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你要一直在地上吗?”
雨润学着其他人,想单手提起冲浪板,但冲浪板比她想象中的重很多,她只得两只手吃力地拖着冲浪板往前走,甚至有几次冲浪板掉在了地上。安迪把自己的冲浪板扔进海里后回过头来帮她抬着冲浪板。雨润觉得自己过去六个月的运动真是毫无用处。她总是希望自己能更强壮一点,能轻松提起沉重的物品,所以一直坚持着体力训练。在能轻松提起水桶后,雨润感到了一丝欣慰。而现在提不起冲浪板让她的自尊心又受到了打击。
在海滩上就有些吃力的雨润,到了海里更是惨不忍睹。她要用手臂使劲划水才能到海浪上去,但她总是被小小的波涛打回来。凭雨润自己完全无法前进。
“姐姐,你用点力气!”
已经来到可以乘浪位置的圭林给雨润加油,但听上去像在气她一样。
“我已经在用力了!”
安迪露出了“这次的学生没法炫耀了”的表情,最终只能用自己的脚钩着雨润的冲浪板前端。雨润看着安迪的脚底,那双在炽热的沙滩上数十年锻炼出的粗糙的脚底,她有些后悔自己来学冲浪这件事。
离海滩不远,海里有很多像雨润一样的新手冲浪者,脸上都露出有些后悔的表情。当合适的波涛过来时,教练们就互相定好顺序一个个把学员推到波涛上去。大部分人划不了几米远就失去了平衡;划了十米远的人想要站起来,却从冲浪板上掉了下来。雨润身边划过一个动作已经非常熟练的小朋友,还有一只和主人一起坐在冲浪板上的波士顿梗犬。她不自觉地用尊敬的眼光看着他们。
雨润很快就没有了看别人的轻松,她不知掉进水里多少次。水并没有很深,脚腕上也绑着连在冲浪板上的安全带,本身并没有那么危险。问题是海上到处都是石头和死去的珊瑚,新手没有办法决定自己落进水里还是落在障碍物上,所以好几次她都掉落在不太理想的着落点。雨润虽然穿了冲浪衣,但没起到什么作用,身上有好几处划伤,幸好没有碰到脑袋,上了岸才发现手肘处出血了。不停地掉落、晃动、喝进海水,她快要呕吐出来了。
想要呕吐的感觉雨润再熟悉不过了。哪怕小时候的住院生活变得再模糊,呕吐感和疼痛感都像老朋友一样藏在记忆深处。
那时候非常无聊。姑姑们来看她的话,她就会很开心,但每次访客一走,她就会难过地大哭,让妈妈很为难。那时的所有事都仿佛上辈子发生的一样。
人的记忆是从哪里开始分节的呢?
妈妈和爸爸仍然被那段时间的记忆支配着。因为她的病,妈妈和爸爸坚信危险无处不在。本来只是和同学玩躲避球时被球击中,脸上肿了一点,他们竟然给扔球的孩子的父母打电话。流感稍微严重一点,他们就不想送雨润去上学,完全不允许她骑自行车或滑滑板。只要是动物都不能靠近,不管是家庭宠物还是野生动物,而大部分植物都被看作是有害的。她也不敢想象去近处或远处旅行。雨润开始独居生活的时候,他们甚至买来了大型灭火器。最近因为总加夜班,他们还想去质问公司,雨润好不容易才拦住。
他们只有对雨润是这样的,自己遇到轻微的交通事故时却不愿意去医院看看。
“这是从后面撞了一下吗?以后越来越疼怎么办?”
“哎哟,没事。”
在说服父母的过程中,雨润更茫然了。妈妈和爸爸原本并不是惶惶不安的人,是因为雨润才生出的一种后天的不安。一种强烈的负罪感和背叛感裹挟着她。
怎么会这么伤心呢?雨润生病也不是她自己想的,而现在即使雨润再努力也无法改变自己的父母了。不是只有子女会让父母伤心,反过来也是可能的。最让她感到伤心的是妈妈看新闻哭的时候。看到有人失去孩子时,妈妈只要0.4秒就会落下泪来。
“我知道那种感觉,我知道。”
雨润希望妈妈不要再看新闻了。这是个小孩殒命太常发生的世界,而这样的新闻往往让人感到失望。妈妈一整年都不停地给失去孩子的家庭捐款,而这种持续的行为丝毫无法减少她的不安。
“妈妈,我没有死。因为没有死,所以更要真正地活着啊。”
雨润在房间里贴了一张用帅气的手写体写着“livealittle”的海报。在这句话下面画着巨大的波浪,浪尖上有一个宛如小点的冲浪女孩。雨润早已不是小孩,但在妈妈心中,自己好像永远是那个生病的孩子,所以她决定要学冲浪。
livealittle,我要活得精彩。
当然,妈妈现在并不知道雨润在学冲浪,也不知道她这两个小时一直在不停地从冲浪板上掉下来。也许就这么放弃的话,都不需要和妈妈提起。安迪夸奖了已经能很好地站起来两次的圭林,然后用一种难言的表情看了看雨润。
雨润拼命地挂在冲浪板上,不去面对安迪的视线。
“嗯,今天时间到了,明天再来吧。最后那一次你也快要能站起来了。”
安迪用美国人特有的乐观语气鼓励雨润。
雨润拖着筋疲力尽的身体回到岸上。智秀在一旁打瞌睡。海林正举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不同颜色的羽毛进行观察,来回确认,最后苦着脸抬头看雨润。
“几乎都是外来鸟类的羽毛。”
“这样啊。”
“看来夏威夷的鸟类都躲在深山里了。”
“洗洗手过来吧,我们去吃点东西。”
“嗯。”
雨润累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倒,但圭林竟一点都不累的样子。雨润实在太羡慕表弟了,并努力抑制自己的消极情绪。有的人健康地出生,拥有发达的运动神经,而有的人不是那样,仅此而已。
“啊,彩虹。”
还沉浸在睡意里的智秀看起来心情不错,用手指着海边的方向,那里有一道鲜明的彩虹。智秀兴奋地用手机拍了一会儿,但效果很遗憾。
“拍出来一塌糊涂啊……”
“是啊,眼睛看到的这么美。”
“我决定了,在外婆的祭祀上,我要献上一张完美的彩虹照片。”
“什么?这么轻松就决定好了?”
雨润咯咯笑着智秀的决定,但内心也做好了自己的决定:我要帅气地成功冲浪,然后把那个海浪的浪花带给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