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明惠:/b其实我小时候很羡慕那些母亲是传统女性的朋友。去别人家玩的时候,看到他们家里干净整洁,我就想生活在别人家。我们家的厨房里甚至还长出过蘑菇。听说哪里有个人死了,或者不小心吃过什么死了,作为家里长女的我每天都担惊受怕,所以天天打扫家里,但我们家人还挺多的,对吧?刚收拾好就马上乱糟糟的。妈妈对过日子完全不上心……过去这样也就算了,现在的话,恐怕要被当作弃养、虐待而告上法庭了。
b明恩:/b不是,姐姐……去世了的人也没法出来反驳,你说话用词委婉一点嘛。导演,麻烦您好好剪辑一下。
b明惠:/b怎么了?妈妈把我教得不会说谎,我能怎么办?我的女儿们都很爱外婆。但我们几个和妈妈一起生活过啊,很累的。说“对妈妈只有爱”真的只是一句空话。母女关系本来就是这么复杂的东西。我人生里经历过几次失败,离过婚,也把继父的公司弄倒闭了,才知道原来妈妈——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妈妈帮助了我。妈妈是个不会对那些无聊的事费心的人,从来也没有用世俗的标准来批评过女儿们。
b景雅:/b我觉得她是那个时代很少有的妈妈。因为妈妈,我才能无视所有关于恶毒继母的故事(笑)。我们家里常常会来客人,客人们总是会称赞哥哥以后会成为“成大器的小子”。有一天,不知道妈妈是不是听烦了,就对不停称赞哥哥的客人说:“那我的女儿们呢?难道是不成器的娘儿们吗?”这让对方很没有颜面。那时妈妈紧紧搂着我,她说的“我的女儿们”里面包含我,我特别开心。
b明恩:/b这倒是个不错的回忆,就是“不成器的娘儿们”是不是有点那个?就不能斟酌一下词语再说吗?
b景雅:/b是不是因为导演是你的朋友,所以你太敏感了?你别总担心来担心去了,你的典型作风。反正,妈妈是个价值观非常特别的人。那是在妈妈过世前不久吧,她蹲在阳光下不知道拿着打火机正在烧什么,我走过去一看,原来妈妈正在烧别人送给她的香奈儿墨镜,说尺寸有点不合适。
b明恩:/b(叹气)这也不是个很重要的事情。
b明惠:/b听不惯我们的话,你来说说看?
——特别企划《母女》(2017年)未播片段
在大岛上,明恩不停地走着,走过破火山口,走到瞭望台,走近前一年才刚刚喷发过熔岩的地面。这里看起来非常惨烈,四处飘散着对身体有害的火山烟雾,明恩只是略微避开一些。她想看喷涌出的红彤彤的熔岩,应该早些来。
本来是打算带着对妈妈沈诗善的思念走这段路的,但不知为何总是想起爸爸约瑟夫·利。感觉像对诗善的背叛,心里竟有些不好受。会想起爸爸,是因为系好登山鞋的鞋带后在脚踝上再系一次的方法是爸爸教会她的,每次系鞋带的时候都会想起爸爸。来到需要四轮驱动车和登山鞋的岛上,不太可能完全把爸爸从对妈妈的思念中摘除。
户主制废除后,明恩马上改了姓。家里人都不太理解她为什么非要做到这一步。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好了,大家都这么安慰她。她没有对家人解释,虽然事情已经过了这么久,但真不是因为生爸爸的气才这么做的,只是想这么做就做了。她听见过几次妈妈叫错外孙女、孙女的名字后,就想这么做了。像许多外婆一样,本来只是叫一个孩子,结果连其他孩子的名字也一起叫,甚至还会换姓叫名字,比如把朴禾秀叫成沈禾秀,把郑圭林叫成李圭林,把李雨润叫成郑雨润。乱七八糟的,但也不是很大的问题。明恩觉得如果在四姐弟里至少有一个人跟诗善姓就好了,所以即使再麻烦也换了自己的姓。那时爸爸已经去世了,即使他还在的话,也只要法院同意就可以换姓了。
爸爸只不过是个没能成功移民的人而已,家人们最终下了这个结论。这样的事可以发生,她在成为大人之后慢慢理解了。能够移民到没有任何牵绊的地方的人并不多。如果是去马来西亚半岛的某个地方的话,也许结果会好一点,但也说不好。约瑟夫·利在韩国无法扎下根。诗善在文学和韩国美术界像藤蔓一样缠绕生长,生下三个孩子,教他们说韩语,而约瑟夫·利却一直像飘浮在空中一般。记忆中的他那空洞的表情是真的吗?还是只不过凭自己的猜测赋予了这种意义呢?爸爸已经尽力做了他自己可以做的事。他以中介的身份将韩国画家们的作品推荐到欧洲,也确实有几幅获得了成功,还曾经打算开画廊,但最后还是像泄气的气球一样失去了动力。是因为怎么也不长进的语言问题吗?总之,和伴侣不再心意相通,爱情的温度渐渐冷却,他还患上了思乡病。爸爸说去德国有事要处理,结果去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明恩有时候想,这样卑鄙的方式真不好,还不如那种哭喊的离别呢,她心里怨恨过爸爸。虽然后来他通过信件、电话解释过,但姐弟们心中各自留下了伤痛,有人选择回避这个问题,也有人慢慢理解了约瑟夫。
“也许我们就是那样的关系吧,必须有外部的压力才能维持的关系……没有马蒂亚斯的压力之后我们就要分开了。这事和你们都没有关系,爸爸没有抛弃你们。”
诗善说着她自己的结论,明恩不想连这个都怀疑。她不想以任何形式承认马蒂亚斯的影响。
最后一次见到爸爸,是为了参加慕尼黑的学术会议。明恩坐火车去杜塞尔多夫,和爸爸一起度过了几天。那时为了让年老瘦弱的约瑟夫·利多笑一笑,明恩提到了明俊失败的意大利婚姻。而爸爸觉得那好像是自己的错,一副愧疚的样子,这让明恩眼眶不禁泛红。已经戴上了厚厚眼镜的爸爸,一直穿着宽松到有些邋遢的衬衫的爸爸,想用德式英语对女儿道歉的爸爸……他是个亲切的人。明恩明白了诗善为何最初看中了约瑟夫,她的脑海中可以勾画出年轻时约瑟夫的样子。
那个时候,约瑟夫的第二次婚姻也失败了。既然过得这么孤独,还不如和我们一直生活,明恩想要埋怨他几句,但忍住了。明恩偶尔会觉得生长在这样反复结婚的父母膝下,自己却一次也没结过婚,还真有些神奇。
“年轻。”走着走着,明恩不由自主地说。
这片土地太年轻了。不管走多久都觉得不够熟悉。这是个每当熔岩喷发,地表就发生变化,海岸线也发生改变的岛。明恩觉得哪怕多换乘一次飞机,和家人们分开几天也来得十分值得。平时她脚踩、挖掘的土地是古老而稳定的土地。这个对比使她的心情产生了巨变。
“你要那样挖地生活到什么时候?你这是要做鼹鼠姨母吗?”
明惠对她唠叨了二十多年,最近好像放弃了,也不知道鼹鼠姨母这个称呼是从哪里来的,但明恩挺喜欢的。和明惠误会的有所不同,明恩其实并没有经常挖地。她的基本工作是在调查地表的同时最大限度地防止其损毁,特别的情况会钻进洞穴去。年轻时考古为了挖探方,腰部受了伤,现在老了就要受罪,但整体上还是份值得做的工作。让她疲惫的是行政事务。如果是文物局或财团资助的学术调查的话,心情还比较放松,但如果是在建筑基地上发现遗物,精神压力会非常大。幸运的是,福利彩票的基金可以用于资助小规模发掘事业。明恩只要看到买福利彩票的人就想拥抱对方,没有比福利彩票更能帮助学术和艺术的了,如果人们都能习惯性地买福利彩票就好了。“虽然幸运只会有少数人获得,但您的行为为保护濒临毁坏的文物提供了支援”,她至少想告诉对方这一点。
“您的发掘报告写得太翔实了,是沈诗善作家的女儿的原因吧?”虽然明恩没有主动说过她的家事,但大家都知道,她已经听过很多这样的话了,很久之前就已经不再在意。明恩给公共机关写研究资料等文章谋生,并不是为财,沈诗善对这点好像很感兴趣。
周围的人并不是都像明恩一样轻装上阵,但明恩就是属于没什么行李的人。家人都希望明恩用妈妈留在付岩洞的家具生活,但那对明恩来说太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