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没有要改的地方吗?哪有初稿就完美的?”
这时,鲜于记者插嘴道:“是海明威说,初稿都是垃圾吧。”
苏记者不甘示弱:“记者写得再深入,也比不过当事人啊!”
一花被卷进了他们的一唱一和中:“写得都很好,只是有一点……”
“哪里有问题?”苏记者像收回钓竿似的,立刻问道。
“里面有一句‘既是受害者,也无奈成为加害者’……”
“那句话怎么了?”
一花看到旁边的前辈这时都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包厢瞬间充满沉重的气氛。探讨其他热门话题的记者也都停止交谈,竖起耳朵。
“我明白你为什么这样写。因为相继出现第二、第三和第四批感染者,有的人是被传染的,同时也传染了别人。有段时间,传染力强的病人还被叫作‘超级传播者’。但我觉得不管在什么情况下,mers病人都不是加害者。只用‘感染mers’和‘把mers传染给别人’区分受害者和加害者,太过简单了。难道不该先思考让病人感染mers以及让病毒扩散的医院的僵化体制吗?
“不管传染给多少人,mers病人都是受害者。把全部mers病人看作受害者后,才能讨论谁才是让他们被传染的加害者,才能分清法律和制度的对错。所谓‘加害者’是要追究责任的,但mers的扩散绝对不是mers病人的错,不是因为他们不道德、不诚实。不管是‘超级传播者’还是‘加害者’,这种标签都是对受害者、对病人的偏见,是把责任推到了他们身上。没有既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的mers病人,就算他们传染给别人,也仍是受害的mers病人。我想强调的是,传染或被传染不能成为受害和加害的标准。希望前辈能更正一下这点。”
另一场死亡
李一花认为mers病人只是受害者的那天晚上,吉冬华搭医院准备的救护车回到了家。mers确诊后两个多月她才终于出院。冬玉和冬心分别握着冬华的左右手,艺硕抱着一束鲜花站在前方,那是护士为了祝贺冬华出院献上的红玫瑰。冬华暗下决心,余生要像那束玫瑰般,热情洋溢地活下去。
刚回到家,冬华便打给崔文乐社长,但没人接听。
冬心插嘴道:“晚间新闻都结束了,这时候打电话太失礼了。反正明天是星期六,星期天下午再打吧。你又不是明天就去上班。”
冬华没有反驳,接着拨了林罗雄组长的电话。拨号音响了七次后,传来对方的声音。林罗雄大概在啤酒屋,话筒那端传来音乐的嘈杂声。
冬华简短地说:“林组长,我出院了。”
“恭喜你,应该早点跟我说一声嘛!”
“公司如何?”
“还是老样子……部长,对不起,我现在不太方便讲电话。”
冬华提高音量:“好,你明天上班吗?”
冬华周六偶尔会去物流仓库,虽然周末不接出货订单,但她还是会去根据账本确认入库的新书,检查一下是否摆放好了,还会待在退货仓库看看关于编辑和印刷的书。高中刚毕业,她就进永永出版社负责仓库工作,一直对出版流程很感兴趣。不光是编辑和设计,连印刷和装帧也想了解。自从结识了终结书本的碎纸机“咚咚”后,冬华对一本书的诞生过程的兴趣更大了。电话另一头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声。
“说实话,订单量不如从前了。”林组长回答。
冬华感受到一股寒意:“是吗?知道了,那我周一过去。社长还好吧?”
“……周一见,我会转告社长的。”
周一早上六点五十分,冬华出了家门,七点半抵达仓库。冬华仰望马路对面的“朴二内科”,喝了一杯贩卖机咖啡后,输入密码走进仓库。书的味道扑鼻而来,一直堆积到天花板的书挡在冬华面前。
冬华在仓库里走了一圈,转身朝反方向走去。住在隔离病房期间,除了很挂念冬心和艺硕,她也很想念仓库里的书。正如林组长说的,仓库里出现了几处空书架。
转了两圈后,冬华来到退货仓库,走到碎纸机“咚咚”前抚摩几下,眼泪便模糊了视线。因为体重掉了二十公斤,肺部缩水,支气管变形,如今连走有一点陡的上坡路都要停下来休息三四次,冬华真恨不得一死了之,但如果能待在物流仓库,不管怎样她都想撑着活下去。
“你过得好吗?对不起。谢谢。”冬华像在跟好久未见的朋友打招呼。
冬华坐在碎纸机旁的椅子上,扫了一眼摆放在个人书柜里的书。《世界随笔全集》?怎么都不是平时自己看的书呢?
“你是哪位?”
出现了一位眼神中透露着戒备的青年,冬华把戴着的口罩拉到下巴。医生再三嘱咐冬华,为了保护肺,一年四季出门都必须戴口罩。
“我是吉冬华部长。”
“啊!原来是你,我常听林部长提起你。”
还没等青年嘴角的微笑消失,冬华便追问:“你刚才说林部长?”
负责物流仓库的部长只有吉冬华一个人。
“嗯,林罗雄部长。”
在冬华与mers搏斗期间,林组长升职当了部长。
“我叫曹南植,来这里工作还不到两个月。”
“那是六月中旬进来的?”
“嗯,六月十七日来上班的。”
正好是冬华确诊十天后。
“书柜里的书都换了?”冬华指着碎纸机旁的书柜。
南植回答:“六月十七日上班第一天,我就把那些书都清理掉了。大部分是跟编辑、营销和印刷有关的书。上班第一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理那些书,是林部长吩咐的。”
“他叫你把那些书都销毁了?全部?有很多书是今年春天才出版的啊……”
“我看有几本书还上过畅销榜,所以说想带回家,但林部长坚持要我全都销毁。他还说空书柜不好看,让我放几本书进去,所以我把退回来的一套《世界随笔全集》放上去了。”
冬华盯着“咚咚”:“你知道为什么销毁那些书吗?”
“听林部长随口提起过。六月十七日不仅是我第一天来上班,也是林部长和社长解除居家隔离、回来上班的日子。”
事后冬华才得知,不只家人被要求居家隔离,就连册塔的员工也都居家隔离了。冬华在隔离病房好不容易清醒后,发过几次信息给崔社长和林组长。但崔社长没有回复,只有林组长回复要冬华先专心养病。虽然冬华追问了很多公司的事,林组长都只回“等出院再讨论”。
“林部长说,搞不好书上都是病毒。还说,必须把你碰过的东西全都清掉……我先清理了书柜,旁边办公桌抽屉里的原子笔、三角尺和胶带也都一起丢掉了。”
“原来如此……”冬华没有再追问南植。上班第一天服从第一个指示,这不是员工的错。要是不放心,可以把东西都塞进箱子里放在仓库角落保管啊,没经主人允许就都扔掉,冬华觉得有点过分了。
“你多跟文代理好好学。”
“他现在是科长了。他真的教了我很多,托文科长的福,我现在能熟练操作碎纸机了。”
“文科长……”
文尚哲升职成科长,还负责“咚咚”,这等于是彻底抢走了冬华的位置。
九点整,冬华来到三楼社长室。坐在沙发上的崔社长和林部长站了起来,冬华弯腰行礼。
“非常抱歉,因为我让大家费心了。”
崔社长迟疑片刻,手掌擦了一下大腿后,和冬华握手:“你真是受苦了。我应该去探病的,结果一拖再拖都拖到你出院了。我也听他们说,不用一两个月你就能出院……”
冬华坐到沙发上:“还有病人没出院,后遗症严重的病人还要戴氧气罩。如大家所见,我已经彻底痊愈了。”冬华的视线转向林部长,“恭喜你升职了。”
林部长简短地道了声谢。
“那我先去仓库工作了。很抱歉这两个月没来上班,我会用两倍、三倍的努力工作的。”冬华看看墙上的钟,站起来。与以往爽朗的自己不同,她说完想说的话后,鞠了个躬,就离开了社长室。
冬华回到物流仓库,只见南植和两名员工在搬运刚入库的新书。由于堆高机停在距离书柜十米远的地方,所以大家只能亲自搬运。南植动作敏捷地把成捆的书扛上双肩,冬华也学南植,先把一捆书扛在左肩,但另一捆书刚放上右肩,便咳了起来。冬华上身前倾,肩膀一晃,扛在左肩的书差点掉下来。问题出在口罩,因为闷所以呼吸加快,嘴巴和喉咙不舒服,最终引发咳嗽。
“你没事吧?这里交给我好了,你去那边休息一下。”走回来的南植熟练地扛起书,劝冬华。
“我只是呛到了而已。”冬华的口气有些许不耐烦。
冬华不是在生南植的气。医院诊断由于肺部纤维化严重,只剩下一半的功能了。肺部损伤严重引起的不便绝不止一两样,最不方便的就是使不上力。身体垮了之后,记忆力也降到从前的一半。冬心和艺硕记忆犹新的几段旅行,冬华却一点印象也没有。
“请你出来一下。”林部长从仓库的门缝探进上半身,呼唤冬华。
“午餐时间再说吧,我还得工作。”
冬华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要用诚恳的态度弥补体力的不足。她一心只想像从前那样,负责物流仓库的管理。
“请出来一下,你那身体能做什么事啊?”
“我的身体怎么了?”冬华勃然大怒。
“你快点出来!等文科长到了,气氛只会更尴尬!”林部长也毫不让步,甚至还挥起手来。
“我也在等他,都过了上班时间,他怎么还不来?”
“你怎么也不替文科长想想,这种时候,他会想见你吗?”
冬华几乎是被林部长拉出去的。一走出仓库,冬华一把甩开他的手。
林部长开口:“你怎么就这么不识相呢?连我都看出来了。”
“不识相?”冬华稍稍抬起头,望向三楼社长室。
在公司需要林部长察言观色的对象,只有崔社长。
“你打算就在这儿把话讲清楚,还是去对面咖啡厅找个安静点的地方?”
三辆一吨重的货车接连开进停车场,它们会把书运送到各大书店。
“大热天的,就别给彼此找麻烦了,跟不跟来随便你。”林部长率先往外走。
冬华用手帕擦了擦额头和脖子上的汗,然后戴上口罩跟在后面。
两人走进咖啡厅,点了两杯美式咖啡,才刚坐下,林部长便先发制人。
“知道你给册塔带来多严重的损失吗?”
“……我不是已经向社长道歉了嘛。”
“这哪是道歉可以解决的事啊!你知道从六月七日到十六日,我们的进出货减少了多少吗?”
冬华用拳头捶着胸口。听到林部长如此斥责自己,冬华瞬间全身紧绷,双颊涨红,眼眶湿润。
“感染mers是我的错吗?住院治疗是我的错吗?”
“我没说那是你的错。但不管怎样,你感染了mers,害公司损失惨重。唉,真是的!结果还是逼我说出口。我这样说也许很不恰当,但现在出版业很不景气,如果你回来上班的消息传出去,恐怕到时订单量只会一降再降,还会有更多出版社要求换仓库。”
“还会有?你的意思是已经有出版社换地方了?哪家?”
“什么哪家?”
“我去找他们,去跟他们解释清楚,说服他们。”
“算了吧!你还要找上门,哪有出版社会欢迎你啊。”
冬华又问林部长:“我回来上班的消息传出去,为什么订单量会降低?”
“你是真不懂吗?那可是mers,是传染病啊!”
“我已经好了,而且医院也判断不会传染,这才让我出院的啊。”
“我知道,所以我才能这样跟你面对面坐下来喝咖啡啊。但不是每个人都能跟我一样,大家都不想碰感染过mers的人出的货,每个人都打心里想远离脏东西。出版物流公司又不是只有册塔,这行业竞争也很激烈啊。”
冬华抬起双手:“什么?脏东西?你看看,我这双手哪里脏了?这可是在物流仓库摸了三十年书的手!”
“不是我这么想,是少数不像话的人这么觉得。”
“所以你就把我的那些书都扔了?”冬华的质问像擦亮的枪尖般闪耀。
林部长回答:“当时简直乱成一团。我也在家里隔离,后来才听说几个穿着太空服的人要来做流行病学调查,把仓库翻了个底朝天。左邻右舍还窃窃私语,说仓库里到处都是极度危险的病毒,才不得已把你的所有东西都清理了。”
“觉得脏是吧?”冬华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我可没说过那种话。但你的肺伤得那么严重,应该很难像从前那样工作了吧?”
“所以你的意思是?”
“……你心里有数吧?”
“要我辞职?”
“得了那么严重的病,至少也该休息个一年。再说,国家给了那么丰厚的赔偿金,你又何苦跑来仓库搬书吃灰呢?”
“赔偿金?你在胡说什么?”
林部长眯起笑眼:“哎哟,国家会支付一笔巨额赔偿金给mers死亡者的家属和痊愈的病人,这消息早就传开了。听说有好几亿呢!到底给你们多少啊?偷偷跟我说吧。”
“这是谣言,到底是哪个家伙编造出了这种荒唐的谣言?”
“你们无缘无故染上那种病,吃了那么多苦,竟然一分赔偿金都不给?该不会是你没接到电话吧?你打去保健福祉部和疾病管理本部问问吧,该拿的钱可要拿啊!”
根本没有赔偿金。国家只负担痊愈前的医疗费,虽然出院后国家安排了几次定期检查,但接下来治疗后遗症的事都是自行负责。
“林部长,你也知道我们家艺硕刚上大学,冬心又一直生病,全靠我赚钱养家。我这辈子也只待在仓库跟书打过交道,我怎么能辞职呢?”
“社长也很舍不得你,他总是说希望能跟值得信任的吉部长走到最后。但现在如果你来上班,公司也很难经营下去。”林部长从包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然后推到冬华面前,“这是从六月到八月的薪水,退休金会在一个月内汇到你的账户。社长说,还会再给你一些慰问金。”
“我要去见社长。”冬华倏地起身。
林部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回原位:“你冷静点。”
“这、这、这么做等于是要我死啊!”冬华像生气的河豚般鼓起双颊,大口喘气,她又用拳头捶了两下胸口。
“什么要你死,别说得那么可怕。这么做你才能活,册塔也才能活。你的能力在业界首屈一指,等传染病慢慢平息,一定能找到好工作。我们就不要在这里拖拖拉拉了,这是对彼此来说最好的方法了。”
“这是违法解雇,我可以提告。”
“这哪是靠法律能解决的呢?社长也很惋惜,要不是那该死的mers,我这辈子都会把你当亲姐姐看待。难道你希望册塔关门大吉吗?你负责总管仓库的工作已经由我接手,文尚哲从代理升为科长,也新增了人手。你要是坚持留下来,那我和文科长就只能离开了。你就接受吧,再闹下去对谁都没好处。”林部长近乎哀求地说。
“非这样不可?”
“没有其他办法,拜托你了。”
林部长把信封塞进冬华手里,先离开了咖啡厅。冬华本想跟出去,但膝盖突然一阵无力,跪到地上,又不停咳起来。不知道是因为咳嗽还是被解雇,飞溅的眼泪顺着眉毛滑到额头,口腔中弥漫着一股酸臭味。
冬华觉得额头像碰触到了潮湿的棺材底部。
所有界线都会盛开鲜花吗?
进入八月,金石柱的pcr检查以二十四小时为间隔严格执行。站在政府的立场,必须尽快让最后一名mers病人痊愈,才能正式宣告mers终结。
八月,负责隔离病房的住院医师是有三年经验的柳奈武,他和七月的权亨哲一样都是自愿来的。与亨哲的身高、体形相反,奈武个头矮小、圆圆胖胖,很适合“小熊”这个绰号。奈武和亨哲负责的工作相同,每天早上在家属休息室见映亚,告诉她数值,还会进行长则半小时、短则十分钟的对话。八月初,为了提高绝对嗜中性白血球,每天仍进行输血。谈话也都集中在这个问题上。数值回升到一定程度的八月十日,映亚提出其他要求。
“请让我进去看他。”
从七月三日转院到大学医院开始,映亚便提出想进隔离病房跟石柱见面,但感染科的主治医师以医院没有这样的先例为由拒绝了她。
“我一直在跟上面报告你的要求。我知道很难熬,但还是先用视频……”
映亚掏出手机,点开照片给奈武看。照片是视频截图,大长方形画面里有石柱的脸,小长方形画面里有映亚和雨岚的脸。映亚伸出手用食指滑着照片,像这样一家三口在两个长方形里的照片有十多张。
“这就是我们的全家福,我截下这些照片就是为了能把我们三人放在同一张照片里。一定要像这样把我们分开在两个长方形里吗?我也当过护士,穿过几次防护衣,我自认比任何人都能遵守探病规定。我去看他对治疗也会有帮助的。转院到这里之前,我在综合医院每天都能进去看他,那边允许探病,为什么这里不可以?”
“频繁与病人接触,感染的风险也会增加,那家医院的医护人员不就感染了?严格防范是很重要的。我个人认为,这个问题不是主治医师可以解决的,还是要上级批准……”
“上级是谁?院长吗?是疾病管理本部长,还是保健福祉部长?还要再往上的话,难道是总统?要取得谁的同意才可以探病?我这就去找他。”
奈武垂下视线:“我不知道。我只是一个负责治疗金石柱患者的住院医师,这不是只有三年经验的我能回答的问题。总之,探病的要求我会再跟上面报告。”
“我还有一个问题。”
映亚今天有很多疑问。之前为了鼓舞丈夫而暂放一边的问题,今天她要问个清楚。
“确诊至今已经两个多月,有这样长时间治疗mers的案例吗?转院后,mers症状消失了,但目前医院做的只是治疗溶血性贫血,持续进行输血以及持续一周的化疗吧。但淋巴癌复发也很可能引起高烧和头痛吧?六月治疗mers时用了三种药,七月转院后减到两种。八月开始,就连那两种也都不用了。日后还有治疗mers的用药计划吗?”
“没有,但pcr检查一直都是阳性。”
“但那不是在界线边缘吗?况且pcr是测量病毒活性的检查,一直在界线上徘徊,不就应该另做其他诊断吗?”
“你的意思是……”
“说实话,我很存疑。就算pcr检查是阳性,也有可能不是mers病人了吧?不过是已经失去活动力的病毒还留在身体里罢了。如果是健康的成人,那些病毒残骸一定早就消失了,但我丈夫因淋巴癌复发,才比一般人需要几十倍甚至几百倍的时间,不是吗?也就是说,就算他的pcr结果是阳性,传染给其他人的概率也很低。如果允许,我可以不穿防护衣跟他见面。请问你的想法如何?虽然他的检查结果一直是阳性,但你觉得他和其他mers病人一样具有传染力吗?”
“你提出的怀疑很合理,传染力的确有明显下降的可能。但我们不能仅凭可能性就让家属在不穿防护衣的情况下探病,这是违法,也是很鲁莽的行为。既然已经在界线上,很快就会变成阴性的。可以肯定的是,我在八月离开这里前,一定会让金石柱患者出院。”柳奈武的语气相当谨慎。
映亚露出苦笑:“七月时,权医生也说了同样的话。真的会有那一天吗?”
***
映亚没有再等待多久。
八月十日,pcr检查终于得到了柳奈武保证的阴性结果。身着防护衣走进病房传达消息的奈武显得很兴奋,石柱却面无表情。
“之前也偶尔会出现一次阴性,那不过是在界线上来来回回罢了。”
“再得到一次阴性结果,就可以解除隔离了。”
“真的会有那一天吗?”石柱像录音机般重复着映亚的话。
“那一天,怎么可能不来呢?”
石柱转头看向小窗户:“因为我很倒霉,运气很差。似乎只有我和我的家人受到了神的诅咒,别人平凡至极的日常,对我而言却那么遥不可期。我觉得那一天永远也不会来了……”
“你知道酒精总量法则吗?”
“那是什么?”
“每个人一生的饮酒量几乎是相同的。年轻时喝酒多的人,到老了酒量就会变差,年轻时不爱喝酒的人到了老年会变成海量。所以说,一个人能享的福和他的运气也是有限的吧。虽然现在你很倒霉、运气差,但以后一定会更幸福,更能尽情地享受生活。”
“虽然这是信不信由人的说法,但要是真能那样就好了。我有太多没能为家人做的事了。”
“都记下来吧,然后一件一件去实现。到时候也不要忘记我。”
八月十三日,又做了pcr测试,这次也是阴性。石柱接过奈武递上的检查报告,半晌没有说话。一滴泪落在标有负号(-)的报告单上。
石柱用手背抹去眼泪:“就这么简单?”
“很快就会送你去一般病房,接下来会正式开始治疗淋巴癌。我的隔离病房生活也到此结束了。你是最后一个留在隔离病房的mers病人,我也是最后一个照顾mers病人的住院医师。你准备一下吧。”
石柱没什么好准备的,身边只有映亚为了让他解闷而送来的四五本小说,要忙的是映亚。刚到综合医院是六月一日,初夏,转院到大学医院后,连续两次得到阴性结果是八月十三日,早晚天气都已转凉,夏天快结束了。
奈武走出病房,石柱拨通视频电话。坐在家属休息室的映亚流着泪,开心地笑着。
“你回家准备一下吧。”
“需要什么吗?”
“吉他。离开隔离病房前,我想弹几首歌纪念一下。”
“好,还有别的吗?”
“听说雨岚画了很多画?也一起带过来吧。”
“知道了。”
“你确定我能离开这里吗?我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很快就会通知解除隔离的。你先休息几天,再定一下日期,开始gdp治疗。”
去年石柱就接受过gdp治疗。虽然七月尝试过化疗,但效果并不显著,所以决定换化疗药物。
“等换到一般病房后,打开比这里大四倍的窗户,到时候会有四十倍的抗癌效果,痛苦也会消失的。”
“解除隔离后,说不定会立刻拍pet-ct。看一下化疗要做的检查,先把顺序定下来。”
“还真忙啊。”
“我先回家一趟。有什么最后想在隔离病房吃的吗?今天没看《好吃的家伙们》?”
“是有想吃的,不过我想忍耐,等明天离开这里再吃。再好吃的东西,过了六道门进来也会变得没味道。”
映亚回家拿石柱要的东西,奈武又穿上防护衣走进病房。
“明天上午会再做一次pcr检查,如果按照预期的得出好结果,会立刻转去非传染隔离病房。”
“还要再做一次检查?一定要做吗?”
“这是上面的指示,应该是为了以防万一,不会有事的。”
“非传染隔离病房在哪儿?”
“第一道门和第二道门之间的两边都是病房,那里是为不需要负压病房的病人准备的。不会以空气为媒介传染的病人都住在那里,护士站也在那边。”
“那里有很多床吗?转院过来时移动得太快,我没看清楚。到了非传染病房,那你也不用再穿隔离衣了。”
“没错,等到时摘下这双层手套,我们先好好握一下手。”
“到时也能听清楚你的声音了,因为空气净化器,我都听不清楚你讲什么,你一用力说话就破音。”
奈武也一样,因为空气净化器的噪声,很多次都没听到石柱的喃喃自语。
七月三日躺在轮床上进来时,感到陌生、害怕的石柱好不容易数清了那六道门。抵达隔离病房前,还以为门与门之间都只是走廊,没想到那里还有非负压、不用穿隔离衣的病房。在负压病房痊愈的病人,换到一般病房或出院前会先住在那里。
“同种造血干细胞移植的计划,等你离开这儿以后,我们再来详细规划。”
治疗淋巴癌时,要先用化疗杀死癌细胞,再进行造血干细胞移植。奈武没有再提及mers。石柱要过的最后一道关卡只剩下淋巴癌了。
八月十四日清晨六点,石柱醒了。映亚比他提早半小时抵达家属休息室,终于不用穿防护衣就能见到石柱了。映亚想要跑着冲进他怀里,要亲手抚摩他的脸庞、胸口、身体和手脚。
身着防护衣的奈武走进隔离病房,石柱举起右手面带微笑地望着奈武。奈武却低头回避他的视线,径直走到病床前。石柱的表情开始僵硬。奈武慢慢抬起头,眼神飘忽。
“结果出来了……是阳性。今天不能离开隔离病房了。数值在界线上,很快还会有机会的……”
“我……我想一个人静静……”石柱打断奈武,这是他第一次打断医护人员说话。
奈武没有继续解释下去,走出了病房。
很快传来了石柱的呐喊声。
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那是跌入深井的野兽发出的嘶吼。
***
整个八月,石柱都被失眠和高烧折磨着,就算吃了药也总被噩梦惊醒,体温没有降回正常值,连掉发都变得很明显。虽然八月十九日的结果显示为阳性,但二十日又出现阴性。石柱的表情越来越阴沉。不管是奈武还是护士进来,石柱都只是背对着他们,躺在床上,不管问他什么都假装没听见,顶多简短地回应一声。映亚打了三次电话,石柱只接了一次,他没再主动打过电话。奈武和映亚都感受到了石柱深深的忧愁,映亚想让石柱接受精神科咨询,奈武说,如果情况再严重下去,会考虑为他做精神治疗。
映亚再次问道:“不会再进行mers的治疗了吧?”
“七月使用普拉曲沙抑制住的癌细胞又开始活跃了。目前mers引发的呼吸症状已经消失,最好开始进行化疗。要是再拖下去怕会更难受,必须尽快开始gdp化疗。”
“可是他太疲惫了,身体和心理都……这样展开化疗会不会更难承受?”
“现在都已经晚了。五月底淋巴癌复发,现在已经延后了两个多月。你也知道,要达到完全缓解,就必须按照周期注入定量的抗癌药,如果年底要做造血干细胞移植,就不能再拖了。”
映亚用视频跟石柱讨论这个问题,或许是因为连日失眠,石柱的眼神看起来更加阴沉。
他眼神坚定,直接说出自己的结论:“我接受化疗,如果连这个也不做,我大概会疯掉。不管是在隔离病房还是在一般病房,治疗跟地点无关。我决定把自己看作淋巴癌患者,而非mers患者。我已经征服了mers,接下来是时候跟淋巴癌决一死战了。”跌到谷底的石柱,抓住仅有的一条救命绳索。
八月二十五日,开始gdp化疗。隔天pcr结果为阴性,但石柱、映亚和奈武不再执着于此。这不过是界线上的数值稍稍偏向了阴性,下次检查为阳性也毫不意外。八月二十七日,再次为阴性。奈武跟八月十三日那天一样,向石柱和映亚进行说明,明天上午再看一次结果,如果还是阴性就转去非传染病房。石柱没有再特别嘱咐映亚带什么过来。映亚早已准备好他想要的吉他和雨岚的画,从八月十四日开始,这些东西就一直放在汽车的后备厢里。子夜过后,石柱发信息给映亚。
—如果明天是阴性,就开车带我去兜兜风吧。仁川或江原道都好。
—好啊,我们去兜风,去小岛吧。
—去哪里都好!
八月二十八日上午,检查结果—
阳性。
步骤是……
|
南映亚手记
二〇一五年九月十七日(星期四)
b以下内容引自疾病管理本部官方网站:/b
b*个人保护区着装:c级/b
b对高危险性病原体传染病人进行诊疗时,与观察人员两人一组进行着装。/b
b一、准备物品/b
bpapr、papr头罩、围裙、酒精消毒液、袖套、c级防护衣、长筒防护鞋、长筒鞋套、口罩、抗化学品外层手套、广用型内层手套。/b
b二、检查表/b
b穿戴时应在检查表上详细记录,预防疏漏及失误。/b
b1.手部卫生:遵守正确手部清洁方法(手心、手背、手指间、十指交叉、拇指、指尖)。/b
b2.内层手套:应佩戴在防护衣内侧。/b
b3.长筒鞋套:应穿戴长筒鞋套。/b
b4.防护衣:穿戴防护衣前,先确认防护衣是否破损。/b
b将拉链拉至下巴,穿好防护衣。确认防护衣的辅助部分(拉链盖、内侧遮盖部分等)。将拇指伸到防护衣末端的剪口(有接口的防护衣可直接套用)。/b
b5.袖套:应佩戴袖套。/b
b6.外层手套:将外层手套戴在防护衣上。/b
b7.长筒防护鞋:穿上长筒防护鞋后绑紧鞋带(鞋带的松紧程度应不影响走路,系上容易解开的结)。/b
b8.口罩:脱去papr时,为预防污染,应佩戴手术用口罩。佩戴时对准口罩上端鼻子的轮廓,按下口罩边缘,彻底使口罩与鼻梁贴紧。/b
b9.papr:佩戴头罩时,脸部应贴紧头罩内侧,观察人员协助确认。/b
bpapr腰带绑在腰部后,调整腰带长度(用胶带缠绕连接papr的塑料管,以便消毒)。/b
b观察人员连接papr腰带插口与头罩塑料管,连接时确认是否有“咔嚓”声。/b
b按下电源,确认电池是否充电及是否有空气进入。/b
b10.围裙:穿戴围裙,系上容易解开的结。/b
b11.确认穿着状态:逐一检查防护衣状态。/b
与微笑男孩再会
映亚觉得这家医院选住院医师时应该都是先看医师的品行。九月的住院医师吴长南与七月的权亨哲、八月的柳奈武一样亲切且充满热情。在家属休息室第一次见面时,长南就强调:“九月过去前,我一定会让金先生出院的。”
如果要说长南与之前两位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每次见到映亚时都会重复一遍,这句话听起来就像是会让心情变好的咒语。第一道门打开,长南和映亚走到非传染隔离病房区的护士站,在表格上签字的长南这次又念起咒语。
“九月过去前,我一定会让他出院的。你就当今天的会面是踏出的第一步吧。”
“这是医院的官方立场吗?”
“很快就会成为官方立场的,我们也可以打赌。”
“如果九月能离开隔离病房,赌什么都好。”
“那我们一起去听乐队演唱会吧?输的人负责买票,如何?”
长南似乎已经跟爱听乐队的石柱说好了。
“希望到时权亨哲和柳奈武也一起去。”
“好啊,虽然他们不太听乐队,但这毕竟是庆祝金石柱先生出院的聚会,一定得参加啊。金先生和我都很喜欢‘huckleberryfinn’,我找找看他们十月在哪里有表演,先去预约,票钱就等一决胜负后再慢慢算吧。”
“石柱的生日是十月,最好是十月能去看。”
“是吗?那可要拜托一下‘huckleberryfinn’的成员了,如果生日那天没有表演,也要请他们为金先生私下表演一曲。”
“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只是看过二十几场他们的表演。但不用担心,就算是写邮件或亲自去找他们,我都会让金先生度过一个难忘的生日。”
“真是太谢谢你了。”
玉娜贞在一旁开口:“好了,开始准备吧。”
映亚点点头。这是转院后第一次见面。映亚和玉护士要进入病房时,留守在护士站的陈雅凛简单做了说明。
“这是第一次会面,家属也要适应c级防护装备和干燥的负压病房,所以进去最好不要超过十五分钟。但如果你需要更多时间,可以用对讲机跟我们说。”
“谢谢。”
映亚跟随玉护士走进护士站对面的准备室,c级防护装备依序摆在桌上。虽然映亚在综合医院穿过d级防护衣,但更高等级的c级防护衣还是第一次穿。映亚盯着那些装备,电动空气净化器首先进入眼帘。玉护士用酒精为双手消毒,映亚跟着照做,手背、手心和手指满是酒精。
玉护士先开口:“你知道金先生在隔离病房的绰号吗?”
“不知道……”
“‘微笑男孩’。你做过护士一定也知道,医院有各种各样的病人,性格好,凡事积极思考的人当然也很多。但我当护士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像金先生这样总是面带微笑的病人。”
映亚嘴角上扬,脑海中浮现出石柱的笑容。
玉护士接着说:“他很爱笑,也很能忍。”
“很能忍?”
“你也明白,经常输血的话,清楚的血管会越来越少。护士若不戴手套找血管,不容易失误,但像这样戴着双层手套、穿防护衣、罩着面罩扎针,多少会有难度。明明很痛的,就算他叫出声,我们也会理解,他却一声不吭。”
接过手套戴上的映亚感到双手在颤抖。是的,石柱是个很能忍耐的人,所以才能在那样的年纪考入牙医学研究所,为了不落在与自己年龄相差甚远的孩子后面,他总是熬夜苦读。每当辛苦、疲惫不堪时,也只是以一句玩笑话带过。
玉护士像是看穿了映亚的心思,接着说:“他还会跟我们开玩笑呢。”
“他自己越是难受,越想逗别人笑。”
“没错。”
穿好防护衣后,把papr主机绑在腰上,依照昨晚背好的防护装备穿戴顺序一一进行,映亚以为自己都记住了,但戴上双层手套后动作变得迟缓,绑上papr后,腰也变得很沉,脑袋里的顺序乱成一团。多亏玉护士帮忙,否则映亚根本无法正确穿戴装备。玉护士拿起白色头罩准备戴上时,道出藏在内心深处的一番话。
“你不用担心,就算金先生爱笑、爱开玩笑,我们也不会认为他身心就是舒服的,大家反而会更担心他,更想努力、细心地照顾他。”
原来护士心里明白啊,映亚涌上一股想向她行礼的冲动。
“谢谢。”
“他的孤独远远超过我们的想象,甚至哭了整晚。”
“石柱哭了一整晚?”
“金先生一直要我别告诉你,怕你担心。但今天开始你们可以见面了,而且最重要的是家属要清楚病人的情况,所以现在才告诉你。金先生是很坚强的人。成为我们国家最后一名mers病人的那天晚上他哭了,但只哭了那一晚。他背对着门,抽泣着,双肩不停颤抖……但那天以后,他再也没哭过。”
玉护士熟练地戴上头罩,映亚也戴好后,弯腰行了一个九十度的礼。
“谢谢,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谢谢你对他的照顾。”
玉护士也赶忙鞠躬回礼:“我们的心情都是一样的,都希望微笑男孩金先生早日出院。大家都想站在他身后为他鼓掌,欢送他。好了,准备就绪,我们可以进去了。”
第二道门打开。玉护士走在前面,映亚紧随其后。两人往前走,前面的门开了,等身后的门关上时,玉护士和映亚聊起天。先开口的人总是玉护士。映亚紧张得直冒冷汗,一摇一摆地迈着步伐。
“雨岚还好吗?”
“很好,跟爷爷相处得跟朋友一样。”
“金先生给我看过手机里的照片,雨岚长得跟他爸爸一样,一定是个活泼的孩子吧?”
“是啊。”
“我女儿善美四岁了,很怕生,一开始就是不肯去幼儿园。现在去是去了,不过还是最喜欢跟我两个人在一起。”
“原来你结婚了。”
“你以为我单身啊?”
“我一直以为你比我小。”
玉护士笑出声:“近看的话脸上都是皱纹呢。在医院工作,回家还要看孩子,哪有时间打扮。”
“就是说啊。”映亚跟着附和。石柱感染mers后,映亚没有一天轻松地为自己而活。
***
玉护士打开病房门走进来,站在病床旁的石柱探头望向她身后,见到映亚冒出头来,石柱立刻露出开心的表情。
玉护士临走时对他们说:“即使穿了防护衣也不可以有身体接触哦。那我先出去了。”
玉护士离开后,映亚和石柱站在原地互望良久。自从七月三日转院过来后,他们时隔两个月零两周才终于再会。虽然视频可以抚慰彼此的思念,但这与直接面对面还是有差异的。映亚的双眼湿润了,她努力让自己不哭出来,眼前的面罩还是逐渐模糊。虽然规定禁止接触,但映亚很想走上前去,她想握住石柱的手,想扑进他怀里,想仔细查看他的身体有多虚弱,连一根汗毛都不放过。映亚迈出两步,恨不得立刻靠近时,石柱举起手机。
“让我拍一下。”
“嗯?”映亚愣在原地,苦笑出来。关进隔离病房,过了两个月零两周才重逢的丈夫,说的第一句话竟然那么幼稚。
“总觉得d级防护衣不太ok,c级倒很像样嘛。也传给雨岚看看,要是看到妈妈穿太空服,他一定很兴奋。你别光站在那儿,摆个姿势。”
映亚双臂抱胸,石柱连拍了五张,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也收回去了。
“你赶快躺下。”
映亚原本想象的画面是石柱躺在病床上,自己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
“你把我当病人啦?”石柱没有立刻照做,反倒开起玩笑。
映亚没有回答,直接搬来一把椅子放在床边,坐了下来。石柱在房间里大步走了一圈后才回到病床边,调整好床的靠背后,坐了上去。
“你瘦了不少,皮肤都跟亚马孙的鳄鱼一样粗了。”
“现在好多了。脸上的黑斑……都是伤疤。”
那些伤疤说明他承受过非常严重的痛苦。映亚感到一股热气又爬上喉头。玉护士说石柱在那个得知全国只剩下自己一个mers病人的晚上哭了一整夜,那天应该是七月二十八日。七月末到八月初,石柱一直不肯接视频电话,发信息也不回。那段时间,他的身体和心理一定经历着无边无际的痛苦。
“对不起……”映亚再也无法说下去,她的声音颤抖着。
“我更对不起你,你一点都没有对不起我。”石柱注视着头罩里妻子的双眼,安慰她。
“谢谢。”
“我更要谢谢你。”
“我更谢谢你。”
“我更更谢谢你。”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重复着对方的话,最后一起笑了出来。映亚很开心听到石柱说笑。虽然身着防护衣,但能这样笑着互望对方的眼睛,表示石柱正日渐恢复。
“我的吉他呢?”
“在车里,下次给你送来。”
“你可以点五首歌,为了弹吉他,我都没剪指甲。”石柱举起双手,手心朝向自己。
恋爱时,石柱经常把自己的演奏录下来给映亚听。
“不急啦,下次吧。退烧了吗?最近是不是常突然发高烧?”
映亚很想摸一摸石柱的额头,但还是忍住了。石柱抖了抖肩,他希望在映亚面前展现有活力、健康的一面,所以一举一动都显得夸张。
“这四天都没有发烧。”
四天前,石柱烧到三十九摄氏度。映亚的笔记上清楚记着这些数字。石柱明知道映亚每天早上都会记录有关自己的所有数值,却还是想表现出不难受的样子。
“你能恢复到这个程度,我已经很感激了。但你仍是病人,是要接受淋巴癌治疗的病人,所以在我面前崩溃也没关系的,痛苦时就躺下来,难过就哭出来,我们是夫妻啊!你有多痛苦、多孤独,虽然我无法完全感同身受,但我会去了解、去感受,每天都会去想象的。从现在开始,我们一起一步一步努力,早日出院。”
石柱突然问:“明年十一月十一日,我们结婚十周年,要去哪里旅行呢?后年十一周年,你想去哪里?十二周年去哪里也由你决定吧。未来三年的十一月十一日,要是都能去旅行就好了,你、我还有雨岚一起!下次来的时候,你要把未来三年的旅行地点都选好哦。”
映亚想起自己写在笔记本上的结婚十周年拍婚纱照计划,自己才梦想着明年的十一月十一日,石柱却想到了两年后。映亚不禁自问,三年后的二〇一八年十一月十一日,那时我们一家人会幸福吗?
“知道了,我来选,可以选我想去的地方吧?”
石柱幽默地说:“嗯,南极、北极都可以,地球的哪里都好,现在去火星可能还有点困难。”
想过个像样的中秋节
|
南映亚手记
二〇一五年九月二十七日(星期日)
b中秋节。/b
b这还算是中秋节吗?/b
b幸好石柱今天退烧了,星期五一整天都是四十摄氏度。/b
b昨天、今天才逐渐降温,状态稍微好了一点。/b
b今天去看他时只说了几句话,他太累,把他哄睡就出来了……别人聚在一起欢笑的节日,为什么只有我这样呢?/b
b独自探病走出医院,/b
b独自坐在餐厅里吃饭,莫名有些悲伤。/b
b我想好好生活,/b
b跟雨岚和丈夫一起幸福地生活!/b
充满愧疚的感伤?
|
南映亚手记
二〇一五年九月三十日(星期三)
b脸书上总能看到安慰“世越号”船难罹难者家属的文章。是啊……那些学生的死真的很令人痛心……/b
b一定要厘清船难真相。/b
b每次想到这些,我的心……怎么说呢……/b
b总是有种愧疚的感伤。/b
b世上的人会知道石柱正经历一场漫长的孤军奋战吗?/b
b会知道被隔离起来的我们一家吗?/b
b会知道还有与世界彻底隔离,就连心也被隔离起来的我们吗?/b
“代”为韩语中年龄层区段的统称,例如十代为十岁到十九岁。
是韩国的一款免费聊天软件,类似于微信、qq。—编者注
希腊神话中的著名工匠,为克里特岛的国王米诺斯建造了一座迷宫,用来关半人半牛怪米诺陶。
韩国的一档美食综艺节目。—编者注
嗜中性白血球为颗粒性白血球的一种,负责与外侵之细菌和病毒对抗,是免疫功能的第一道防线。绝对嗜中性白血球(anc)低于1500/mmsup3/sup,就是嗜中性白血球缺乏症(neutropenia),若低于500/mmsup3/sup则是重度。
“世越号”翻覆沉没时,木浦海警一二三号船舰首先到达现场,但舰长金京日并未让乘客及时撤离船体,被认为未尽保护国民生命安全的责任,依过失杀人罪判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