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癌,二〇一七

黄柠檬 权汝宣 第2页,共2页

“死亡是一次在死者和生者之间划清界限的事件。”多彦认真地说,“死者在那边,其他人在这边。不管有多了不起,还是多渺小,每个人的死亡都是在他和其余人类之间画上一道无比坚决的界线,在这个问题上所有人都一样。如果说诞生是‘我也要加入’这种并非出于本意的卑屈的汇合,那么死亡就是‘你们都出去’这种强力的排斥。所以我觉得,比起让一切都持续的出生,让一切都无法挽回的死亡才更加大公无私,更加崇高。”多彦就像在读书上的文字那样平静地说道,就像一块被夯实的土地,我想。多彦对于死亡的观念经过长期地、反复地咀嚼,已经无法容人置喙,因此反而比老人的观念更可怕,更接近死亡。

“死亡让我们变成零碎的渣滓,瞬间成为若干残余。”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突然想起了海彦。想到瞬间把我们所有人都变成若干残余的海彦的美,空前绝后到让人怀疑是否真正存在的那种美,我的心轻轻颤了一下。“有的人即使活着的时候,也会把我们变成若干残余。比如……”我犹豫了一下,说出那个名字,“我是说,海彦。因为在海彦面前,我们好像微不足道。”

多彦笑了,就像很久以前在图书馆咖啡厅见到时那样,表情阴郁地扭曲着。

“尚熙姐,我跟你说过吗?就是我姐姐改名的事。”

我说没有说过。多彦告诉我,海彦的名字原本是惠恩。“可爸爸……”多彦继续说。我努力想把遨游在天际的注意力集中到她的话上,却怎么也做不到。刚才不小心听到多彦打电话的声音还在耳边萦绕。“惠恩呢?妈妈……惠恩呢?妈妈……”当时多彦说出的名字是哪一个呢?惠恩……海彦……妈妈……突然我发现多彦正盯着我,为了表示自己在认真听,我和她对视了一眼并点了点头。

“妈妈还是那么相信。直到现在还……”

多彦这样说完,就闭口不再言语。虽然不确定她妈妈还相信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对多彦母女来说,还存在着另一个惠恩或海彦。真的有点不寒而栗。

在一楼的休息室里,我们没有谈到骨癌的问题。从休息室出来,我们到储物柜里找到各自的包,一起走出了图书馆。多彦说想抽会儿烟,于是我们朝着吸烟区的长椅走去。我说想请她吃晚饭,问她有没有时间,多彦爽快地回答说好。我又问她喝不喝酒,她笑着说喝。“那喝酒也让我来请吧。”我说。多彦又笑了,似乎在说:“就按姐姐说的办吧,我会一直笑着的。”看到多彦这样,我心里还是感觉很沉重。

多彦抽烟时,我一直在思考着惠恩或海彦的存在。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尹泰琳。也许是因为以前在大学图书馆的咖啡厅里,多彦问过我是否能联系到尹泰琳。当时我说在班级同学会上偶尔会碰到。多彦虽然要走了我的手机号码,但后来没有问过我尹泰琳的联系方式,也没有因为其他事情联系过我。

多彦抽完一根烟,又点燃了一根。现在对吸烟场所的限制很严格,很多人都会这样一次抽好几根。话说多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呢?她现在还想知道尹泰琳的联系方式吗?我也很久没见过泰琳了。泰琳和申政俊结婚前来同学会发过请帖,之后就再也没有参加过同学会。大家猜测说,可能是因为没有人去参加他们的婚礼,她生气了。

多彦仍在专心抽着烟。几年后我在同学会上听说尹泰琳年幼的女儿被拐走了。那不是传闻,而是事实。据说保姆用婴儿车推着孩子出了一趟门,到家后发现婴儿车里的孩子不见了。推着婴儿车会不知道里面没有孩子吗?保姆说她真的不知道。她说,婴儿车的帘子是拉下去的,下面一格里又装着各种婴儿用品,而且车把手上还挂着从有机农产品卖场买来的牛奶、水果和果汁什么的,所以没觉出重量有异常。警方调查了保姆的行动轨迹,认为最值得怀疑的场所是有机农产品卖场。当时保姆把婴儿车推到柜台后方的角落里,与卖场人员发生过短暂的争执。“也就是说,”一位同学一边用手指在桌子上画出一条长线,一边说,“这里是柜台,这边是卖场。”然后指着那条线对面的一个角落说:“婴儿车大概放在这里。”监控对准的是卖场里面的柜台,所以后面那一带是监控死角。同学说,可能那时有人把孩子从婴儿车里弄走了。当时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既视感,海彦死后,同学们在黑板上写写画画各种图形和数字,对凶手是申政俊还是韩万宇展开各种推理,这些画面在我的眼前重叠。现在想起泰琳,也是因为那种既视感和重叠感吗?

多彦把第二根烟在烟灰缸里按灭,问我:

“姐,你信神吗?”

“神?”我说,“好像不信。你呢?”

“我目前也不信。”

我问她是否有可能相信,她说没有。

“我想相信,可是……我无法相信。这个世界上到处都发生着我死都无法接受的事情,还怎么去相信神呢?”

然后,多彦就像在图书馆休息室谈论老人时那样,用极快的语速说了一些让人捉摸不透的话。比如,地球上的某个地方有一个女孩出生了。她出生在一个贫穷的家庭,经常挨饿、挨打、翻垃圾堆,结果患上疾病,眼睛失明。十二岁时,她遭到轮奸后被乱刀捅死,最后被扔弃在垃圾场,那个她生前一直在那里寻找食物的垃圾场。即使这样也能相信神吗?

一开始我不理解多彦为什么要说这些,但这些话越来越吸引我。吸引我的不是她说的内容,而是形式,也就是多彦的态度。从多彦的话中,我感到极度的凄凉,这种感觉不是因为多彦看起来孤独那么简单,而是因为多彦被孤立了,无论她有意无意,都处于一种与人隔离的状态。

多彦似乎想冷静一下,深呼吸后继续说。比如,在这片土地上的某个地方有一个男孩出生了。他是只有侏儒妈妈和妹妹的穷苦人家的长子,因为没钱买新鞋,所以走路时总趿拉着鞋走。十二岁开始,他靠自己打工赚到的微薄收入上学,十九岁被扣上杀人的罪名,被警察拷打,被邻居指指点点,还被赶出了学校。去当兵后他被查出骨癌,不得已腿被截肢——这是我第一次从多彦那里听到骨癌这个词——然后因病退伍,再后来拖着残疾的身体到洗衣厂工作,忍受着高温熨烫衣服。最后骨癌转移到肺部,三十岁他便死去了。即使这样我们还可以说,这也是神的旨意吗?

我感觉到,多彦长久以来都想向他人倾诉一些什么,只是有一些东西无法说出口,只能一直徘徊在遥远的边际。

“姐,这都是神的旨意,即使瞭望塔着火、船只沉没,这都是神的旨意,能这样自信地说出来才能说自己相信神,不是吗?可我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这不是天理,而是无知!这都是神的无知,应该这么说才对!应该说不懂万物的是神,这么讲才对……”

这时多彦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号码,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很明显她在顾忌我。她走到一边,和我保持一段足够避免我听清的距离,然后背对着我接起电话。我知道多彦刚才说的那些话不仅仅是一些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它们指向一个模糊闪烁着的、某种意义上的靶子。十九岁被扣上杀人的罪名……难道……在想起他的名字之前,我先想到了那首以“恨满——呜——世上”开头的歌。对,韩万宇,是韩万宇吗?患了骨癌而死的男人是韩万宇?难道和我同岁的他在三十岁就死了吗?

“怎么办呢,姐?”接完电话回来的多彦对我说。

“我很想和姐一起吃晚餐,但我得走了。我有点事情。”

大概不是什么坏事,多彦的表情看起来并不沉重。“那么,姐,”多彦带着调皮的微笑说,“就算不信神,那诗呢?你相信诗吧?”

“我相信诗。”

我也笑了。突然想起了妈妈的话,我很想把它告诉多彦。爸爸去世后,妈妈总是习惯性地说:“如果油不漂上来,你爸就会死得更早。”一边从排骨汤或酱牛肉锅中把浮在表面的白色油脂撇出来。

“‘如果油不漂上来’是指……”

多彦问。

“如果大海是陆地,类似这个意思吧。”

听到我的话,多彦像自行车的铃声一样丁零零地笑了。

“妈妈们真的很了不起,这应该是迄今为止我听过的最朴素的哀悼了。”

“对自己一辈子撇出浮油、精心照料之人的哀悼?”

“没错。天啊,撇出浮油、精心照料?尚熙姐简直是诗人啊。”

我们这样说笑着,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长椅上站起来,挥手告别,像明天还会见面的人们那样。我什么都没问多彦,包括住址、联系方式,就算问了可能她也不会说的。

后来我经常去国立图书馆,甚至决定在那里写硕士论文。每次去我都会寻找多彦,但从未在那里见到过她,她明明说过经常去的。有一天我终于明白,多彦自见到我那天起便再也没去过图书馆,以后应该也不会去了。她再也不会到图书馆吸烟区的长椅上吸烟了。

多彦说:“我很想和姐一起吃晚餐。”那时我因为在想尹泰琳和韩万宇的事,精神开了小差,现在回想起来,她是在表明不再见我的意思。就一次,永远不会再有,是这样的意思。她避开了我。不仅是我,只要是知道很久以前那件事的人她都会避开。她需要这样做,她一定希望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被孤立和遗忘,所以她才增肥后又戴了眼镜,躲在像一个硕大的茧一样的紫色派克服里,是这样吗?为了避开可能遇到的目击者?

从地铁站出来时,我在想这一切可能都是荒唐的误会和妄想。但如果不是这样,如果我的猜测全部属实,韩日世界杯当年发生的事件至今还没有结束,以后也不会结束,直到多彦的人生画上句号为止,甚至在多彦的人生结束后,它还会持续下去。某种残酷的东西始终在持续,我们却无能为力,这在一个人的生命中代表着怎样的重量,我无法想象。

韩国饮食传统崇尚清淡,认为过多摄入油脂不利于健康。为了家人的健康,妈妈总是将汤锅里的油脂撇出来。待油脂漂上来,才可以撇去浮油。

一句歌词。出自同名歌曲,描写对故乡的思念之情。“如果大海是陆地”和“如果油不漂上来”一样,是对不可能发生之事的假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