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德国杜塞尔多夫市科奈尔里斯大路的一栋建筑的扩建过程中,马蒂亚斯·毛尔的八幅未公开的作品现世。据推测,其中大部分是画家于美国旅行时创作的速写作品和未完成油画。其中一幅作品背面写的题目是《我的小小的夏威夷乳头》(imysmallperkyhawaiiantits/i)。据猜测,画中的人物是画家在美国旅行的回程中遇到的沈诗善,这幅作品与其他作品将经过复原处理,于k20现代美术馆进行特别展示。
——《美术××》,海外通信(2009年)
其他家人都知道吗?
奶奶的肖像画在漫长的旅程后来到火奴鲁鲁美术馆。也许这次旅行全家人会一起去看。雨润对那幅画的感情其实并不单纯,之前只通过照片看过,还是很想亲眼看看的。雨润想起第一次知道这幅画的那天,那天的记忆依然无比鲜活。
那天刚刚进入雨季,雨润穿着帆布鞋出门,鞋被淋了个透。她就那样穿着淋湿的鞋走着,结果磨破了脚上的皮肤,每走一步都能感觉渗进鞋里的雨水。
回到家中洗完澡,正在涂药膏的时候,雨润接到了智秀的电话。
“听说……发现了外婆的画。”
“什么?”
“听说外婆的裸体画被发现了。现在到处都在说这件事。上周不管是《图片报》还是《明镜周刊》都报道了这件事。据说德国财团的人和记者们现在都在外婆家里。”
“是那个人画的?”
因为雨润没跟上自己的节奏提出这样的问题,电话那头的智秀提高了声音:“那还能是谁画的?我给你个链接,你看看吧。”
打开链接一看,画中的人绝不会错,那就是奶奶。
奶奶的头微微后仰,以一个不太雅观的姿势坐在比自己身体宽大很多的躺椅上。想到奶奶大半辈子都是这个姿势,雨润笑了出来。画中的奶奶虽然什么都没穿,但她脖子上戴着一条光泽很特别的翠绿色毛围脖。
“啊,我好像在奶奶家的躺椅上见过这条毛围脖。毛有点松散了。”
画中看上去是翠绿色的,但实际见过这条毛围脖的雨润知道那应该是深绿色的。画中的背景看上去像将要消散的影子,窗边有两只小鸟,但只能看清大致的轮廓,只有奶奶是被凸显的中心。如果他画得模糊些,就看不出是谁了。
“偏偏今年是m&m的百年诞辰。”
“奶奶有什么反应?”
“她让妈妈和两个姨都不要去看她。是觉得害羞吗?”
“奶奶可不是个会害羞的人。”
“你去看看吧。”
“我?”
“你不是离得最近吗?外婆对你也最心软。”
从平昌洞到付岩洞当然很近,但上坡和下坡都不轻松。雨润也不能对表姐发脾气说“那你倒是看看上下坡的高度嘛”,只说“知道了”。雨润不知道该穿什么鞋去,帆布鞋像溺死的动物一样被丢在玄关,雨鞋不适合爬坡,最后不得不穿上了高中时被当作室内鞋的耐克拖鞋。虽然拖鞋也有不利于爬坡的数万个理由,雨润还带上了一把高尔夫伞。
雨润一边走着,一边想着那幅画的题目——《我的小小的夏威夷乳头》,真是太过分了,怎么能把人称作乳头呢?奶奶不喜欢马蒂亚斯·毛尔也许就是这个原因。从姑姑们和爸爸的聊天中,雨润了解到毛尔是个暴虐的人。他们说他是个情绪不稳定、具有攻击性的人,还曾经有一两次伤害过奶奶。
那个人死了以后,奶奶是一种解脱的心情,还是像一种永远的诅咒一样无法摆脱呢?
奶奶在德国大概居住了七年,那之后又活了将近五十年。但让人无法理解的是,世人把她在德国之后的时间都缩略了,而将马蒂亚斯·毛尔描述得仿佛他是奶奶的一生最爱,尽管奶奶已经像发条娃娃一样说过无数次,那并不是爱情。真是没有责任感的媒体。
“出名会让所有的一切都被扭曲。”
奶奶到最后都没能摆脱这一点。
雨润的家人们偶尔将马蒂亚斯·毛尔称为m&m,这并不是给他起了一个爱称,而更像是为了削弱他的权威。德国战后绘画大师之一,在全盛期自杀后被无尽哀悼的悲剧艺术家……毛尔得到多少哀悼,奶奶就被当作他自杀的原因而获得了多少指责。雨润的家人们每每想起m&m,都不可能不怨恨他。
“总是不说清楚啊。”
那天,围在奶奶家门口的人中有个人这样说。
关于毛尔,奶奶总是表现出一副模棱两可、漠不关心的样子。那才是她啊。雨润悄悄笑了。十多个人从大门口出来,雨润安静地在旁边等着,等人都走了她才进去。也有人惊讶地看着她,但可能以为她只是个工作人员。
奶奶脸上没化一点妆,穿着平时的衣服,围了一条围巾,坐在地板上。她看雨润来了,指了指桌子上面,那里放着薄脆饼干和果酱。奶奶单靠吃零食续命已经很久了。
家人们都很担心奶奶的身体,但她还是非常固执。
“您决定去德国吗?”
“我这个年纪坐飞机说不定就死了。”
“那也是,您不想看看那幅画吗?”
“有时候会想那幅画现在在哪儿啊,没想到在我死之前还能找到。”
“奶奶您很美。”
奶奶呵呵笑了出来。雨润曾看过几张奶奶在夏威夷和杜塞尔多夫的照片。那些照片虽说拍得都很好,但照片中的奶奶看起来有些不一样。即使只是在屏幕上看到的照片,但有种鲜活的感觉。照片上当年的奶奶看上去和现在的智秀差不多大或稍微大一点。雨润有时会想,如果遇到那个时候的奶奶,两个人会亲近起来吗?
“您的腿怎么样了?”
奶奶没有回答,而是向雨润伸出了手。雨润笑着走到她身边,把她拉起来扶到了椅子上。奶奶只是比之前稍微虚弱了一点,行动上没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偶尔还是会像这样撒撒娇。
孙女们都像奶奶,脚腕和小腿格外结实。智秀常常嘟囔着“都是因为外婆,我们的小腿像小萝卜一样”,因此她还曾被教训过一次,奶奶面带怒色地说:“遗传了我能走遍全世界的腿,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要是自己不能在这房子里生活的话我就去死。不吃不喝。那时候你们不要太伤心。”
付岩洞斜坡尽头的家,这个奶奶独自生活、显得有些破旧和不便的家,曾经坐满了奶奶的朋友们。雨润能想象那个时候的气氛,能想象画家、雕刻家、摄影家、古典乐器演奏家和盘索里艺术家、作家、演员、舞蹈家都常常进出于此的景象,这些常被提及的故事就像幽灵般有了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