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他根本不知道谁是mers病人,却感染了mers?/b
b简直是祸不单行!/b
b好恐怖!/b
b好害怕!/b
b不会的……/b
b他不会感染的。/b
物流仓库发生的事
六月一日早上七点半,吉冬华比平时提早一个小时抵达物流仓库。因为咳嗽太严重,她整晚几乎每隔半小时就会咳醒一次。清晨六点最后一次醒来,冬华连喝了三杯热麦茶后,出门上班。
她好不容易走到仓库二楼的办公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在平时,比起坐在办公室,冬华更喜欢待在散发书香的退货仓库里。冬华打开电脑,点击进入册塔程序,还没有出货订单进来。她摘掉口罩放在桌上,读着晨报,睡着了。不一会儿,冬华就被自己的咳嗽声惊醒,唾液和痰溅得到处都是。
“你吃药了吗?”
不知何时进来的尚哲抽出三四张卫生纸在擦报纸,他那下垂的眼尾看起来像温顺的驴子。性格内向的尚哲至今还没谈过恋爱,这早成了公开的秘密。冬华心想,今年夏天一定要给尚哲介绍相亲对象。
“吃什么药啊……”冬华用手擦去嘴角的口水,含糊地说。
“林组长都告诉我了,你妹妹送急诊了?”
“怎么老是说那些没用的……”
尚哲从饮水机接了杯水,小口喝着,坐到对面的椅子上:“吉部长!你相信我吧?”
论实力的话,尚哲比林组长强很多。除了第一年犯过三次小错,接下来的六年里都没有失误过。
“干吗突然问这个?”
尚哲喝了冰水似乎感到牙齿酸痛,皱起鼻梁。
“你按时吃维他命了吗?”
去年冬天,冬华送给尚哲一罐综合维他命当新年礼物。
“下次再发生这种事,你就放心请假,仓库的事交给我就好。”尚哲抓了抓后脑勺。
如果是尚哲,冬华没有放心不下的事,但她还没有把业务全都交给尚哲。冬华每个月都会跟出版社的编辑和发行员通一次电话,这是物流仓库的员工不会做的事。虽然物流仓库有时会因库存数量误差和退货问题跟出版社负责订单的员工联系,但很少有人会跟编辑和发行员走那么近。就算没有新入库的书,冬华也会和出版社的人聊聊他们的心事,聆听他们的烦恼。在冬心频繁地腹痛和贫血之前,她还常和出版社的人一起吃晚饭或喝一杯。
目前尚哲只负责看守仓库,他还没拜访过出版社,也没跟编辑或发行员打过招呼。冬华心里打算从七月开始把尚哲介绍给他们,也准备把整理好的编辑和发行员的电话以及写有特殊事项的笔记本交给尚哲。
两人走进仓库,冬华扶正戴在脸上的防尘口罩。上班时间,在仓库坚持不摘口罩的人只有冬华一人。尚哲耐不住冬华的唠叨,只好把口罩挂在下巴上,但他自己一个人做事或驾驶堆高机时,还是会偷偷摘掉口罩,放在口袋里。
午餐时间,冬华没有吃饭,而是去仓库对面的朴二内科看病,朴二五十岁,跟冬华同龄,他看到冬华脸上的口罩便猜到了。
“喉咙又不舒服了?”
从去年秋天开始直到今年春天,冬华已经得了四五次支气管炎或扁桃腺炎。每次咳嗽有痰时,她都会来这里就医。通常吃一两天的药就没事了,要是超过一周没好,就会打一针抗生素。
冬华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把口罩拉到下巴。“都四天了也没好,咳得很严重,就跟去年冬天那次,隔五天打了三次针一样,而且咳出很多痰来。”
“喝酒了吗?”
“上星期喝了一次,下班后去吃马铃薯汤时喝了一点,也就半瓶烧酒而已。”
冬华已经不像从前那样,下班后还能跟男同事喝一两瓶烧酒。林组长要是心情好,现在也还能喝上一瓶。但冬华就算状态再好,也无法喝超过三杯的酒了,她现在通常只喝一杯或一杯半就结束。
“来吧,我看看。”
冬华像是很会玩看病游戏的孩子,主动张开嘴巴,戴着头灯的朴二用压舌板轻轻压着冬华的舌头。灯光照进口腔深处,朴二仔细检查了一番,然后把压舌板放回原处,摘掉头灯放在桌上。
“没那么严重,喉咙没肿,也没有发炎。”
“那怎么还一直咳呢?”
在朴二的病人中,冬华算是很能忍的。
朴二反问:“从一到十,现在的难受程度是多少?”
冬华没有回答,而是赶快戴上口罩转过头去。鼻子一酸,胸口发闷,她又咳了起来,咳得双肩发抖,椅子颤动。她把被口水浸湿的口罩丢进垃圾桶,取出新的口罩戴上。朴二像是胸有成竹,开了处方。
“先打一针吧。我会加大药的剂量,快点止住你的咳嗽和痰。我先给你开两天的药,如果还没好,你再过来。我看十之八九是气管炎,以你的体质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多喝点温水,不能喝酒和咖啡,知道了吗?”
“咖啡也不行?”冬华的语气像是犯人在向法官求情。
在仓库工作的这三十年,冬华每天至少会喝三杯咖啡,她从没买过美式、拿铁和摩卡,只喜欢喝仓库停车场角落的自动贩卖机卖的那种放了很多糖和奶精的咖啡。就算林组长说要请她喝精选手冲咖啡,冬华也会拒绝。冬华会跟尚哲使眼色,把事情交付给他,然后自己走出仓库穿过停车场,在自动贩卖机买一杯咖啡。她不想错失这种小确幸。
“戒不掉的话,那就一天喝一杯!”
“谢谢。”
冬华笑着走到注射室打完抗生素,吃了药后,咳嗽渐渐缓解了。冷汗还是不断从额头和后颈往下流,冬华用手帕擦去冷汗,又撑过了一个下午。
事情发生在六月二日下午两点三十分左右。林组长要去跟出版社开例行月会,午餐时间便离开了仓库。冬华参与崔文乐社长的会议已经有十个年头了,但这次实在重咳不止,只好临时派林组长去。
出版社的人喜欢会阅读每本出版物的冬华更胜于只会讲仓库费用的林组长。比如,跟旅游书籍出版社见面时,冬华会用之前的出版物做比较,谨慎地指出一些这次出版物的优缺点,这是林组长这辈子都不会想也不会做的。无法参加今天的会议,冬华觉得很过意不去。
早上入库的新书里,有本研究医院临终关怀的书吸引了冬华。
三十年前,大部分的人都在家里去世,而现在有八成以上的人都在医院结束生命。书里写了为抢救病人,具备专业人力和设备的医院会根据怎样的标准终止治疗;为了让病人有尊严地离开,医院的管理层、医师、护士和家属会做些什么。这本书在美国颇受关注,通过各种各样的故事介绍了这个沉重的主题,内容浅显易懂、深入浅出。
冬华认为自己也很有可能会在医院临终,在那里举办葬礼。现在五十岁的她要是运气好,三十年后才需要面对这种悲剧。目前除了偶尔扁桃腺发炎,支气管有问题,冬华的身心都很健康,也从没住过院。要不是冬心身体弱,搭救护车去医院的场景就只是会出现在电视上。
冬华和尚哲轮流吃过午餐后,直到下午三点,仓库里就只有冬华一人。她抽出一本新书翻看,身子越来越向前倾斜,眼看鼻子就要贴到书本上了。蓝色的曲线图差不多占了一整页,冬华的视线越过如同波浪翻滚的横轴与竖轴交界点,接着出现很多文字。冬华以为是错觉,揉了揉眼睛再次确认。就在她打算再确认另一本时,腰一晃,手刚伸出去,忽然又开始咳起来。冬华感到头晕目眩,世界不是在横向旋转,而是上下颠倒了过来,屋顶成了地面,地面成了屋顶。她的身体快速倒向一旁,右侧太阳穴直接撞在铁制书柜的边角,皮肤瞬间撕裂,血液四溅。从冬华发现曲线图错误到血溅到托盘和地面上,不过短短三秒钟。
冬华用毛巾压住太阳穴止血,然后打电话给出版社的责任编辑,她没讲自己受伤的事,只告诉对方曲线图有问题,需要再确认。有九年编辑资历、平均一个月出版两本书的编辑,像是走夜路遇到了连环杀人魔似的,发出了惨叫。
冬华赶快跑去朴二内科。虽然她用毛巾压住太阳穴,但血还是不停地流。
朴二一边为伤口消毒,一边咂舌道:“啧啧,伤口很深,我看得缝上三四针。”
“你还会缝伤口?”
“做我们这行的什么都得会啊。昨天有个十岁的小家伙滑滑梯摔破了膝盖,也是我治疗的,缝了十三针呢。作为这一区的诊所,得从生存战略的角度……”
虽然朴二想开开玩笑转换气氛,但冬华依旧一脸严肃。
“我不是怀疑你的医术,只是咳嗽一直不停,万一缝针时又……”
朴二看出冬华的担忧:“还是没有好一点吗?”
“还是那样……”冬华原本想说更严重了,又觉得这样对开药的朴二太失礼。
“既然来了,那就不要等到明天了,再打一针吧。新开的处方药从今天晚上开始服用,要是吃了药还是没好……”说到这儿,朴二停了下来。他是想说“还是没好的话,那就去大医院做一下检查”,但转念想到冬华的妹妹常年疾病缠身,她天天忙着上班,还要照顾妹妹,于是又把话咽回去了。
冬华若无其事地接话:“那我就再来一趟。”
朴二笑了笑,站起身。用手术针线缝伤口前,朴二亲切地说明:“你闭上眼睛,做几次深呼吸。要是想咳嗽就举起左手,我会停下来的。”
“我知道了。”冬华一直忍耐着,直到朴二缝好伤口。
冬华缠着绷带回到仓库,尚哲瞪大双眼跑过来。冬华含糊地解释,自己不小心踩空撞到了桌角。直到六点下班前,林组长都没回来。冬华打电话过去,林组长可能是白天喝了酒,说话时口齿不清。林组长都醉成这个样子,可想而知崔社长的情况了,说不定跑到哪家汗蒸幕舒舒服服地睡觉去了。
因为咳嗽,谈话暂时中断。冬华简单说明了今天新书无法出货的原因,但没提自己受伤缝针的事。绷带再缠一晚,明天就能跟没事人一样来上班了。
林组长满不在乎地说:“不是我们的问题,那应该没关系的。”
冬华下班前让尚哲先回去,自己又检查了一遍放新书的书柜四周,她担心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等确认没有一丝血迹后,冬华又跪在地上用湿抹布把托盘和地面擦得干干净净。不知不觉,时间已经过了七点。
六月三日,清晨六点,冬华听到闹钟响便睁开眼睛。早上起来先到厨房喝一杯冰水,已经成了她的习惯。大家都睡床,唯有她觉得后背不贴着地面就睡不着觉。最初姐妹俩加上艺硕一起睡在套房的地上,等换到拥有两个房间和厨房的全租房后,他们也没在卧室里放床。直到儿子上初中,冬华买了一张床给他当礼物,当时也考虑过另一间卧室要不要也买一张床。但如果卧室里放一张床,冬华和冬心就不能舒服地坐在地上了。
有时冬心去朋友家回来,看到电视购物上在卖折扣诱人的床,冬华就会在一旁说:“你想买就买一张吧!”冬心总是拒绝,说还是等搬家后再说。
冬华斜着身子,左手支撑地面弯下腰,她本想坐起来,可是头晕目眩,只好躺回枕头上。她想叫冬心,却怎么也喊不出声来,只能在原地呻吟。冬心听到呻吟声跑来,把手贴在冬华的额头上,吓了一跳。
“根本就是个火球啊!”
冬华抬头,想要起身:“啊,我得准备早饭……”
“姐,躺下吧!你生病了。”
“医院说你得按时吃药,要吃饭才能吃药……我怎么会生病呢……真是不像话,跟笨蛋一样。”
“谁说你不像话、像笨蛋了!哪有人像你这样照顾妹妹、抚养儿子的。是我对不起你,为了照顾我,送我去急诊室累坏了身体。你今天就在家休息吧,饭和药我都会自己按时吃的,你先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可是……”
没办法,冬华只能放弃准备早餐,吃完药又躺下了。每次支气管发炎时她都会发烧,所以朴二的处方药里总是少不了抗生素和退烧药。昨天晚上也是过了午夜吃了药才睡着的,但凌晨开始又烧了起来。
冬华躺着等退烧,看向放在化妆台上的时钟。六点半,已经过了三十分钟。到物流仓库搭公交车差不多需要半小时,但如果搭从来不坐的出租车,只需要十分钟。问题在于咳嗽和头晕,昨天睡前冬华觉得闷,早把缠在太阳穴的绷带拆了。伤口已经止血,但还有些抽痛,而且头只要一离开枕头,就会头晕想吐,咳个不停。
“你没事吧?”冬心坐在枕头边问。
冬心想让冬华在家休息,但她知道姐姐这人不管怎样都会坚持去上班。冬华硬是扶着墙站起来,像学走路的幼儿似的一步步朝浴室走去。她在牙刷上挤好牙膏,看了看镜子。自从五月二十七日从急诊室回来后,自己好像忽然瘦了、老了。
冬华刚把牙刷放进嘴里,又咳了起来,她拿着牙刷坐在马桶上。膝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她又爬回卧室躺下。又过了三十分钟,七点了。现在去上班也不迟,虽然没时间吃早餐,但还能洗个澡再去上班。
冬心这次坚决反对:“你这身体没办法上班……”
“不行,还有很多事要做……”
冬心拿起冬华的手机走进厨房,手机没有设密码,因为姐妹俩之间没有任何秘密。冬华很想站起来追过去,但此时的身体比刚才去浴室时更加沉重。这个时间,冬心能找的人也只有一个。
“林组长,是我,最近好吗?我?还是老样子。我姐身体不舒服,今天可能上不了班了。你也知道,她这个人就是死都不肯缺勤,这次真的很严重。谢谢你。应该是支气管炎,今天要是还不好,会叫她去大医院看看……”
十五年前,林组长刚到永永出版社做事时,在考试院住了两个多月。冬心看他可怜,每逢周末都会邀请他来家里吃饭。从那时开始,林组长就把冬心当成姐姐看待,只要是她开口拜托的事,从来都不会拒绝。比起公司的直属上司冬华,林组长更听冬心的话。
冬华听冬心跟林组长打电话,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药效发作了。既然已经跟林组长请假,今天就只能在家休息。等到冬华再睁开眼睛,已经十点了。不是上午十点,而是晚上十点!她整整睡了十五个小时。冬华首先想到朴二又圆又宽的脸,他说加大药剂的用量,终于见效了?但如同海浪荡漾般的眩晕感还是存在。昨晚每半个小时就会咳醒一次,现在咳嗽倒是停止了。
冬华吃起晚饭来。冬心说自己七点喝了一碗紫苏子粥,她坐在餐桌对面用手帮冬华撕黄花鱼干。
冬华先开口:“我现在觉得好多了,明天早上我会提早一小时去上班。”
“你的头不是还很晕吗?明天也休息一天吧,我们去大医院看看。”
“我都说好多了。只是有点头晕,吃点药很快就没事了。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你打电话给公司啊。”
“林组长是公司的人吗?我是打给弟弟,拜托他。”
“林罗雄怎么会是你弟弟?你不是吉家三姐妹的老幺吗?”
“就因为我是老幺,才希望这辈子能有个弟弟啊。既然这样,我就认了他这个弟弟!”
冬华没再接话。
午夜过后,冬华的病情变得更加严重,高烧和头痛一同袭来。不只脸颊,就连脖子和肩膀都烧得滚烫,太阳穴更像被锤子敲打般剧痛。冬华根本来不及跑去厕所,晚上吃的东西全都吐在被褥上。她担心会不会是因为撞到头,得了脑震荡。难道是过了一天半后,脑震荡的症状才出现?睡在对面房间的艺硕赶忙跑来,把冬华的呕吐物清干净,再把被褥放进洗衣机旁的洗衣桶。
“妈,我去叫救护车?”艺硕问冬华。
如果叫救护车去急诊室,还要做检查,六月四日就不能去上班了。冬华心想,今天不管怎样都要去上班。但不治好高烧和头痛就直接去仓库,也没办法工作。
“不用,我没事。止痛药,止痛药……”
艺硕取来止痛药,冬华服用了最大建议剂量。
冬心开口:“姐,你不要再逞强了,叫救护车吧。吃了朴二开的药都没好,我们一起去医院仔细检查一下。这些年来你一直忙着照顾我,也是时候操心自己的身体了。”
“等等,让我休息一下,先等药效发作,到时候再去。”
离天亮还有四个小时,冬华在卧室打了一会儿盹儿便出门了。头还是很痛,但她没有叫救护车,冬心和艺硕也没有陪她出来。如果跟他们一起去医院,那一定没办法去上班了。冬华的计划很简单,搭出租车去急诊室,到那里拿些退烧药和止痛药,服用后在急诊室休息一下,就去仓库上班。
冬华走出小巷,刚走到大马路上就拦到了出租车。这个时间街上几乎没什么车。冬华戴着口罩,强忍着咳嗽。到医院原本十分钟的路程只用了不到七分钟,但出租车在医院正门口停了下来。通常出租车都会直接经过正门,开到急诊室门口。
冬华问道:“你不开到里面吗?”因为头很晕,冬华希望能少走几步。
“你不知道吗?”出租车司机透过后视镜,看着戴着口罩的冬华。
“嗯?”
“这里就是那家医院,f!”
“什么……f?”
“我已经把车开到最近的地方了,只开到这儿我都觉得喉咙有点痒呢。”
冬华还没来得及问清什么是f,就付钱下了车。与其在这里跟司机耗,还不如自己走过去。医院大楼的灯亮着,停车场也亮着灯。距离医院大楼五十米处立着“禁止入内”的告示牌,路也被黄色封锁线围住了。封锁线后面站着一个戴口罩、身着防护衣的护士。
“请留步!”他用命令的口气喝道。
冬华停下脚步,把口罩拉到下巴,两人距离不到五米。
护士问:“你有什么事?你不能过来!”
“我高烧、头晕,肚子也很痛……想去看急诊。”
“请去别的医院吧。”
冬华的太阳穴又开始痛起来,她双手抱着头发蓬乱的头哀求:“啊!好痛……急诊室不是二十四小时看诊的吗?几天前我和妹妹也坐救护车来过啊。”
“几天前?什么时候?”
“那是……上周三……”
“五月二十七日吗?”
“嗯……”
“你确定?”
“是的,没错,是二十七日。”
“在这里待了多久?”
“早上救护车把我腹痛的妹妹送来,她吃了药,打了点滴,没那么难受之后,晚上就回家了。就是这样……不过,你问这些做……”冬华还没问完就又咳了起来。
向冬华提问的护士往后退了三四步。
“不要动!待在原地不要动!”护士手持对讲机呼叫,“发现疑似患者!请迅速出动!”
冬华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咳了二十几下。很快,两个身着d级防护装备的健壮男人出现在冬华面前。
冬华抬头问:“你们是什么人?”
“请跟我们走,我们怀疑你感染了mers,必须在隔离状态下接受检查。”
“mers?那是什么?怀疑感染什么?”
两个男人从左右两侧扶起冬华。
“我等下领完药还要去上班呢。放开我,我叫你们放开我!”
其中一个男人冰冷地说:“检查结果如果是阴性就会让你走的,mers是致死率很高的传染病,请协助我们进行检查。”
“致死率”!这三个字冬华听得清清楚楚。他们身穿防护衣,戴着口罩遮住整张脸,就是为了不被传染?
“好,我明白了。你们先放开我,我会跟你们走,我接受检查。”
两个男人没有放开冬华,只是没那么用力了。冬华被带到急诊室旁的空病房,身穿防护衣的医生在那里等着。医生递给她一个透明的塑料检体桶。
“有痰请吐在这个桶里。”冬华接过检体桶,刚要转身,医生又说,“请在我面前吐痰。”
冬华轻咳一下,吐了口痰。医生确认了痰的量后,把桶密封上。医生又递给冬华另一个检体桶和棉花棒。
“这次请用棉花棒轻轻刮一下口腔,然后把棉花棒放进桶里。”
冬华按照医生的指示,用棉花棒刮了一下上颚。她强忍咳嗽,将棉花棒放进检体桶。医生拿着两个检体桶走出房间,冬华起身也想跟出去。
“请在这里等。”守在门口的男人用命令式的语气说。
“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mers检查结果出来为止。”
“我现在发高烧,头也很痛,能不能先帮我看病?”冬华感觉头皮越来越紧绷。
“我去报告一声,你先坐在那里等一下。睡一觉也好,那里有几本杂志,你也可以看,只要不出这个房间就可以。”
“没有《圣经》吗?”
“没有。”
“我能打电话回家吗?”
“可以,家里有什么人?”
“妹妹和儿子。”
“开始咳嗽、高烧后,你们的接触范围在两米内、一小时以上吗?”
真是可笑的问题。
“当然了,我们是一家人。我们一起坐在客厅看电视,也在厨房一起吃饭……”
男人的声音变得急促:“请赶快打电话,叫他们不要出门,待在家里!”
冬华颤抖地问:“有可能传染给他们吗?”
“还不能确定,但根据首次的检查结果,说不定他们需要居家隔离,现在最好让他们待在家里。还有一件事,绝对不能告诉外面的人,f医院就是这里。随便乱讲是会受罚的。”
字母“f”再次登场。冬华的手指剧烈地颤抖,应该按通话键的,却连续按了两下结束键。听到第五声拨号音后,冬心接起电话。冬华先问艺硕在不在家。
“刚刚出去了。”
“去哪儿了?今天换班时间这么早吗?”
“不是,他跟好朋友两个人去济州岛旅行四天三夜,现在可能出发去金浦机场了。你半个月前不是答应他了吗?叫尹采范的……你记得吧?”
“知道了,先这样吧。”
冬华又打给艺硕,但没人接。他一定是在开往金浦机场的巴士上睡着了,只要不用去便利商店工作,一放松下来就会这样。冬华又打给冬心,原原本本说明了情况。
冬心难以置信地问:“什么?真的吗?确定是传染病?mers……你怎么会得那种病?不可能吧,做梦都没这么荒唐,这是怎么回事啊?”
冬华也觉得这是一场噩梦。如果这是梦,真希望马上醒来!
六月五日凌晨,首次检查结果出炉,阳性。
六月七日,第二次检查结果仍是阳性。
冬华被确诊感染了mers。
记者会
六月一日一早,一花打电话给苏道贤记者。她想今天开始上班,取消原本到三日的假期。
“喂,真是的!你干吗啊?想让公司被骂是吧?让你放假你就乖乖放假。”
“前辈,我不去警察局的记者室,今天让我跟着你跑新闻吧。我已经送走我爸了,我也想快点回归日常。”
“一花啊!”苏记者提高嗓门。
“是,前辈。”
“初次见面的时候,我说过什么?”
“你说‘实习期间必须服从上级指示’。”
“那你还这样!”
“所以我不是来找你商量嘛。”
“这是商量吗?你这是逞强。你是怕被派到地方工作吧?”
眼看实习就快结束了,四个实习生里一定要有一个人去地方工作,说不担心是骗人的。以目前情况来看,一花觉得最有可能去的是自己。实习期间没展现能力争取分数,不管理由是什么,她都擅离职守了。
“四日上班跟今天上班,不都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公司不会同意你销假的,就算你工作到三日也没薪水。让你工作,等于是在压榨劳动力,我死也不会压榨别人的。况且我还负责教育实习生,更不能做那种事。”
“那我能做什么?”
“你真的还好吗?”
“好得很。”
“医院没打给你?”
“什么医院?”
“那、那个……”苏记者忽然吞吞吐吐起来,他原本还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敷衍了过去,“啊……没事啦,我的意思是你现在一个人了,万一生病……要是哪里不舒服,记得立刻打给我哦。”
“我不会打给你。我没有不舒服,也不会生病。我很健康,我现在该做什么?”
“什么都可以做。我早就看出来你个性很倔强,可没想到办完父亲的葬礼才刚过一天,就嚷嚷着要来上班,也太不正常了吧。我劝你这三天就去放松一下,蒙上被子痛痛快快大哭一场也好,睡到天昏地暗或去大吃一顿也好,再不然就去林荫路或海岸线绕绕。总之,四日再来上班,到时候让你忙到天昏地暗。好了,从现在开始到四日去记者室上班前,不准再联络我,先暂时忘记你是记者,我真心希望你这几天好好休息一下。”
“我真的不能去上班吗?”
“我明白你的心情,我也经历过这些……不用逞强,等上班了再去吃顿好吃的。”苏记者的声音里夹杂着叹息。
一花挂上电话。六月一日这天,她整理了父亲的遗物。
一花走进炳达的卧室,打开衣柜和抽屉。自从父亲罹患肺癌以来,她再也没进过这个房间。炳达不想给女儿添麻烦,即便住院的行李也都是他自己打理。抽屉也整理得很干净,该扔的东西似乎早就处理掉了。一花慢慢抚摩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
爸,对我而言,你既是父亲也是母亲!过去这十年,都是你帮我打扫。你身体不好,这些事都应该放着别管的……对不起,到最后还让你做这些。
一花呆站了十分钟。
外套、内衣、袜子、帽子、皮带、眼镜、钱包、手机、行李箱、几百本书、十个笔记本和五本相簿都被搬到了客厅。一花把这些东西分成三类,该扔的、可以捐赠的和要珍藏的。袜子、内衣、皮带、眼镜和钱包要丢掉;西装、夹克和书可以捐出去。一花用塑料袋打包行李箱时,突然停下动作,她后悔了。
我错了,爸!
这个行李箱是半年前一花收到电视台合格录取的通知后第二天收到的礼物,是炳达得知女儿被录取的喜讯后,立刻上网订购的。他说当记者一定会经常出差,但一花从没用过这个行李箱。其实就算不搭飞机,也能装些日常用品带去记者室,但行李箱的颜色就跟秋天的银杏叶一样黄,所以一花没有拿出来用过。如果知道这么快就会跟父亲生离死别,管他是柳橙黄还是小鸡黄,她都会拿出来用,让父亲开心一下。
一花打算暂时留下父亲的手机,等过一阵子再去注销,因为可能会有不知道父亲过世消息的朋友发信息或打电话来。她想替父亲延续这些友谊,这是身为女儿应该扮演的角色。一花打开父亲的手机,解锁密码是父母最初相识的日子。她点开“电话”中的“我的最爱”,第一个号码是一花,后面都是“游山会”的亲戚。多亏了亲戚的帮助,父亲的葬礼才能圆满完成。
爸!从前是爸爸、妈妈和我,我们一家三口,十年前只剩下我和爸两个人,如今就只剩下我自己了。虽然当记者很忙,但我一定会抽空代表我们家参加亲戚的聚会,你就放心吧。
想到那些亲戚,还有炳达去过的大山和田野,时间又流逝了十分钟。
一花接着翻开相簿和笔记本。炳达一周总会取出相簿翻看两次,虽然里面也有一花的照片,但大部分都是十年前去世的妻子的照片。有两本相簿里全都是妻子的独照,其他三本里也都是妻子从儿时到去世前的照片。淑子总是站在中间,炳达和一花像背景一样站在左右两侧。从前一花曾想抽出一张跟母亲的合照放在钱包里,却遭到炳达训斥,他不许任何人碰相簿里的任何一张照片。
一花把五本相簿从头翻到尾,在合上最后一本相簿时,她领悟到母亲的人生里也重叠着父亲和自己的人生。淑子走后,炳达就没有在相簿里再放入过一张照片。妻子离开的同时,相簿也就此尘封。之后的十年,炳达在电子零件公司上班,抚养着一花。在那期间,一定有很多想要记录下来的瞬间,特别是在一花考上大学以及被电视台录取为记者时,炳达比谁都高兴。小姨夫姜银斗和那些“游山会”亲戚一年至少也会出去玩四次,也拍了很多照片,虽然炳达会把照片都冲洗出来,却没放进相簿。一花以为他都存在手机里了,打开一看也没有。
十个笔记本都是日记。虽然炳达不会每天写日记,但偶尔想要写点什么时,就会拿着笔记本坐在餐桌前。笔记本的封面、厚度和尺寸都一样,黑色封面上没有任何图案。翻开第一页,出现两个日期,是写日记的第一天和最后一天。一花翻开的第一本恰好是最近写的日记,日记停留在四月二十五日,上面只写了一句:
等我回来再写。
那次炳达入院后就再也没回来。从四月二十六日到五月二十七日早上,他住在京畿道s医院,五月二十七日转到首尔f医院,五月二十八日去世。父亲要是回家,会写什么呢?为什么他没把笔记本带去医院呢?之前他会坐在医院的病床上写日记,甚至比工作时写得更勤、更多。因为住院时会冒出很多想法,也会想到很多想写的东西。最后一次离开家时,为什么没带笔记本呢?难道是忘了?如果忘了,可以让女儿送到医院。该不会是怕一花偷看自己的日记吧?直到炳达去世,他都没提过日记本。
二〇〇〇年一月一日。一花翻开十五年前新年第一天的日记。字迹不一样,满满的一页不是炳达挥洒的大字,而是圆圆小小的可爱字迹,这是淑子的日记。一花赶快翻到二〇〇五年九月二日,那天是母亲离开的日子。淑子的日记停在二〇〇五年八月二十七日,那天之后,她的病情急转直下,每天只能靠吗啡度日。药效一过,痛苦袭来,淑子就会发出惨痛的哀号,打了吗啡后便直接进入无意识状态,根本无力去摸放在枕头下的笔记本。淑子最后的日记只写了一行字:
拜托你,把这些日记全部烧掉。
炳达没有完成妻子的遗愿。二〇〇五年九月四日,也就是办完淑子葬礼的那天晚上,笔记本上出现了两个字:
开始。
“开始!”
这两个字在一花唇边回荡许久,一股如同岩浆冲出地表的热气从她的心口经由喉咙,包裹住舌头。从五月二十八日到现在,她强忍悲伤,回到空荡荡的家,就算孤单也仰着头不肯流下泪来。为了不哭出来,她努力想其他的事,注视其他地方,好不容易撑到现在。但当她看到母亲的字与父亲的字连接在一起时,眼泪终于涌了出来。炳达在淑子人生的尽头开始写日记,一写就是十年。一花拿起另一本日记,又翻到二〇一五年四月二十五日,那页之后还有十几张的空白。就像父亲接着母亲的日记继续写下去一样,自己也能接着父亲的日记写下去吗?
在这空白处,自己能写下“开始”两个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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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日,一花在可以俯瞰光化门广场的咖啡厅见到了律师尹海善。
个头超过一米八的海善坐下来也比一花高出一个头。淑子在小学教了十五年的书,海善是她的学生里个头最高、最聪明的,小学六年级时就快长到一米七了。小学毕业后,海善常常跟淑子联络,也常到她家里玩。一花把大自己十岁的海善当成姐姐,总是跟着她。淑子去世后,每次换季她都会跟一花见面,哪怕是忙着准备司法考试时也不例外。
如亲姐姐般照顾一花的海善却没来参加葬礼。在姨夫姜银斗的帮助下接待来吊丧的客人时,一花也想到了海善。五月二十八日,虽然发了信息给她,却没得到回复。直到五月三十日早上出殡前,海善才回了信息。
—我在彭木港,刚刚才看到信息。
二〇一四年四月之后,海善去了彭木。打电话给她也都没接,发信息也是时隔多日才回复。海善说六月二日回首尔,到时候再约。一花相信五月三十日海善不能赶来,一定有她的理由。
“很难过吧?身体还好吗?”才见面,海善便把一花搂在怀里安慰。
一花的体质是只要身体劳累,脸就会先肿起来。但海善看上去更像才刚办完丧事的人,瘦弱的身躯,大概吹了太多海风,皮肤变得黝黑、粗糙。
“葬礼结束后连睡了两天,现在好多了,电视台要我后天回去上班。你看起来更憔悴,一定有很多事情吧,别太勉强自己了。”
海善若是埋头做一件事便会无法自拔,这既是她的优点也是缺点。五年前当上律师的她,把赚钱抛到脑后,投身于帮助社会弱势群体,这让她很快崭露头角。海善不仅忠于职守,必要时还会挺身而出,因此有了“电线杆”的绰号。她是一个会大喊大叫、有说有笑的电线杆。
海善的视线转向窗外的光化门广场,一花也跟着望过去。广场入口处搭起许多帐篷。
“罹难者家属为了厘清真相在那里争取……他们逼迫自己挨饿、苦行、露宿街头,跟他们相比,我做的这一切不算什么。”
“他们这样做,就能厘清真相了吗?”
海善的目光瞬间变得像磨刀石磨过的刀刃般锐利。
一花赶紧补充:“我的意思是,政府不是极力想掩盖这件事吗?我也明白罹难者家属的冤屈,可该负责任的不都在推卸责任吗?挡在前方的那堵墙实在太坚实了。”
“所以就该放弃吗?”
“我查过资料,我们国家发生这种大型事故时,受害者跟政府对抗,从来没有赢过。起初会闹得沸沸扬扬,但很快就都不了了之。”
“所以才会发生‘世越号’这样的惨剧啊。”
“嗯?”
“正如你说的,二〇一四年前也发生过很多大型事故,光是死亡人数超过一百的海难就多达五次。就是因为这些事故没有厘清真相,‘世越号’这样的悲剧才会重新上演。我要强调的是,如果不找出‘世越号’的真相,还会再发生类似事故。”
“说得也太严重了。”
“我的意思是,到处都存在危险,无论是陆地、海洋还是天空,没有安全的地方。事先掌握这些危险因子,然后清除它。发生突发事故要及时采取对策,彻底、透明地追查责任,然后反省。如果做不到这样,事故只会重复上演,这只是时间问题。像现在这样,如果国家不出来承担责任,受害者只会陷在绝望中。这件事只是那些在光化门广场上静坐的人的事吗?不,这不只是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不幸,也是我们马上会面临的不幸,是会不断上演的悲剧。”
“政府已经下令,要求对客轮和飞机进行严格的安全检查。”
“命令总是下得漂亮,但还是漏洞百出。”
“漏洞是?”一花立刻咬住话题。
海善笑着说:“哦,果真是当记者的。那我就说其中一个漏洞好了。如果发生灾难,哪里是控制中心?”
“那个……当然是国务总理室下设的国民安全处了。”
“半个月前,我跟前辈到广场去采访过,我负责录下罹难者家属的访谈。我也很想帮他们厘清真相,但那些老记者也说,在这届政权下怕是很难有望,希望和现实是不一样的。你还会去珍岛吗?那边也有负责的记者,要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可以随时联络我。”
海善嘴角扬起微笑:“我们的一花真是朝气蓬勃啊,不愧是流着甘淑子老师的血的人,她也是这么威风凛凛。”
“我妈?”
“只要是违反了她的原则,不管是校长还是副校长,她都有话直说。你现在是记者,以后需要律师帮忙时记得随时找我。这段时间我会在木浦和珍岛忙,可能不会那么快回信息,但如果你找我,我一定会尽快回复的。还有……”海善把身子往前一倾,“帮我好好准备我的房间啊!”
“房间?”
“你该不会把公寓卖了吧?”
海善从手机里找出一则信息给一花看。两个月前,炳达传讯嘱咐海善,如果自己走了,希望她能搬来跟一花一起生活。
“我没听说啊。”
“这是你爸的遗言,但是如果你不愿意,我就不去了。你觉得呢?”
片刻沉默。虽然一花和海善很亲,但从来没在一起住过。倒是小时候,她总是缠着要跟海善一起睡。
一花充满期待地回答:“我当然非常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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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三日,一花很晚才起床,然后沿着汉江骑脚踏车。
炳达唯一的兴趣就是骑脚踏车。一花上幼儿园前就学会了骑脚踏车。淑子患癌前,全家还进行过一次从城南骑到江陵的四天三夜脚踏车之旅。淑子去世后,炳达就再也没骑过脚踏车了,因为他不想一个人去走跟妻子一起走过的路。一花直到大学毕业前,每个月都会一个人到汉江骑车,迎着江风用力踩踏板,会让她觉得可以把所有烦恼都甩掉。
今天不是骑脚踏车的好天气,天空乌云密布,时不时还飘着毛毛雨。但一花还是决定出门,她沿着炭川自行车道骑到清潭大桥时,雨越下越大了。一花走进便利商店买水,她望着下大雨的汉江,考虑着要不要回家。但雨势再度变小,于是一花决定骑到铜雀大桥。炳达要是推脚踏车出门,不管是下雨还是下雪,一定会骑上七八个小时。身体里流着父亲热血的一花面对眼前的自行车道,也毫无放弃的念头,但为了以防万一,她买了件雨衣放进背包。
独自骑脚踏车,思绪会像生气的河豚一样膨胀起来,但渐渐地,那些思绪就会变浅、消失,最后剩下的只有踩着踏板的双脚,握着把手的双手,迎着风的身体、脸庞以及急促的呼吸。虽然她还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延续父母的日记继续写下去,但她想以自己的方式“开始”。就算“游山会”亲戚和海善姐会陪在自己身旁,但父母去世后,她还是等于成了孤儿。一花必须一个人面对未来的大风大浪,并且战胜它。
过了铜雀大桥,一花又骑了一个小时才回头。回程下起暴雨,她只好穿上雨衣。因为这场暴雨,害她又沿着江边骑了三个小时。虽然很疲惫,但一花没有放弃。每经过一座大桥,她就会在桥底下稍事休息,喘口气,吃点巧克力或糖果补充体力。她一点也不后悔没有在铜雀大桥直接返回。相反地,一花觉得当下全身的肌肉紧绷得很舒畅。
一花在公寓附近的商店街吃了碗热腾腾的汤饭后才回家,她打算简单洗个澡,早点去睡。转院、处理父亲的后事,再加上请了四天假,一花连休了八天。她心想,明天到记者室,其他实习记者一定会安慰自己,所以必须打起精神回应大家。实习期间要学习和掌握的事情那么多,自己休息了八天,这空白期太长了。这些天,其他人有多努力在跑新闻呢?
从明天开始一定要更努力工作,二十四个小时,睡觉和吃饭的时间也要用上。记者生涯里只有这么一次实习机会,一花不想留下任何遗憾。
她洗完澡走到客厅,连咳了几声,觉得有些头晕,走回房间前先在餐桌前坐了一下。手机铃声响起,晚上九点,是小姨夫姜银斗打来的。
“明天去上班吧?准备得都差不多了?你小姨一直没完没了地啰唆,要我打电话给你,我怕妨碍你休息。你有多坚强,我最清楚了。要是有啥事……”
咳嗽声从话筒那边传了过来。
“姨夫你感冒了?你们不用担心我,先顾好自己的身体吧。吃药了吗?”
“吃啥药!五六月连小狗都不感冒,我吃了碗热汤饭,很快就没事了。你怎么样,没有不舒服吧?”
“我没事,今天去汉江骑脚踏车了。”一花强忍咳嗽,不想让姨夫为自己担心。
“那里没下雨?昨天看天气预报说,首尔今天会下一整天大雨,没下吗?”
“断断续续地下了一点。”
“四十九斋的时候,‘游山会’也会去,到时候见啊。”
“不用麻烦大家了,还要特地赶来。”
亲戚们都不住在首尔,分散在岭南、湖南和忠清道各地。
“这是我跟你爸的约定。”
“什么约定?”
“那是四月的时候,你爸从医院打电话来,要我像照顾女儿那样照顾你。我说,这不用他操心。”
炳达得知自己癌症晚期后,把一花托付给了身边可以信任的人。他希望包括银斗在内的“游山会”亲戚和海善,可以成为保护独生女一花的围墙。
“姨夫,谢谢你。我要去睡了。”
“好,去睡吧。”
挂了电话,一花推开父亲卧室的门,打开灯。在海善回首尔前,一花不打算动这个房间。等搬家的日子决定后,再跟海善讨论什么东西该留、什么该处理掉。一花关掉卧室的灯,正准备走回自己的房间,沙发上的十个笔记本进入她的视线。一花把十个笔记本捧在怀里走回房间,放在床边的地上,随手抽出一本,偏偏又是最后一本日记。就在一花打算换一本时,又猛咳起来。她把脸埋在被子里,趴在床上咳了好一阵子。她把笔记本放在地上,关上灯躺下,用手抚着胸口,调整呼吸。当下,她只想尽快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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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四日,一花没去上班,因为她一直发高烧、咳嗽到清晨。虽然设了闹钟,她却连起床关掉闹钟的力气都没有,眩晕严重,胸闷得透不过气,眼泪直流。她好不容易坐起身,又突然胃酸倒流,只得把头扭到床边吐了,吐完后,整个人无力地倒了下去。头痛和胸闷得根本无法入睡,即便睁着眼睛,身体也不听使唤。舌头僵硬,连话都说不出来。
上午九点半,苏记者打来电话。一花想起身去拿放在桌上的电话,结果又吐了。电话铃声断了,收到一条信息。
—你在哪儿?今天要上班,没忘吧?
一花本想打给苏记者,但咳嗽一直不止,她不想用这种声音跟任何人讲电话。一花抹去眼泪,慢慢发起信息。她讨厌辩解,但还是说了谎。善意的谎言是职场生活里一定要掌握的窍门。说这句话的人正是苏记者。就算一花现在准备好出门,上午也无法工作了。
—今天还要跟亲戚见面处理一些事,午餐前会赶到公司。
很快就收到回复。
—早说嘛。知道了,午餐前我先帮你顶着。我去记者室,下午一点在那里见,ok?
—谢谢。
一花把手机丢在床上,起身打开窗户通风,又取来厨房纸巾清理呕吐物。她走进浴室打算洗澡,打开热水准备脱衣服时,再次感到呼吸困难,一股酸溜溜的感觉又涌上来。她刚把脸移到马桶旁,就又吐了。昨晚吃的汤饭都吐出来后,胃里就只剩下胃酸了。呕吐和咳嗽轮番持续了十多分钟,一花连浴缸都没办法进去,直接靠在墙边瘫坐下来。
就算昨天淋了一整天雨,可五六月的感冒也不会这么严重吧?难道是食物中毒,昨天吃的汤饭有问题?
一花在浴室里瘫坐到快下午一点,都没有力气走出去。只要一咳嗽她就抱住马桶,咳嗽停止后,就又倒下去。苏记者不停发信息来。一花不想再找借口了,她打算直接告诉苏记者自己不舒服。她好不容易摸到床上的手机时,已是下午六点。五则信息中,一则十分钟前的信息引起了她的注意。
—晚上十点召开紧急记者会,地点在市厅新大楼二楼的记者招待室。实习记者全部到场支持。
如今已经到了实习的最后关头,电视台第一次下令所有实习记者支持现场。
一花移动食指打算按下通话键,必须告诉苏记者,以自己现在的状况无法赶去现场。她真不想说这种话。还没等她按下通话键,一个电话就打了进来。甘淑熙,来电显示是小姨的名字。一花本想挂断电话,但一种不祥的预感促使她按下了通话键。性子急的小姨着急的声音像雨点般传来。
“怎么回事啊?你姨夫刚刚被救护车载走了。他高烧不退,咳了一整晚。昨天吃的东西也都吐了,还神志不清。你也知道你姨夫身体有多健康吧?你姨夫要我打给你问问,你没事吧?有没有生病啊?”
一花无法回答小姨的问题,她握在手里的手机啪的一声掉到地上,自己也晕了过去。
***
下午一点,苏记者来到警察局记者室,但没见到一花。从那时一直到晚上七点,他打了好几次电话,发了几则信息,但都没有接听和回复。就算体谅她父亲过世的悲伤,但身为记者,一花失联是非常严重的失职。虽然苏记者向上面谎称派她到现场去了,但社会二部部长已经收到了报告。
六月一日早上,电视台收到的对外保密消息让苏记者很不放心。据称,五月二十七日至二十九日到过f医院急诊室的病人中,有人在三十日被确诊为mers,而“1号”五月二十日在该医院确诊感染。巧的是,从五月二十七日到二十八日,一花和她父亲也在急诊室。
苏记者和一花通了电话,还好她坚持隔天要来上班,可见没事。苏记者本想告诉一花f医院和mers的事,但想到她刚经历丧父之痛,就不想再给她增添负担了。苏记者心想,既然没出现感染症状,就等过段时间再告诉她。
晚上九点半,苏记者来到记者招待室,电视台和媒体记者超过数百人。苏记者已经事先跟几个相熟的首尔市厅公务员通过电话,但每个人的回答都跟回声一样,都说不知道。
“捞到什么消息了吗?”
一只手忽然搭在苏记者肩上,他看向旁边。
“鲜于前辈也来了?”
鲜于秉浩是社会一部的医疗记者。首尔市在召开记者会前先联络了几名医疗记者。坐在后面的三个实习记者起身向鲜于秉浩问好。
鲜于记者朝他们举手示意,回答:“我本来打算去喝杯生啤的,结果被叫来了。”
“那这么说,这次的记者会是跟医学界有关了……”苏记者压低嗓音,“你觉得是什么事?”
“你看像什么事?”
两人撇下实习记者来到走廊,苏记者确认四下无人后,再次问道:“是那件事?”
“八九不离十!”
“不是还有国民安全处……”
鲜于打断苏记者:“国民安全处对传染病能做什么?下面只有中央消防本部和海洋警备安全本部,国民安全处连个传染病专家都没有。”
苏记者翻开采访手册,问:“那保健福祉部和疾病管理本部呢?五月二十日出现首例mers病例,传染病危机警报从‘关心’升级到‘注意’,就在那天,疾病管理本部设立了‘中央防疫对策本部’。五月二十八日,在最初设定的两米内、一小时以上的标准范围外又出现确诊病例,于是扩大成‘中央mers防疫对策本部’。起初保健福祉部次长担任本部长,直到六月二日才改由部长担任。”
“他们搞这些有什么用,防御网都破了。”
“破了?”
“最初根本就不是‘注意’能解决的问题。被感染的病人从京畿道移动到其他地区,甚至抵达首尔开始传染的话,那等级必须从‘警戒’升级至‘严重’。这是保健福祉部承担得起的吗?这样就能解决问题了吗?”
“从‘警戒’升级至‘严重’,那就表示所有政府部门必须集中解决mers的局面?”
“那当然了。mers已在有一千多万人口的首都首尔扩散开来,中央政府却毫无防范措施。要想抓住溜走的鱼,就必须撒下更大的网。从一开始,相关部门就划清界限说自己绝对不是灾难控制中心,国民安全处长就算想负责也束手无策。没办法,现在只有首尔市长出头了。”
十点半,首尔市长走进记者招待室。与此同时,记者们的信箱陆续收到了新闻稿。
苏记者点开附件档案,念出开头第一个词:“mers!”
正如鲜于记者所推测,果真是mers。
市长板着脸,直视前方。他的目光坚定,语气有力:“首尔市民大家好!我是担负市民安全责任的市长。虽然我知道在这分秒必争的关头召开记者会为时已晚,但还是决定公开此事。先说结论,mers并没有斩草除根。五月三十日,首尔f医院又出现新的确诊病例,我已经要求政府当局,不仅要公开发现新确诊病例的f医院实名,还有首例mers病人住过的医院以及他就诊过的所有医院实名,这次f医院确诊病人的动线及去过的医院也必须公开。同时,必须公开与该病患有过接触的隔离对象及计划隔离的准确人数。”
“我要再次强调,最新确诊病例在五月二十七日至二十九日曾到过f医院急诊室,这三天出入过急诊室的病人、家属、医生和护士都必须隔离,进行全面检查。不知道自己曾与mers病人同处在一家医院的人,走在首尔市区是极其危险的。我不允许首尔陷入无防备状态。如果政府不接受我的要求,那么身为担负首尔市民安全责任的市长,只能自主掌握mers状况,采取对策。我会向首尔市民透明地公开所有信息。”
市长话音刚落,记者的提问声便轰然响起。问题大致分为两点:首先,此前是否与政府交换过意见?其次,确诊的mers病人现在住在哪家医院?
市长表示,召开记者会前跟保健福祉部长通过电话,接着把矛头转向政府应该公开包括f医院在内的所有医院实名。
苏记者提问:“那市长认为现在因为mers,首尔不安全吗?这样的消息如果传到国际上,来首尔观光的游客会大幅减少。对此市长有什么看法?”
市长毫不迟疑地回答:“首尔市民的安全比观光客更重要。”
最后,鲜于记者举起手:“公开f医院实名,与其相关的股价会立即大跌,对此市长有何看法?”
市长回答:“如果我回答这个问题,就等于是亲口公开f医院所在地,对此我无可奉告。不过我可以这样讲,在我看来,首尔市民的安全要比该医院以及与该医院有关的公司的损失更重要。正如身为市长的我把市民安全放在首位,希望政府也把国民安全放在第一位,现在绝对不是计较经济损失的时候。谢谢大家,记者会到此结束。”
市长离开后,记者飞速敲打着电脑键盘,大家必须尽快、准确地传出新闻稿。市长离开新大楼前,苏记者走到走廊打电话到国民电视台的行政支持部。
“我是报道局社会二部的苏道贤记者,请帮我查一下实习记者李一花的住址,很紧急!”
拿到住址的苏记者拨打了急救电话119,说明自己的身份和来历后,报上一花的住址。他说无法与二十七日、二十八日到过f医院的一花取得联系,请求立刻出动救援。接着,苏记者打给社会二部部长。
部长一接起电话就喊道:“喂!你跑去哪儿了,现在才出现?马上就要播新闻特辑了,赶快整理好内容待命。快联系一下负责拍摄的殷记者。”
苏记者顾不上指示,径自报告了另一件事:“李一花,好像感染了mers。”
“什么?”
“五月二十八日晚上,我们不是一起去吊丧了吗?”
“我知道,不过那里不是殡仪馆吗?啊……难道?”
“嗯,这次新确诊的病例从五月二十七日到二十九日,一直待在f医院急诊室,其他确诊病人也是在急诊室被传染的……其实,今天李记者早上没来上班。”
“你不是说派她去现场了吗?”
“对不起,我说谎了。”
“那实情是?”
“她发信息给我,说家里还有事要处理,下午来上班。但到了下午也联络不到人,电话不接,信息也没回。”
“所以呢?”
“我觉得她应该是被感染了,刚刚打给119了。”
“她该不会是在家被隔离吧?”
“不会的,如果是那样她早就告诉我了,她也不在隔离名单里。我们六月一日通电话时,她的声音怎么说呢……听起来还很精力充沛。”
一阵沉默之后,部长突然提高嗓门,语速加快:“那你还在那儿干吗?”
苏记者没搞清楚这个问题的意思,迟疑了一下。
部长又问:“记者会的摘要和问答重点都选出来了吗?”
“嗯。”
“还有谁在记者会现场?”
“采访影片你看过了吧,鲜于前辈是接到首尔市政府的电话赶来的,实习记者也在,目前正在待命。”
“那里就交给鲜于,你赶快去。”
“嗯?”
“去一花那边!李记者从五月二十七日到二十九日待在f医院的急诊室,却不在隔离名单里,过了潜伏期,说不定也感染了mers。她刚送走父亲,现在遇到这种事,一个人会很惊慌、害怕的。你快去把她安全送到医院,跟主治医师见一面。万一有其他电视台和报社要采访,你也能在那里挡一下。比起采访,救人要紧啊!”
苏记者边跑边回答:“明白,我这就赶过去。”
***
六月四日晚上十一点五十分,载着一花的救护车抵达f医院。救护车来到一花公寓的时间是六月四日晚上十一点,光撬开大门就浪费了二十分钟。身着d级防护装备的救护人员在卧室发现一花,虽然她还有意识,可以报上自己的姓名和年龄,但高烧和头疼引发的呼吸困难已经让她处在虚脱状态。
一花艰难地对发现自己的救护人员说了一句话。
“夫也……”姨夫的“姨”字没能吐出口。
救护人员愣了一下,“夫也”是什么意思?人名吗?可是屋里只有她一个人,把她送去医院才是当务之急。救护车开往f医院的二十分钟里,一花不断发出细微的呻吟,没有一个字能听得清楚。苏记者猛踩油门,紧跟在救护车后。
一花抵达医院,刚采集好唾液和痰后就彻底晕了过去。医院利用采集的唾液进行了pcr检查。
六月五日子夜,第一次检查结果出炉,阳性。
六月七日清晨,第二次检查结果,阳性。
一花被确诊感染了mers。
劝师为基督教对女性长老的称呼,湖水则比喻冬华如湖水般宁静。
韩国文化中,会在人往生后的三到七天内(去世当天算第一天)举行出殡仪式。
治疗后,没有再发现癌细胞的状态。
计算机断层扫描(computedtomography)。
溶血性贫血(hemolyticanemia)指血液中的红血球不足,无法运送足够的氧气到各重要器官,心脏代偿性地增加收缩的次数及力量,加速血液循环,使各内脏维持足够的氧气进行新陈代谢。红血球所含的血红素新陈代谢后生成胆黄素,因肝脏无法及时处理而产生黄疸。
正压病房是提高病房内气压,防止外部空气流入,适合做化疗、抵抗力较差的病患使用,降低感染概率;负压病房则相反,要让室内空气无法外流,避免传染扩散。
实时聚合酶连锁反应(real-timert-pcr),为常用的病毒检测方式,从下呼吸道采集检体后检验。
韩国的医院大部分都设有举行葬礼的场地。
韩国特有的出租屋租赁方式。房客向房东缴付房屋总值百分之五十至七十的保证金后,无须缴付月租。房东会用这笔保证金进行投资。租屋合同期满后,房客可拿回全额保证金。
考试院是韩国最便宜的出租房形式,平均一个房间的面积只有3.5平方米,附一张单人床、书桌、衣柜,少数考试院还附有电视或冰箱。
d级防护装备主要在空气中无污染物或无飞溅、吸入、接触危害时使用。装备包括防护衣、长筒靴、长筒鞋套、双层手套、n95口罩、面罩和围裙。
地方是指首尔以外的城市。
四十九斋是韩国的一种祭祀礼仪,每七日一次,连续七次,持续四十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