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只有乐焕的肩膀,景雅确实遗传到了。洪乐焕久病去世时,身上已经几乎没有肉了,但像恐龙骨架一样的肩膀还是原样,即使买了特大号的棺材,肩膀也放不进去。在入棺仪式时,家人们都哭着看入殓师不得不使劲把他的肩膀塞进棺材里,那场面让人有些难堪。当然那时不会不合时宜地笑出来,但等后来悲伤慢慢散去,这件事变成了家人间的一个趣事。
“等妈妈死的时候……”
“不要死。”
“不是说现在,是说很久很久以后妈妈死了的话,你们要买比想象中大两个尺寸的棺材。”
“谁会提这种暗黑的要求啊。”
“绝对不要相信自己的目测。洪氏家族的肩膀又大又厚。我死后被放进棺材的时候,要是把我使劲塞进去,弄得那么难堪的话,我会觉得丢脸的—哎哟,爸爸啊,那已经是最大的棺材了呀。”
“知道了,妈妈。求你不要再说棺材的事情了,你已经强调很多次了。”
向孩子们托付好以后,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吧。骨头好是网页设计师的幸运。周围人的脖子、肩膀、腰、骨盆经常不舒服,只有景雅没什么问题,一直坚持到了现在。她是公司里为数不多做到四十岁的设计师。只不过有些羞愧的是,她并不是完全靠能力留下来的。
明恩和明俊走了研究的路,明惠和景雅走进了职场。不管是明惠开始工作的80年代,还是景雅开始工作的90年代,情况都很糟糕。大环境是女性结婚了就要离职,生了孩子还想工作的话,就要生完马上回去。年薪和升职上更不用说了,就连公司内部的各种福利都不平等。但即使这样,明惠和景雅也没有马上就进入洪乐焕的公司。明惠是因为自尊心,而景雅是因为觉得丢脸,直接把爸爸的公司排除在了选项之外。直到乐焕生病,公司的人才严重流失,她才赶忙回公司帮忙。然而,努力没有起到什么作用。明惠和景雅两人尽了所有努力,公司还是轰然倒闭了。乐焕从第一线退下来已经很久后,公司与合作方的合约其实还都是用乐焕的名声签来的。这是两个年轻女性无法替代的男性家长的名声。她们最终明白了,借来的权力是如此虚无。合约一个个解除了,职员们纷纷离开,除了付岩洞的房子,所有的财产都像灰尘般消散了。不仅是乐焕的钱,连诗善的钱也搭进去了。明惠和景雅也曾将公司带到起死回生的边缘,但马上就遭遇了亚洲金融危机。“盖棺定论”这个词原来是这个意思啊,两姐妹接受了这次失败。
没时间留给两个人失落。她们也不期待会有其他公司接受失败过的女人。两个人把留下的物品整理好,再合力开了一家小型网络广告代理公司。原来做策划的明惠转型为商务拓展,在外签客户;原来做网页设计师的景雅担负起搭建公司框架和运营的工作。建议景雅去学页面设计是洪乐焕的先见之明。在风投泡沫时,公司已经小有规模了。办公室从会贤洞的中华料理饭店二层搬到了光华门。网页端衰退,移动端强势,风投泡沫退去后,许多初创公司加入这个领域。市场在不断变化,但不变的是,沟通依然是核心。要做好与客户的沟通,与有不同特点的策划经理、设计师、开发之间的沟通,与消费者的沟通,这是个深不见底的领域,但两姐妹最终还是做到了。她们把不同人的爱好像赶羊群一样汇总,不知不觉间一步步走到了现在。
“现在我要退休了,泰浩也要退休了,我们想多帮帮禾秀和智秀,过过我们自己的生活。我该做的已经都做了。”
当明惠宣布要退休的时候,景雅不知有多迷茫,甚至做了二十年前同样的噩梦。没有大姐坐镇,自己好像什么也做不成,但把公司拱手让人也很不甘心,对公司的眷恋让她头痛。景雅每次打开让自己冷静时常去的调色盘网站,不停地刷新。看着这种将合适的颜色搭配在一起的网站,既对工作有帮助,也有一种类似冥想的功能。一直以家中老幺的心态生活,现在改变得过来吗?领导力是景雅目前为止几乎没有使用过的工具。需要确认自己身上到底有没有这种能力。
在两人的努力下,公司仍存在一些问题。公司无法给到学业优异的毕业生相应的待遇,也很难给在好几个项目同时进行时紧急投入进来的中级、高级自由职业者丰厚的待遇。如果只做自己这摊事就好了,管理岗位又难又敏感。职员们喜欢的领导,但客户很讨厌;客户喜欢的领导又被职员们讨厌。谁有能力、谁没本事很容易分辨不清,很多地方不知该从哪里下手改进。没有大姐,之前一直躲在屏幕后面的自己可以决定好这一切吗?她甚至还考虑过跟着明惠一起退休算了。圭林马上就要高考了,海林有很多特别的地方,都需要加倍留心。
“理事长,您一直都在工作,这对我们来说是一种希望。”
景雅因为后辈说的这句话没有离开公司。即使在严格遵守育儿假期的以女性为主力的公司里,也有不少女职员离职,主要是因为孩子开始上小学了。景雅也不知有多少次从公司跑到学校去,围着蜻蜓打转的丈夫帮不上什么忙。她有时候也会羡慕明恩,虽然不后悔生下这对兄妹,但仍会羡慕明恩轻松的生活,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闲暇。景雅的注意力和记忆力及所有执行力都早已成为碎片,她已经这样生活十几年了。
景雅感觉自己在职员心里一直像一个虚假的希望而存在,因为自己是创始人,又是高层领导,所以才能带领公司渡过那么多次难关。感觉“虚假”这个词太过负面,她默默地将之称为“模糊的希望”。她想成为这个行业里“模糊的希望”,在真正的希望出现之前的某种替代性的希望。在红海行业里拥有不错的履历并且坚持很久的女性,如果展示出这一点的话,后面的女性也会获得力量吧。
明惠和景雅正在进行改善公司氛围的五年计划。在微薄的营业利润允许的范围内给大家提高了年薪;引入了比其他公司都宽松的弹性工作制,只要不耽误会议时间,什么时候上班都没关系——制度颁布初期,反而造成项目临近尾声时加班来赶进度,于是马上修改了制度;延长了假期,在公司里形成一种可以自由安排假期的氛围;全面废除了公司聚餐,虽然原来也不怎么聚餐,但还是明文正式废除了;挖掘能妥善解决他人造成的问题的人,放权给他;在早餐和午餐时间提供运动项目和自我发展项目;和关系好的医院签约健康体检。
职员们在公司内工作时,改善方案收到了良好的效果,问题是做大型项目时因保密等问题被派遣出去的员工。不久前一个工作能力很不错的小组集体离职了,因为他们去为银行开发应用程序时累到筋疲力尽。即使赚再多的钱,人员流失的话也都是损失。消磨时间的会议、喜欢阿谀奉承的行为、低效的决策阶段、职场性别歧视和职场性骚扰,没有一个地方是可取的。我的公司我可以改变,但能拿别的公司的企业文化怎么办呢?而且对方还是绝对强势的甲方,完全没有可以说上话的地方。
“理事长,不是时间不够,而是对方的高层现在没法做决定,还总是无端挑衅,要做的事情不完整地告诉我们,只是一点一点给,不知道葫芦里卖什么药。”
“你们做完该做的就下班,我来负责。”
“那样的话就会说袒护女性。他们还嫌弃我们为什么不加夜班。”
“天啊,他们在搞什么?”
“而且对方有一个领导总是在下班的时候跟着女职员们……特别是对最小的娜允总是做一些非常不合适的动作。”
“这个我来解决。”
解决并不容易,但景雅带着愤怒一直走到了最后。自己能做的只有这些。这个项目进行时,项目经理一直有原因不明的炎症,去了医院也查不出是什么原因,最后才知道是压力太大。另一个项目领导得了胃溃疡,项目发行得了带状疱疹,甚至还住了院。三个人都因为健康原因离职了,景雅没有办法留住她们。她告诉他们,恢复健康后什么时候都可以再回来,但没有保护好员工这一点让景雅很羞愧。银行、证券公司、大企业乱得一塌糊涂,可它们都是大客户,如果一直这样下去的话,完全看不到未来的希望。
“那怎么办,我们还能改变国家吗?”明惠好像已经厌烦了,“到上面的人都完全换一批之前是不可能改变的。我也是因为这个才要退休的。我作为领导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我只是对姐姐放弃了我们的改善计划有些遗憾。”
“只有我们公司改变是没有结果的。你知道策划经理的基本要求是什么吗?是在最开始就要判断出可能和不可能。”
“可我是设计师,所以我不管怎样都要一直坚持到最后吗?”
“我也不是完全抛下你不管嘛。为了退休我还给你找好了申理事,我该做的都做了。真的觉得有压力的话到时候就都交给申理事,然后开始找收购者吧。”
景雅并不是对新来的申理事有什么不满。比起年龄和履历,他并不是个陈腐老派的人,只不过是无法信任他。如果由百分之八十都是女性组成的公司中高层全部变成男性的话,那将会是最难看的场面了。“难看”这个词怎么能这么准确地表达这个意思呢?
景雅决定用屁股坚持下去,就像关节好的人一直坐在椅子上那样。想不清楚的时候就只能等待更聪明的人出现。泡沫慢慢散去,如果出现能在沉寂下来的行业里活下来的女人的话,就把接力棒交给她。在那之前再尝试一周上四天班的制度,或尝试这样那样的制度,如果公司仍旧倒闭的话也没办法……倒闭、兴盛、聚集、分离,现在也不那么害怕了。
“至少现在,我的小小的权力不再是借来的了。”
去买咖啡的路上景雅轻声说着。谁也没有听到,谁也无法理解,但都没关系。
1983年,被认为有社会运动倾向的大学生、夜校老师被大批逮捕的夜校联合会事件。——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