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直实把教科书和校服塞进书包,换上运动服。
可能是因为这身异于寻常的穿着,他有一种参加郊游活动时的不安,心生逃避。
他走出房间,小心地关上推拉门,然后走到玄关,轻轻地转动门把手。就在这时,母亲的房间传来声音:“直实?”
母亲好像还没睡醒。他虽然想好了借口,但是如果可以的话,他并不想说。
“我出门啦!”
他赶紧关门,锁上,然后匆匆跑下楼梯,到自行车棚骑车出门。
上路后才感到一阵微凉。已经四月了,但早上六点的气温还是不高。
出来的时候穿件外套就好了,他一边想一边骑车穿过清晨的西大路大街。
双冈——耸立在山阴本线花园站附近的名胜之地。
双冈是两座碧树滔滔的山,上面建有古坟群。山并不是很高,大概比周围的住宅区高出50米,有几分《哆啦a梦》里“学校后山”的感觉。山里铺设了观光道,不少人喜欢到这里惬意地徒步游玩。
人迹罕至的山中一角,郁郁葱葱的森林到这里突然中断了,形成一个广场般的空地。直实和男人站在空地中央。
“想象结果!”
耳边传来男人指导的声音。他之前让直实叫他先生,现在倒真表现得像个教书先生。
“想象一下身边比较简单的东西,尽量生动具体。塑料、橡皮、纸,都可以。”
直实闭上眼睛。
他穿着一身运动服,单膝跪地,右手撑在地面上,手上裹着乌鸦幻化而成的蓝色手套。
闭上眼睛后,脑海中的形象稍微清晰了一些。刚开始他选择的是纸,但是一闭上眼想到的全是小说之类的东西,后来干脆换成塑料。
他想象着一块小小的塑料块,刚成型的普普通通的那种。
渐渐地,右手出现了异样的感受。和之前变化也不大,但却是未曾有过的感受:手掌周围的温度渐渐散去,世界好像变成了一个二维的空间。
“用你的心,把这个意象……”先生找准时机开口道,“抓住!”
他语气强硬。直实丝毫不敢怠慢,伴随想象的动作,现实中的他也举起右手做出抓握的样子。
抓住了!
原本撑在地面上的手竟然直接握成了拳头。坚硬的地面好像突然变得软绵绵的,手指自然而然地嵌进土里。
直实惊讶地睁开眼睛。
手没有丝毫变化,仍旧张开着撑在地上。
难道是错觉?可这也太生动了。直实疑惑不解地抬起手。
一个小东西静静地躺在刚刚手掌覆盖的地方。
橡皮块般大小,这不就是刚才想象中的白色塑料块吗?!
“有了!有了!”
他睁大眼睛小心翼翼地把它捡起来,然后用没有戴手套的左手摸了摸,确实是自己所熟悉的普普通通的塑料,如假包换!
“第一次能达到这种程度,很不错。”先生满意地说。
他走到直实身边,指着他右手戴着的那只神奇的手套:“它叫‘上帝之手’。”
说完他打了个响指。
这只打响指的手立刻变成一只手套,和直实手上的那只一样,没有固定的形状。
直实愣了一会儿,想:这应该是虚拟的。
他想起之前在房间里看到的景象。当时先生打了响指之后把手变成了一只铁臂,还说自己是“虚拟的化身”,那么现在看到的应该也是触摸不到的全息影像之类的吧?
先生张开手掌,手心向上,说:“上帝之手可以直接访问记忆世界阿尔塔拉的数据,从而‘改写世界’。”
突然,他的手心冒出一股水柱。眨眼间水柱就变大了,水流像水管破裂般喷涌而出。
“从空气到水。”
水停止喷涌,消失了。接下来,他蹲在地上,手掌贴住地面。一会儿再抬起手时,竟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宝石。
“从土块到宝石。”
他伸手一挥,宝石也消失了,就像变魔术一样。
先生起身,把手悬在半空。
手里凭空造出一个棒状的物体,并且随着手的活动,越变越长,最后一根白色的金属棒伸到直实面前,他这才发现原来是一个交通标示牌。
“从无到有。”
先生握着这根两米多的交通标示牌,轻巧地挥舞着,就像在舞动一根指挥棒。不一会儿,这个庞然大物也如水和宝石一样消失了。
“这些都是虚幻的。”先生解释道。
“我只是个虚拟的化身,所以在阿尔塔拉内部的世界里,权限被限制了,什么都触碰不到,顶多只能耍耍把戏。”
他低头看着直实手上的手套。
“但是上帝之手有物理权限,既可以接触到这个世界,也可以加以干预。如果能熟练使用这只手套的话,刚刚看到的所有幻象都可以在这个世界成为现实。”
直实再一次看着自己的手。
也就是说——
“无所不能?”
“理论上是,不过还有很多制约。”先生说,他再一次蹲在地上。
“首先……”
他把戴着手套的那只手放到地面上,然后像是从地里拔萝卜一样,拔出一张会议室常用的白板。
“只能对手套直接接触的部分起作用。”
白板做好后,先生把手心朝向直实。直实以为他要对自己做什么,马上摆出了戒备的姿势,但是什么也没发生。
“不能隔空造物。”
“原来如此。”
“其次……”
先生再次打响响指。白板上立刻出现一排马克笔写的图和文字,他可能要以此进行说明,俨然一副开讲授课的样子。直实赶紧在白板前坐下,屈膝,双手放在膝盖上,就像上体育课时那样。
“处理的速度和信息量密切相关。”
直实看向白板。上面排列着几个元素符号和分子图:fe、cu、osub2/sub、hsub2/subo,都是些他也能理解的初级的内容。
“单质以及水等组成结构比较单一的物质,处理起来也比较简单。可以马上做出来,也可以马上就使之消失。‘改写世界’所需的时间比较短。”
直实边听边点头,直觉上理解起来也比较容易。结构简单的东西,用手套做起来相对简单。
“反过来,复杂的东西处理起来花的时间也多,改写时要做的联想也比较难。比如电脑和手机等精密仪器,还有其他由无数零件组装成的工业产品。”
直实思考着先生的这番话。确实,如果现在让他马上造一辆汽车,外壳还能勉强回忆起来,内部的零件简直无从想象。电脑和手机也一样。
“其中,最难以处理的是——生命体。”
先生打下响指,白板马上改头换面,换上了新的图——狗、猫以及人的简笔画。
“生物吗?”
“因为生命体随时都在变化,信息量极其庞大。我问你个问题。”先生指了指白板上的人,看着直实问道,“人体中信息量最大的部分是哪里?”
“嗯……”
直实开始紧张地思考,脑子里相继出现熟悉的组织和器官,然后停留在信息量储存最丰富的那个器官上。
“脑?”
先生满意地点点头。看来是答对了,直实松了一口气。
“人脑的记忆容量极其庞大,而且无时无刻不在变化。其表现之一就是人类意志,拥有极高的信息密度。就算拥有上帝之手,也基本无法处理。”
直实盯着包裹在自己手上的神奇工具。
一开始他以为它是万能的,以为既然是改写记录的设备,在记录的世界中应该无所不能。
只要有它在手,就是明摆着不可能的事情似乎也可以变得可能。比如,就算是自己这样的人,竟然也可以和一行瑠璃交往。
正常情况下,真的不大可能。和同龄男生相比,自己根本没有什么魅力,甚至连一般水准都达不到,没有任何理由能得到她的青睐。就算是做梦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会和她成为亲密无间的恋人。
但是,如果这个神奇的手套可以更改记录,更改她的心意的话,就算是绝不可能的事情也会变得可能吧?
满心的希望,却被先生最开始的说明打了个稀碎。
就算是上帝之手也无法改变一个人的心意。
“这只是为了预防事故而开发的工具。”直实抬起头,看到先生正在摇头,“在你的恋爱问题上,它无能为力。”
先生说明道,他好像看透了直实的心思。直实尴尬地移开视线。不愧是未来的自己,一眼就能看破心里的想法。
被“自己”教训了一番,直实窘迫地嘟着嘴。
那该怎么办?他再一次疑惑地看着先生。既然他无所不知,应该知道自己不是那种可以积极主动地追求女生的人才对。直实用略带责备的眼神望着先生。
没想到,先生居然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说了,你再也不会什么也做不了了。”
先生把手伸进外套胸前的口袋里。
“预防事故发生是上帝之手的工作,而帮你谈恋爱——”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笔记本。
笔记本的蓝色封面上印着商品logo,是学生们常用的普通笔记本。但是笔记本上布满皱纹,看起来像是用得既久又狠。
“——是我的责任。”
直实细看后发现,笔记本的封面上写着:最强指导手册。
2
京都的公交通常都很拥挤。只是会根据路线和时间段的不同,在程度上稍有差异。
比如初春时节,大量游客以及修学旅行的学生拥入京都,本来就拥挤不堪的早高峰就更加拥挤了,基本很难挤上去,完全是交通瘫痪的状态。这种时候就只能放弃公交,当作它从来没有来过。
与此相反,直实现在乘的这辆市营公交十二路就好多了。现在是午后三点多,离晚高峰还有一段时间,游客也累了,行程渐渐安稳下来。即便这样,车上还是没有座位,基本被去二条城和金阁寺的游客坐满了,直实和其他几位乘客只好站着。
他戴着耳机,一手抓着吊环,一手把手机贴在嘴边装作打电话的样子,偷瞄边上的人。
旁边站着的是先生。他手上拿着早上的那本笔记本。
“四月二十日……”先生小声说,他控制着音量,不让其他乘客听到,“我乘公交车去北图书馆借书。”
先生照着笔记念道。由于身高上的差距,他手里的笔记本刚好就在直实面前,他偷偷看了一眼。
笔记本上记录了几个日期还有一篇长文,手写字密密麻麻地填满了整张纸。
先生看了看他,说道:“今天发生了一件事,缩短了我和她的距离。”
直实把手机贴近嘴边准备说话。这是他总结了昨天的教训之后得出的、在公共场合与先生对话的独特方式。
用手机和耳机伪装成和别人通话的样子,其实是与旁边的先生对话,这样至少不会让人觉得奇怪。虽然不是很礼貌,总好过被人当作是傻瓜。
“你的意思是……”他还不是很习惯这种说话方式,紧张地小声说道,“只要像你之前那样行动,就可以按记录顺利与一行同学成为恋人?”
直实边问边思考。
嗯……应该是这样没错。如果他说的三个月后自己将和一行同学在一起是事实的话,那么确实应该这么做。
但是,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你不要插手,让我顺其自然不是最好吗?”直实直截了当地问道。
既然不加干涉也可以按记录发展,什么都不做不是更好吗?
“想想我在房顶上和你说的。”先生厉声说道,“阿尔塔拉有无限的记忆空间,一旦记录发生变化,就会成为一个震源,所有记录都将改写。”
直实点点头继续听。
他之前说过,想用这个办法创造一个她活着的世界。
“包括这一刻在内,未来的我来到这个世界就相当于是一个震源,已经对记录产生了影响。”
“从我们接触的那一刻开始,记录就发生变化了吗?”
“对,刚开始可能只是很小的错位,但是随着时间流逝,影响会越来越大,任其发展的话后面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所以需要你主动配合记录行动。”
“好……”
直实虽然口头上答应着,表现得好像已经明白了,实际上却没有完全领会。但是,先生是这么说的,那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作为活在这个世界的人,他根本无法知晓这个世界的运转体系。与记录有错位也好,完全按照记录发展也好,他所能体验的只有一次,根本无从比较。
直实突然看着先生的脸。
他违反规定来到这个世界。
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是像神一样洞悉一切高高在上,还是像做坏事的人一样谨小慎微?
“别那么担心嘛。”
先生冲他眨了眨眼,合上笔记本。
“包在我身上,接下来的事情绝对不会搞砸,因为已经有了成功的记录。你什么都不要想,只要相信我,按我说的做就好了。”
先生给他看了看笔记本的封面。
“按这个记录了未来的‘最强指导手册’做就好了。”
直实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最强指导手册”这几个字,唤起了他不久之前的记忆。
上周买的那本书——《决断力——从明天开始!实践训练》。
书上列出了多达八十条建议,但是没有一条能派上用场。就这么一本破书,居然浪费了他两千日元。
当然,自己也有问题,畏畏缩缩不敢付诸实践……但这不是必然的吗?谁让那本书只管写怎么做,对做了之后会怎么样却只字未提。不知道结果怎么样,当然束手束脚了。
但是,这本笔记不一样。
先生的这本《最强指导手册》上写下了未来,写下了结果,可以确保万无一失地把自己领向成功。
他现在才发现这笔记的绝妙之处。
这无疑是上周的自己梦寐以求的、全世界最好的励志类书籍了。
“我该怎么做?”直实干劲十足地问道。
他兴奋不已,跃跃欲试。
“这个嘛……”先生摆出一副老师的样子,“先把书拿出来。”
“好!”
直实把手机放进上衣口袋,然后从书包里拿出文库本。不管走到哪里,他总是随身带着书。
“打开!”
先生指示。手机已经收起来了,他现在不能和先生说话,只能用行动表示。犹如正在接受某个教官的指导,直实麻利地翻开书。
“假装掉在地上!”
直实听从指示。书径直落在公交车的地板上,合了起来,随着公交车一阵摇晃,从直实脚边滑开。
直实抬起头用眼神向先生确认自己做的是否正确。
“捡起来!”
先生继续指示。看来没错。公交车又一阵摇晃,传来书本摩擦地板的声音。直实赶紧追上去,弯下腰。一会儿扔书,一会儿捡书。
这到底是在干吗?
笔记本上真的写了这些内容吗?写了的话,又到底有什么意义呢?方才还对《最强指导手册》的效果确信无疑的直实,现在又心生疑问了。就在这时,车子一阵晃动,直实脚下没站稳,一头撞在前面一位乘客的屁股上。
“啊!对不起!”
直实惊慌失措地抬头致歉。
他看到的是一双野兽般的眼睛,与可爱一词毫不沾边的眼睛。这个场面犹如巨蛇看着青蛙伺机而动,也像雄狮对着兔子虎视眈眈,孰强孰弱一眼就能看明白。
下车后,两人在车站面对面站着。
这个场面中,直实无疑是那只青蛙、那只兔子。他惶恐不安,无法动弹。很快,一个巴掌飞过来,重重地打在他的左脸。被人当场抓住,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站在旁边的幕后主使却逃过了一劫,没有受到任何制裁,实在让他愤愤不平。
直实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一行瑠璃怒目圆睁,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肮脏的东西,气冲冲地走了。
抛下直实在公交站干巴巴地站着。
慢慢地,左脸开始发烫。好烫啊!不,好痛啊!太痛了!
“好!”先生点点头。
“不好!哪里好了?!”直实急忙大喊大叫,极力反驳。
什么好事也没有,没有一件事情是对的。
“她对我的印象明显差了!我成了整个年级最恶心的人!你的手册肯定有问题!你是不是拿了本冒牌货?你说这可怎么办?怎么办啊?!”
“别慌嘛。”
先生倒是满脸自信,伸出食指左右摇摆。怎么可能不慌?
“这都是必需的过程。”
说着,他把食指指向地面。
“你好……”
直实声如蚊蚋。这么小的声音,他甚至希望对方根本没有听到,但是图书馆空无一人,寂静无声,再小的声音都能听见。
现在已经放学,图书委员会接下来就要开会了。图书馆二楼用隔板隔开的狭小空间里,只有早早到场的一行瑠璃和跟在她后面的直实。
她正在看书,闻声转过头看着直实。
她的眼里充满了厌恶,就算当场再把直实暴打一顿也毫不奇怪。直实恨不得立刻逃离。但是他不能,这和手册上写的不一样。
只管说就好了,什么也别想,就像念台词一样。他鼓励自己。
“那个……昨天,对不起。”
直实鼓起勇气,拼命挤出几个字。
“我当时,在捡这个……”
直实语气生硬地说道,边说边把“小道具”递给她。
那是一张书签。当时应该夹在她书里面的,可能不小心掉了下来。书签造型美丽,像一片孔雀的羽毛,想必可以给读书增添不小的趣味。
其实,书签并不是在车上捡到的,而是在车站,所以不存在什么为了捡书签而一头撞到她身上的事情,那是假的。但是先生说:真假和过程都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一切顺利这一“结果”。
“我找了很久。”
一阵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过后,她站了起来,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尖锐和苛责。
她身体端正,腰身挺拔地站着,然后朝着直实深深地低头致歉:“误会你了,对不起。”
“啊……没事。”
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他完全没想要让她道歉,只能拼命挥着手,让她尽快把头抬起来。
“是我不好,如果好好和你解释的话,就不会……”
直实说着些场面话。其实他并没有什么可解释的,只是不明所以地一头撞在了她的屁股上而已。想起当时的情形,他再一次面红耳赤。
为了尽快结束这一尴尬的场面,直实赶紧把书签递给她。她终于抬起头,接过书签。
她看了看失而复得的书签,然后径直看着直实。她的表情柔和多了,但是也算不上有多平易近人,是一种中立的、冷酷淡漠的表情,像是戴了一副铁面。
“谢谢。”
“不客气。”
直实像邻居家的阿姨般生硬而客套地回答道。这时,其他委员过来了。以勘解由小路三铃为首的那帮活泼学生发出欢快的笑声。
看准这个时机,直实快速低头致意,结束了他们之间的谈话。
说实话,他仍然害怕和一行瑠璃当面说话。于他而言,可以确定地说,勘解由小路三铃那帮人也好,一行瑠璃也好,无疑都是他至今为止从未接触过的两类人。
直实看着那个离开校门渐行渐远的背影。委员会结束后,她便回去了。直实在后面目送她走出校门。他们的距离还过于遥远,没到能相约一起回家的程度。
“还差好远啊……”
“已经近一些了,多多少少。”
直实吓了一大跳。先生不知不觉地出现在他身边。这个人整天神出鬼没地吓人,这么下去自己迟早会折寿。
“你别着急嘛。”
先生脸上浮现笑意,掏出笔记本在直实眼前晃了晃——使他取得了些许“进展”的,真真正正的《最强指导手册》。
他用手指夹着笔记本的第一页,说:“爱情才刚刚开始。”
3
(四月二十三日wiz传来图书委员会的通知)
直实正在房间看书,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显示着wiz的消息通知,和先生预告的完全一致。他打开手机阅读全文:
委员长:
关于下周一打扫书架一事,请各位自带抹布。
麻烦给没收到的同学周末转告一下。
阅毕,直实皱起眉头。
没有收到的人当中自己必须联系的,只有她一个。问题是,现在他们之间也没有联系,甚至可以说根本无法联系。别说wiz了,连电话号码也没有。
“这该怎么……”
回头正想问,却看到先生看透一切的表情。他已经准备好了。手臂抱在胸前,乌鸦站在他的手臂上,就像鹰匠的鹰。它口中衔着一个崭新的白色信封,肯定是私自从房间的抽屉里拿出来的。
领会到先生的意思了。
虽然没有她的wiz和电话号码,但好歹有一个联系方式,唯一的一个。有是有,但是他仍旧难以相信,现在居然要通过这种方式去联系一个人。
委员们把桌子围成一圈,准备坐下开会。
白板上写着几个大字“本日清扫日”,字的旁边点缀着可爱的小星星,想必是勘解由小路三铃画的吧?后来证实果然是她。她像是那种会画小星星的女生。
不经意地看了看旁边,坐着不像是会画小星星的女生。
“嗯……像之前和大家说的,今天大扫除。”
委员长主持会议,给大家分派好各自的区域。随着会议进行,大家纷纷把自己带来的抹布拿出来。直实也不例外,他还好奇地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她也刚拿出来。
视线相遇。
一行瑠璃坐着向他点头致意。
直实也赶紧跟着点头回礼,这才松了一口气。
看来上周五写的信,她确实收到了。信件、邮递,只要知道对方地址就可以与之联系,极其便捷且基础的通信手段。
但是从出生至今直实只用过寥寥几次,所以写的时候分外紧张。如果是给朋友写,也许不至于这样,可对方是女孩子,而且是正要想尽办法接近的人,所以心里难免忐忑不安。
他浪费了七张纸,终于在第八次的时候写好了,而这不过是一份事务性的联络而已,与男女之情毫无关系。不过既然先生说这样就足够了,他便用快件寄出,以免发生意外。看来信已经在周末的时候顺利寄到了,三百六十日元没有白费。
接下来的时间里,全体委员一起对图书馆进行了大扫除。他们再没有交流,各自默默地擦拭书架。
回家后,打开邮箱,里面有一封自己的信件。信封普普通通,没有什么特色。信封背面写着她的名字。
直实回到房间,小心翼翼地用剪刀开封。里面是一张便笺,上面用规规矩矩的字迹写着“谢谢联系”。
见状,直实突然笑了。只有四个字的信,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他不禁想象着她回信的情景:仅在便笺上写这一句话,然后封上信封,投入邮筒。
她当时是怎样的心情呢?应该不会是开心吧?想必和往常一样,冷冰冰地,如同完成某项工作一般,事务性地寄出吧。
想到她这副样子,直实不禁又笑了起来。
4
(五月六日图书馆值班日)
两人并排坐在图书馆的前台,各自看书。
值班委员要在午休期间以及下课后到柜台坐班,负责借还书籍、整理书架,此外还要更换宣传栏的海报,有时还要修缮书籍等。
不过锦高的图书馆藏书不多,没有什么需要紧急完成的工作。只要没有特殊活动,委员一般都可以空出时间在柜台看书。
直实偷偷向身边瞄了一眼。
她正默默地埋头看书。
至今为止他也一直沉默地埋头看书,所以并不是对此有什么意见。只不过,交流也实在太少了。
同为爱书之人,应该很容易就能开启一个话题。简单一句“你在看什么”就好了。在阅读方面,直实不是没有信心,一直以来他看了不少书,光是聊彼此看的书,应该就能聊上一段时间。
但是,要是能轻易说出那句话,就不用费尽心思了。现在直实所知道的,只有她书皮的颜色。
就这样一直迈不出第一步。十分钟过后,她合上书,独自去整理书架。柜台不能没人,他们就这样分开了。
直实叹了口气,继续看书。心烦意乱,有一句没一句地看着。
“他也太差劲了吧!”
直实吓了一大跳。
音量超大的说话声传来。这么大的声音在图书馆简直闻所未闻。直实被这威力十足的声音吓得寒毛直竖。他战战兢兢地望去,两个高年级男生正走向阅览区。
“而且,西山那家伙直接就回去了。”
“他发昏了吧?”
他们旁若无人地聊着。看样子是高三的学生。虽然音量有所下降,但是显然依旧超出了图书馆所允许的范围。
不一会儿,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塑料袋摩擦的声音。直实把头埋进书里,用眼睛偷瞄。他们在阅览区的座位上坐下,吃起了小卖部的面包。
当然,按照规定,图书馆内禁止饮食。
所以,图书委员必须出面制止。
想到这个,直实愁容满面。他转移视线,继续看书。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已经紧张得身体僵硬。
他们已经高三了,对于学校的规定,比自己这个高一新生不知道熟悉多少倍。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旁若无人。这样的人,该怎么劝说他们呢?
直实想去制止,跟他们说:“请把食物收起来,会弄脏书本。书需要得到很好的爱护。”他本应该这么做。
直实把脸埋在手臂里:我怎么这么……
“请不要在图书馆饮食。”
直实顿时从座位上弹起来。
一行瑠璃站在阅览区,俯视着坐着的二人。
“啊,对不起。”
被制止后,他们老实地把食物收了起来。一行瑠璃看着他们收好,礼貌地颔首致谢,然后继续回去整理书架。
直实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刚才坐在自己旁边的女生简直是一个拯救世界的英雄。
放学时,堀川大道已经被夕阳染得通红。
锦高校门口附近有一个市营公交的公交站,很多学生在此乘坐公交上下学,一行瑠璃也是其中之一。她一如往常地在等候区排队乘车。
“那我先走啦!”
直实和她告别。
她一脸惊讶:“你上次不是和我同一辆车吗?”
“嗯……对。”
“回去不也是这个方向吗?”
“那个……当时我……”
直实背后蹿过一股紧张感。她可能只是在单纯地提问,直实却有一种被质问的压迫感,仿佛一旦回答错误便会被处以极刑。
偏偏在这个时候,公交车来了,给问题的回答加上了时间限制。公交车静静地滑行,眼看就要进站。快!回答!
“那……那天我是去北图书馆。虽然有点远,但是只有那里有《推理杂志》。”
说到后面时间来不及了,直实明显加快了语速,机关枪似的说道。说完,他又为自己的不稳重感到后悔。如果自己是女生的话,绝对不会和这样的男生交往吧。
“这样啊。”
她不冷不热地说,然后踩着台阶上车。直实站在车外打算目送她离开,没想到在车门关上之前,她突然回头说:“我也是,每个月都会去那里看。”
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直实留在车站,满脸欢喜。刚刚发生了好几件令他开心的事情:和她聊上了天、和她谈到了书、和她看了同一本杂志、完成了目标。
目送公交车在视线内消失后,他从裤子的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小小的便签上记录着他们刚刚会话的所有内容。
都是它的功劳。
直实站在车站,往斜上方看去。马路对面的大楼楼顶,先生带着乌鸦一动不动地站着。
看样子他已经目睹了刚才的一切。直实朝他挥挥手。众目睽睽之下,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直实太想和他分享自己的成功了。
先生站在大楼楼顶,向他竖起大拇指。
5
“铁。”直实喃喃道。
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重复着。但是,念着念着,好像反倒出了负面效果,只好放弃。“铁”这个单词本身并不代表真正的铁。
他放弃念叨,改为想象。
他用左手抓住戴着手套的右手手腕,因为他感觉保持右手不动可以完成得更好。
再次想象着铁的样子。先生告诫他不要闭上眼睛,这也是训练的一环。
手套开始微微震动。它细微而不规律的震动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更大的震动浪潮。
直实集中注意力,想象着铁的形状、重量、色泽,然后奋力抓住切实出现在脑海中的意象。
手套的震动消失了。浪潮平息后,他突然感受到手心切切实实的重量。
轻轻张开五指。
手心出现了一个倒映出面孔的、光滑如镜的铁球。
“先生!先生!”直实第一时间奔向未来的自己。
先生坐在地上的一根横木上,似乎在检查什么数据,没有看到直实方才的表现。
直实把铁球拿到他面前。
“哇!”他赞叹道。
“厉害吧?这可是铁哦!”
“确实是铁。”
先生用食指和拇指做成环状,透过它观察着铁球。他经常做这个动作,说是这个环里显示了各种信息。
“密度够了,纯度也很高。”
“嘿嘿。”
受到表扬,直实露出笑脸。自己也觉得有点不成熟,却情不自禁。
其实,这是他晚上在家里特训的结果。
从三个星期前和先生相遇直到现在,他们每天清晨都进行手套的训练。先生的训练非常苛刻而辛苦,直实几乎得不到任何表扬。所以,为了给他个惊喜,直实一直在家里默默加练。
他想起房间里贴着的元素周期表,原子序数二十六,一种比重较高的金属原子。虽然比当初想的困难,但经过十天的自主练习,终于成功地独自制造出来了!
“是不是很厉害?”
直实笑嘻嘻地问道,以为终于可以得到先生的表扬了。
先生露出温和的笑容,伸手指向天空。直实跟着仰起头,竟看到几十个巨大的铁球银光闪闪地从天而降!
“咦?!!!”
要死了。他双手抱头蹲在地上,但是根本无法抵挡如此巨大的铁球。绝对活不成了。他正想着,却看到无数铁球悄然无声地落在地上。它们在地上聚成一堆,然后突然消失。
啊!这是……
“只是影像,不是和你说了我接触不到这个世界吗?”
先生板着脸走向蹲在地上的直实。
“别光顾着害怕,要学会应对啊!搭屋顶、挖洞逃跑,办法要多少有多少!”
“这……才这么短的时间,我不会。”
“不会啊?”先生冷漠地说,“你准备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候也说你不会吗?!”
直实蹲在原地,抬头看着先生。比铁还沉重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向他。
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候……
夺走一行瑠璃生命的事故。落在河边的雷。他们要从这场悲剧中拯救她。
绝不能失败的、一次性的挑战。
“再怎么仔细调整,我进入这个世界所带来的影响也一定会出现。”先生继续说道,“事故不一定会完全按记录的时间与地点发生。不管我们怎么努力,也不可能做到百分百。”
先生睁大眼睛盯着直实。
“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必须有保护她的能力!发生意料之外的事情也好,什么也好,都必须克服!为此,你必须变得无所不能!”
直实克制住想转移视线的冲动,忍着听完先生的这番话。
无所不能。
像上帝一样吗?怎么可能……
“上帝之手完全有这个能力!”
这件事情直实知道,给他手套的时候先生已经说过了。
上帝之手,拥有改写世界的力量,掌握后便无所不能。
所以,做不到的话完全是在于……
“其他的完全在于你。”先生说出答案。他静静地俯视着直实。
直实终于受不了他的眼神,转过脸去。最终还是选择了逃避。
视线无处安放,只能盯着自己的手。
不安油然而生,并且逐渐膨胀。
我真的可以吗?拥有无所不能的上帝之手,却只能做出小小的铁球,我真的可以掌握吗?
直实感觉到压力正在压迫自己的心脏。这是个信号,一旦出现这种感觉,内心便仿佛在劝诫:该逃啦!趁还没有短兵相接,换条路吧!
尽量不冒险。
避开所有不确定性。
被坚持了十五年的理念紧紧地束缚着,无法轻易做出改变。直到初中毕业,自己一直在各种逃避,怎么可能一踏进高中校门就突然变得勇敢起来?
但是——
为了寻求改变而求助于书籍的不也是自己吗?
房间的书桌上堆着一摞高高的书。比文库本更大更厚,都是理科各领域的入门书籍和专业书籍。
他喜欢学习。
在学习上,付出了努力就有相应的收获,不用有所顾忌。不安的时候,他习惯埋头学习,直到不安消失。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所以这一次,他也只有这个办法。
他拼命看物理类的书、化学类的书,生物类的则一概不读,因为先生说过:生命体过于复杂。
脑海里不停回响着先生每天早上都会强调的一句话:最重要的是想象力。
为了失败也不至于酿成大祸,直实走出房间来到阳台。他穿着凉鞋蹲在阳台的水泥地板上,把力量汇聚于右手。
“要学会想象!想象瞬间造出铁的景象!意识到这是事实!”
手心里,空气渐渐变化成铁。
虽然他不停默念“立刻!立刻成功!”,进展却仍然很慢。再多一点、再快一点,心里一着急,已经半成型的铁立刻变得软绵绵的,然后像气球一样飘走了。
“咦?!”
桌子上的书越堆越高,建筑类的、室内装饰的,还有从四条乌丸的时尚家具店拿来的家具目录。
“不要设限,放手去做,放飞想象!”
他选了一页家具目录剪下来,用胶带贴在墙上。那是一张三十九万七千日元的贵得惊人的桌子,设计简洁,只有金属管和抽屉。
这总该没问题吧。
直实把右手贴在书桌的桌面上。他用的是设置在壁橱中的嵌入式普通书桌,后来又在上面加了几层隔板,强行增加使用空间。
他并没有嫌弃现在这张桌子,只是好不容易训练了,顺便换张桌子也无可厚非。
他集中精神,在脑海里勾画出那张自己绝对买不起的高级书桌。
“要相信自己就像故事里的魔法师一样,无所不能。”
没错,我是魔法师!
桌子开始变化,材料逐渐歪曲、变形,然后渐渐收缩,收缩。快收缩!
最后成型的是一个宛如前卫派艺术的“前卫派艺术”。完全失去了作为桌子的功能,格外显眼的凹陷愤愤不平地注视着它的造物主。
书越堆越多,他甚至把它们安置在了浴缸的盖子上。
他用塑料箱把书装起来,这样洗澡的时候就不会溅湿了。日常生活的智慧居然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
“一切都听从你的想象,像个帝王般下达命令吧!”
直实躺在浴缸里看物理书,物质的性质、热能、熵、能量。
他从浴缸里起来,走到淋浴间,全身赤裸,只戴了个手套。这个样子真是令人羞耻,但是没办法。
他先像往常那样洗了头,然后把右手举至头顶,希望以此取代花洒。他想象着用人给自己冲水的场景,嘴里默念:出水。
“冷!”
手套里洒出一股凉水,把他冻得一哆嗦。
失败了,他捶胸顿足,气恼不已。热水、热水……
“烫烫烫!”
一股滚烫的热水把他烫得龇牙咧嘴。他还完全无法控制水温,要么极高,要么极低。先生当时的神情突然浮现出来,他说水非常简单之类的——大人都是骗子。
但是他并不甘心,继续练习,直到获得四十二摄氏度的热水。
看到洗澡洗了两个小时的儿子,母亲以为他终于开窍,开始爱打扮了,哧哧地笑着问:“遇到喜欢的女孩子了吗?”直实无言以对,只能勉强应付道:“你好啰唆啊。”
树枝上的挂历显示着“五月”。挂历上,过去的每一天都画上了叉。
直实把视线从挂历移回到手上,回忆着过去这段时间的努力。他把所有回忆集中在手心,紧紧握住。
“哈!”
随着这一声响,手套微微一震,手心有了切实的重量。
他慢慢张开手。
“怎么样?”
先生透过食指和拇指做成的环稍加观察,说:“是铜。”
铜,原子序数二十九,比之前的铁多少重了一些。
“还有时间。嗯……也不多了。继续加油!”
先生换了一种积极的说法,没有直接脱口而出“你这个废物”!
直实捏着铜球,垂头丧气。谁都知道时间不多了。
“啊,时间!”
他如梦初醒。不仅特训的时间所剩无几,离今天上课的时间也所剩无几了!
“糟糕!我先走了!”
“喂!等等!”
先生从后面喊道。
“就是今天!”
6
(五月十七日放学后,图书馆,整理书架时。)
高高的书架如城墙般耸立着,下面是盛着归还书籍的置物推车和正在工作的一行瑠璃。
她正在把书放到书架上。完成低层的工作后,她抬头看向高层书架。最上面的两层太高了,她够不着,需要借助一个三层高的脚凳。
她抱着书,踏上第一个台阶。通常情况下,上台阶时,往往是一脚一个台阶。但是她一只脚踏上第一个台阶后,另一只脚也跟着踏在第一个台阶上。
“咔嗒咔嗒”,一阵声响传来。不知道是腿还是台阶,抑或是二者一起正在微微抖动。她继续踏上第二个台阶,另一只脚也跟着踏上。
终于爬上第三个台阶的一行瑠璃一脸茫然地盯着书架的缝隙。她像一个笨拙的机器人,把其他所有事情都屏蔽了。
她轻轻地把书放回书架。工作完成后,像是收到了某个信号般,她的脸色终于恢复了生气。茫然的眼神也有了神采,意识从书架间隙扩大到周围的世界,自然而然地看向脚下……
她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身体也顿时失去了力量。
“啊!”
随着一声惨叫,一行瑠璃从三个台阶、八十厘米高的脚凳上摔下来。
“呱!”
被她压在身下,直实发出青蛙般的叫声。
他本想帅气地一把接住,但终归只是想想。如果身体足够强壮、力气足够大的话,他就这么做了,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他充其量只能给她当个人肉垫子,稍微减轻冲击力。
第一次体会到女生的重量,远比想象中沉。那是书中无法体会的、现实的重量。
她穿着校服躺在图书准备室的沙发上。
图书准备室类似于杂物间,狭小的房间里塞进了钢铁架,架子上摆着学校资料等文件。未经整理的牛皮箱中间,放置了一套旧式沙发,想必是其他房间多出来的吧。
她躺在最长的那张沙发上,用湿润的手帕盖住半张脸,等身体慢慢恢复。
她嘴巴一张一合地轻轻呼吸,直实不自觉地看着她的嘴角。过了一会儿回过神来,赶紧移开视线。
“其实我怕高。”她叹息般地说道。
说高其实也不高,只有八十厘米,看样子是真的怕高。换作京都塔的瞭望室,可能刚进去就一命呜呼了吧。
“大家都有害怕的东西嘛。”他安慰道,“以后,上面的书架我来整理吧。”
“那……我整理下面的。”
她勉强地起来。直实觉得她再躺一会儿比较好,于是伸手阻止,又担心碰到她的身体,就这样双手在空中无所适从,最后还是缩了回去。
“但是下面都是大开本,很重的,还是我来吧。”
“那我整理中间的吧。”
直实下意识地想了想怎么拒绝,并没有找到好的理由。
“好吧。”
她重重地点点头,貌似同意了。然后伸手把直实从自动售货机买来的盒装果汁拿在手里。
“谢谢你。”
“滋——”她长吸一口。肺活量好大,直实不禁感叹。
直实靠在房间的椅子上,无所事事地看着手机屏幕。
“把书架分为上、中、下三段进行整理,是效率很低的做法。”
头上传来先生的声音。回家后,和以往一样,他已经在房间等着了。
“书架被分为上、中、下三段,必然增加很多麻烦。首先得一一进行本来不必要的分类,上下脚凳的次数也增加了,但是因此和她的交流必然也多了。如果没有互相帮助,我们当时也不会在一起。现在想想,那场脚凳事件是我们关系的转折点。”
“好痛啊!”
直实突然受到乌鸦的攻击。它毫不留情地用三条腿狂踢直实的头部。
“你在听吗?!”
“我……没听。对不起!”
道歉后乌鸦也没有停下来,直实不得不扔开手机捂住头。
“你傻笑什么呢?!”
先生看了看掉在地上的手机的屏幕。
“没有傻笑!”
但是先生已经都看见了,直实的狡辩完全没有意义。
手机上的wiz联系人列表里显示着她的名字——一行瑠璃。
就在今天,直实终于加了她为好友。
她好像上高中后才有了第一部手机,但对手机没有什么兴趣,也不知道怎么用,只是带在身上而已。由于他们在委员会里说话的机会越来越多,直实成了教她怎么用手机的人。教她一些基本的操作,还教了她怎么用wiz,然后终于加她为好友。
想到自己手机里存着她的账号,直实就非常开心。此外,她的手机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账号,这件事也让他感到莫名的幸福。
虽然直实说自己没有傻笑,但他无疑是笑了。不过,这是他努力了一个多月好不容易得到的。一个人傻笑一会儿也不是不可理解。
这么想着,他抬起头,发现先生正在对他微笑。
“太好了。”
得到先生的认可,直实心里顿时感到一股暖意。
“都是先生的功劳。”他挺身说道。
这是事实。
这都多亏了先生的《最强指导手册》,只要按上面写的做,就会出现事先记录好的结果。就在不久前自己连话都不能好好说,现在竟然已经成功和女孩子交换了联系方式,这全都要感谢先生和他的指导手册。
手套的训练并不顺利。努力的成果不明显,直实现在仍旧惶惶不安,没有信心。
但是和一行瑠璃的恋爱则有所不同,只要按先生的指示行事,一定能有所进步,只要动手去做,毫无疑问可以一步步向她靠近。
先生负责下达指令,直实负责实行。虽然只是像个跑腿的,但是能够加她为好友,毫无疑问是和先生一起努力的结果。
这令直实感到无比开心。
“先生,接下来该怎么做?”
直实捡起手机,一鼓作气地问道。
“我会努力的,什么都愿意做!”
先生微微一笑。直实感觉他们终于站到了一条线上。
“嗯……稍微冷静一下吧!太急了也不好。”
先生翻开笔记本仔细查看。
笔记本里写着正确的未来,世界的“正史”。
“按照现在的节奏继续下去的话,一切都会顺利的。只要有这份对未来的记录,你和她一定会成为情侣。”
“情侣”一词跃入耳中,给大脑带来一股热意。
自己这样的人,竟然即将迎来初恋。直实的心跳渐渐加快。
7
图书馆的白板上写着:六月二十五日。那是三周后的日期。接着,委员长用更大的字号写道:旧书公益市集。
“我们图书委员会最大的活动就是这个旧书市集,有知道的吗?”
委员长一问,各位委员纷纷举手。看到一行瑠璃端端正正地举起手,直实也跟着微微举起。现场三分之一的人基本都知道。
“嗯,大概就是这么些人吧。”委员长没有过多遗憾,继续说,“从今天开始我们要收集旧书,然后在六月二十五日卖出去。大概就是在图书馆和各个教室放置旧书收集箱,向同学们募集旧书。但是,品相过差的书不要……”
委员长一番说明后,开始讨论分组的事宜。
原则上大家随意分组,但是勘解由小路三铃身边的人自然而然地多了起来。店铺组讨论时,勘解由小路无意地说道:“店铺服务员穿的衣服应该挺可爱的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部分委员立刻活跃起来。卖书小姐、cosplay等提议此起彼伏,男性委员对此越来越认真。
直实虽然无意参加这个谈论,但是也和其他男生一样期待。勘解由小路三铃好好打扮一番的话,肯定很可爱吧?应该可以吸引很多客人。
在这种氛围中,勘解由小路靠近一行瑠璃:“瑠璃璃也一起来嘛……”
直实目瞪口呆。不不不,她不会参与的吧?!他在心里疯狂摇头。她可是一行瑠璃,她的性格、姿态还有她本人的其他方方面面都与cosplay格格不入。
虽然说不是不能穿,但是直实想了想和她风格相近的cosplay对象,脑海里首先浮现的是《纳尼亚传奇》中率领着一群北极熊的白女巫贾迪丝。她可以操纵冰雪,是死亡的象征,和一行瑠璃的形象惊人地一致。
“不去。”
果然,一行瑠璃干脆地拒绝了。
“还有,我之前跟你说过别那么叫我吧?”
“怎么叫?”
“瑠璃璃。”
“那……瑠瑠璃。”
“不要。”
“瑠璃璃儿!”
“不行。”
“药师瑠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
“什么呀?”
任由勘解由小路三铃坚持不懈地死缠烂打,一行瑠璃犹如冰山般坚硬而冷漠。在一旁目睹这一切的直实不禁产生了担忧。对于那些好心搭话的人,一行瑠璃会不会表现得过于坚持了?
当然,她应该不介意一个人独来独往,在教室的时候也总是一个人埋头看书,甚至看上去并不希望别人找她搭话。
在图书委员会也是这样。虽然工作上勤勤恳恳,但是并没有积极地和其他委员来往。明显不擅于参与集体活动,本人也对此敬而远之。
这样下去没问题吧?
他突然想起先生今天早上的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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