,以及高高耸立的京都塔。
京都的街道。
茫然四顾,原来自己一直处于同一个地方——京都车站大楼的大阶梯上方,京都景色尽收眼底的大空广场。现在还是清晨,周围空无一人,只有静谧的钢筋混凝土以及人工草坪。这里是广场中央。
她也在。
“坚书同学。”她喃喃道。
“一行同学。”
呼唤着对方的名字,向对方跑去。
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
经过一番确认,确定对方的确是坚书直实和一行瑠璃,确定是花火大会那年的十六岁的年纪。
确认还活着。
确认不必再分开。
他已经知道了。感觉已经告诉他,他们今后将永远在一起。但是,仍旧忍不住紧紧抱着她。
拥抱远远不够,他握紧她的手。手心汗涔涔的,她也是。
通过手心,交换着彼此的温度。
手套已经不知所终。
他们牵着手,看着京都的街景。清晨的京都晨光熹微。自古未变的街道,如一张画卷展现在眼前。
“我们……”
她试探性地小声开口。
“回到原来的世界了吗?”
瑠璃迷迷糊糊之中下意识地问他。某种意义上讲,他其实也一无所知。
他既无法解释发生的事情,也不知道这里真正属于哪里。即使有所理解,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出来证明。
“现实”中,没有什么确定无疑的答案。
所以——
他想说一些没有任何根据的话。
“这里肯定是一个……”
他在一片空白的世界里写下第一行字。
在这个可以肆意书写的世界,要写下怎样的故事,他已经做好了决定。
“不曾被任何人发现的、全新的世界。”
在新世界里,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没有被决定。
不过,自己已经决定好要做的事情。
要变得幸福!
“那不也是我的指示吗?”
直实挺起胸膛,在心中回答这个无声的问题。
“是我自己决定的!”
这条路可能远比想象中艰难。
可是我觉得——
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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