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那时的经历,我一下子就能辨认出具有攻击性的人。不管对方有没有显露出那种攻击性,我都能看透他外表之下的东西。我知道看似开心地喝醉酒的人突变之前的瞬间是什么样的,能听到脚被踩的人没说出口的脏话,能感知谦逊的伪装下所隐藏的报复心。
人大抵具有攻击性,但人与人之间也千差万别,比如一个性情温和之人与一个充满戾气之人所隐藏的攻击性不可同语。我下定决心,只在身边留下没有任何攻击性的人。我的第一任丈夫、第二任丈夫,以及我的朋友们和一起工作过的人们,都是会被残酷自然界淘汰的人,但我深爱他们,爱他们的软心肠、纯情、悲伤和柔弱。在这个层面上,马蒂亚斯像一剂预防针,而两剂对一个人来说简直生不如死。
暴力会重塑一个人的人格,也可能会在重塑过程中毁灭这个人。而对逃脱了暴力的人来说,以后但凡感知到暴力的苗头,有人预先警觉,做好防范,也有人如坠入深渊,永无天日。我不能一概而论。我是个将耻辱的经历也能当成人生前行动力的人,好像也不是非常软弱的人。
——《失去的和得到的》(1993年)
当雨润干脆地说要继续学冲浪的时候,智秀没能控制好自己的表情。
“你那是什么表情嘛,我也知道自己冲浪学得很差。”
“但是你为什么还要继续学?”
“因为很久以前就下定决心了。我要学,不是说一定要做多好。”
“真是不常见啊。一开始冲得很好的圭林现在去学别的项目了。你竟然还要继续学。”
安迪给圭林介绍了自由潜水的教练。安迪觉得圭林很适应水,所以推荐他感兴趣的话就去试试潜水,还给了他名片。名片背面的地址写着瓦胡岛北岸,智秀说好会开车送他去。
“我以为能和你多待一会儿。”
听到这句话,雨润感到有些抱歉。
“姐姐,这次旅行结束后和我一起去洛杉矶吧。”
“我也挺想的,不过……”
表姐妹轻轻相拥,坐上不同的车。那天坐智秀车的人格外多,她先把兰静舅母送到博物馆,然后把景雅小姨送到超市。景雅小姨想让海林和她一起去,但邀请失败。智秀带着海林和看起来很兴奋的圭林向北岸开去。
“好像外婆生活的地方就在这附近。”
记得路名和门牌号的人是禾秀和雨润,智秀只是大概知道在哪里。圭林兄妹也只不过是再次认真看了看窗外。
“姐姐,你想拍到彩虹的话,是不是应该买个更好的相机?”
“嗯?”
“姐姐,我在网上找了找,跟着话题标签找的话应该可以找到彩虹。”
“嗯,不过我不想那么费力。肯定会遇到的,命中注定的那种。”
圭林兄妹无奈地摇摇头,那种因为关系亲近而不忍吐槽的样子看起来特别可爱。
行驶在前的车后窗上贴满了“欢迎来到天堂”的贴纸,智秀有点震惊。在自己生活的地方,哪怕有一次觉得那是天堂吗?真是种太过陌生的感觉了。这是一个向全世界的人们伸出欢迎之手,展示着舒适感、自豪感的句子。句子的开头和结尾上还挂着彩虹。
这里的司机让人感觉格外亲切,因为车流量小,即使没有信号灯,车之间也会相互礼让,甚至六车道交会的十字路口都没有信号灯,但也不会出什么问题。一次,智秀让对方的车先走,对方的车窗里伸出手来,用无法模仿的灵活的手势表达着感谢。圭林和海林好几次想模仿那个手势,练习好久都失败了。那是个要在天堂里长大才能做出的手势。
三个人到达北岸,先去吃了夏威夷刨冰。在刨得很细的冰沙上撒上不同颜色的糖浆,对于已经习惯韩式冰沙的三个人来说,略微有些失望,但为了消暑,他们还是大口塞进嘴里。
“谢谢送我过来。”
听说海浪太大的话,课程可能会取消,不过幸运的是天气还不错。圭林去上课,海林和智秀在大概是普普凯阿海滩和落日海滩之间的地方铺上了席子。
“姐姐,你就这么躺着的话,到截止日期可拍不到彩虹。”
“那就拍不到呗。”
智秀躺在席子上,想看看手机,但光线太强了,几乎看不清屏幕。社交软件的私信箱里躺着几条工作邀请。竟然用私信来谈工作,真是奇怪。明明已经写清楚邮箱地址了,但大家还是都发私信。
不管是演出策划还是dj,都是一份靠别人口口相传才能继续下去的工作。智秀正在慢慢被更多人想起,但直到现在她的经济情况也不是特别宽裕。智秀主要的工作地点是梨泰院酒吧,旺季是十月到年末,地球村庆典、万圣节、圣诞节和跨年夜都是重要的时间点。那时的她就像被拖车拽着一样,一场接一场地忙着活动。在不忙的时候她写一些音乐评论。最开始的时候,连稿费都没有,只是署个名,一分钱也赚不到。后来和音乐网站、专辑公司合作以后,生活情况才慢慢变好。什么样的音乐是好的,音乐分什么类型和流派,她写这些的时候一点也不知疲倦。朋友们偶尔也会帮她介绍做发掘与培养艺人的工作。智秀的人生哲学是:从不挑剔、什么都做、坚持下去。她就这么坚持着,虽然没想过成为知名dj,但希望可以成为有一定辨识度的人。要说成功dj的判断标准,那品牌运动鞋或手机推广是否会联系你就算是一个吧,这也是这个行业好笑的一点。有些职业的成长路径是清晰可见的,但也有完全找不到捷径的职业。不管怎么样,智秀最近的目标是维持好生计,不能为了虚荣而被利用。
骗子们真是没完没了,她随意回复了几句拒绝的话。剩下的信息里甚至还有不认识的男人发来想见一面的内容。
“我为什么要和你见一面啊?真是个可笑的人。”
智秀立马删掉了信息。
社交圈狭窄、三观又端正的雨润,总是很担心乐于交友的智秀会受到伤害。但智秀觉得她过度担心了。智秀有一种非常微妙的感觉,即使冒一点超越边界的危险,也要去结识带她走进新世界的人。人是最令人兴奋的冒险,只要能好好排除掉发私信的变态们……
“姐姐,你看那里,那个人真的在水下潜了好一会儿了。”
海林指着大概离她们三十米远、时不时浮上来的浮潜软管说。
“哦,真的啊。他好像是这里浮潜最好的人。”
就在这时,那个浮潜的人突然抬起了头,智秀和海林愣了一下,大笑了起来。那是一只狗,一只黑色的巡回犬。两个人以为是浮潜软管的东西其实是狗的耳朵。
“真的比人做得好,好太多了。”
那只狗离开后,马上又来了一只褐色的巡回犬,智秀和海林内心自然而然地升起了期待,它应该和刚才那只狗一样,游泳和潜水都很厉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