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从诗善开始 郑世朗 第2页,共2页

“那些画的内容大都是爬在铠甲上的小螃蟹,和当时的主流相去甚远,但我很喜欢。那是只有我才懂的故事。”

螃蟹是“甲”,意味着强大的生物,因为有了这层含义,常常被画在屏风上。对亚洲人来说,螃蟹是一个普通而熟悉的视觉符号。景雅想,那时妈妈的创作就已经符号化了吗?还是被孤立时突然想有铠甲庇护呢?

马蒂亚斯虽然是个险恶的人,却不轻易表露情绪。直到展览开幕的那天他才知道沈诗善的画也被挂了出来,但他没有当场发作,反而像个玩拼图的小孩,用开心的表情为沈诗善干杯祝酒,开着玩笑,这让诗善和约瑟夫更加不安起来。

马蒂亚斯的攻击是缓慢展开的。他向朋友们诉说约瑟夫如何用计勾引自己的恋人,说想到一直以来自己对约瑟夫的关照就觉得受到了背叛。多么阴毒的策略。

“他肯定是个善于演戏的人,没见过他我也知道。”景雅说。

马蒂亚斯操纵着人们孤立约瑟夫,把他描绘成一个忘恩负义的高傲的混血儿,一个对自己的赏识者使出龌龊手段的阴险狡诈者,一个吃着恩人的美食、饮着恩人的酒却勾引恩人的女人的人。

“等等,那妈妈您的看法呢?”

“我说过了,当时的人们不认为我会发出声音。”

“他没有折磨妈妈您吗?”

“他用了出其不意的一招,那个头发乱糟糟的家伙。”

妈妈说,马蒂亚斯向她求婚了。在与第一任夫人离婚后,马蒂亚斯一直都只恋爱,他说自己现在想安定下来了。

“他像赐予我什么高官显爵一样,用傲慢的语气说着这件事,我真是被气疯了。他以为我还会再被骗一次吗?他说让我做他的徒弟,给我展露自己的机会,把我带到德国后却一直在精神上折磨我。”

“我好像是第一次听到求婚这件事,妈妈您之前提到过吗?”

“没有,如果说了的话……人们可能会以为是真的爱情,所以就没有说。”

诗善对马蒂亚斯说:“我对您十分尊敬,但并无爱意;我与约瑟夫·利没有任何关系;等研究生毕业了,我就想离开杜塞尔多夫。”她非常坚定地拒绝了马蒂亚斯。和她的坚定一样,对方也坚定地不接受她的回复。诗善再也坚持不下去了,于是准备搬家。一次性都搬走的话会引起马蒂亚斯的注意,所以租好房子以后,每天搬一点过去。这中间确实有约瑟夫·利的帮助,他们在对抗马蒂亚斯的压迫中关系更近了一步,但那时还确实不是恋人关系,只是朋友。沈诗善到德国以来第一次有了自己的空间,有了朋友,心情很愉快。她一边学习德语和美术史,一边打工——主要是照顾小孩的工作,但因为是亚洲人,她并不受欢迎,所以也做了一些清扫的工作,偶尔还有翻译的工作。她就这样忙碌地工作着,一两个月才会和约瑟夫·利喝一次咖啡。诗善确信,看到过他们在一起喝咖啡的马蒂亚斯的朋友早就通知了马蒂亚斯。

“那你们是什么时候才成了恋人的?”

“在个人展结束以后。”

“啊……”

景雅也清楚地知道那个残酷的事件。画展后过了一段时间,约瑟夫·利判断马蒂亚斯已经遗忘了这些事,于是向诗善提议举办个人展。诗善的画要挂满他那小小的画廊好像并不是一件难事。画展的主题仍然是好似闯入并不合适的世界的小螃蟹,但展览的范围比之前大幅增加,有用亲自染色的粗毛线在帆布上制作的西洋刺绣,以及用陶瓷和黄铜做成的雕塑。

“他对我说,不管在哪里都要有一个好的开始,我被他的这句话说服了。”

这个开始马上就受到了阻碍,而且是他们可以想象的手段中最卑劣的那种。最开始,几乎所有作品在短期内就被售出,约瑟夫和诗善很开心。但购买者要求马上寄送作品,于是有几幅作品按照购买者的要求马上被寄出了。还有好几个购买者都非常强烈地提出立即寄送的请求,但在个展期间不可能让展厅变得空荡荡的,所以他们就拒绝了。约瑟夫感到哪里不太对劲,于是找人进行了调查……没费多少周折就知道了真相,所有的作品都是一人买下的——马蒂亚斯。他用不同的名字和地址购买沈诗善的作品。

“他用我的作品为他的派对助兴,嘲笑它们,破坏并烧掉了它们,我所有的作品!”

人们跟着一起笑,却没有人站在诗善这一边。约瑟夫·利气到脸色发白,他想要告马蒂亚斯,但根据法律其代理购买行为和购买后对作品的处置都不算违法,他只能放弃。

“我的心里有什么被折断了。”

直到那时,两个人才真的亲近起来,有种整个杜塞尔多夫只剩下他们二人的感觉。在这个不公的城市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还能在一起互相守护着对方的尊严。爱情之花在被打压的消磨感之中默默绽放,就像生长在有毒的土壤里的植物一般。

“啊,咖啡要冷掉了。”

说着太沉重的话题,差点忘了要喝的咖啡。景雅和诗善摸着已经冷掉的杯子边缘。

“妈妈,我给您讲个有趣的故事吧。我们公司有一台咖啡机,休假回来的同事买了特别贵的原产咖啡豆来,大家都很期待地等着咖啡机做出的咖啡……”

“味道怎么样?”

“结果和在超市买的咖啡豆味道一模一样。”

“什么?怎么可能?!”

“我们都惊呆了,不可能啊,到底哪里出问题了呢?所以就又用手冲冲了一杯,风味完全不一样,好喝到让人想流泪,所以是咖啡机的问题。一开始就应该用手冲来喝,结果浪费了咖啡豆。妈妈您真应该看看那位买咖啡豆回来的同事不知所措的表情。”

“话虽如此,也是台了不起的机器啊。”

“什么?”

“能做出和超市买的味道完全一样的咖啡,算是一种神奇吧?”

景雅在夏威夷想着很久之前就冷掉的咖啡和很久之前的对话。如果能买到完美的原产咖啡豆,然后冲泡在妈妈喜欢的沉甸甸的美式陶瓷杯中,端到祭祀桌上的话,逝去的人也应该会笑起来吧。那是只有她们两个人懂的幽默。

妈妈,这是那时我说的原产咖啡豆。

景雅想让逝去的妈妈露出微笑。

最开始她想和准备去看火山的二姐一起去大岛,但还是放不下两个孩子。儿子沉迷于水上运动,女儿已经决然表示对咖啡农场没有兴趣。如果能在几个农场穿梭,在每个农场喝一杯咖啡的话,肯定会联想起每天喝五六杯咖啡的妈妈,景雅心里有些伤感。她是个善于妥协的人,决定到瓦胡岛的当地超市中去找——农场会将咖啡豆运送到超市去。

景雅已经查好了时间和交通路线,为了记录和比较原豆的味道,她决定记在一个小册子上。这个小册子是妈妈的遗物,前面几页是看不出什么东西的彩色铅笔画的图案。姐姐们和哥哥都不知道妈妈画的是什么,只有兰静看了后哈哈大笑。景雅决定在后面几页仔细写好咖啡的笔记。

她仔细慎重地选择好咖啡豆后,又做了几次手冲练习。她想把所有人都称赞的咖啡献给妈妈,然后和家人们一起享用。

只要这么想想就觉得心情舒畅。景雅希望可以赶快用上小心翼翼带来的咖啡手冲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