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反正那时候我们也不在了。”
真英曾经在飞驰的车里哼过歌,她还在湖边踱步的时候大声尖叫着唱过那首歌——《火金姑》。辛炯琬的《火金姑》是这样唱的:
不管如何否认都没有用
那个火金姑墓就是我家
掏心掏肺也交不到朋友
歌唱的鸟儿也离我而去
不要走不要走请不要走
可是真英每次都是这样唱第一句的:
我是无可奈何的火金姑
真英会唱很多歌,她可以毫不停歇地一直唱下去。真英曾经写过一本小说,名叫《永无止境的歌声》,简介中有这样一句话——“他人的一个小小不幸都有可能毁灭我”,这句话也可以理解为“我的一个小小不幸都有可能毁灭他人”,说到底是对“不幸”的定义。
2008年7月14日,时间没有再向前流逝,反而还总是会往回倒流,就像一首循环播放的歌曲。就算在包里塞把水果刀也不能驱退恐惧。恐惧会唤起疑心。疑心会疏远他人,孤立自我。夕夜被独自留了下来。人们并不知道,经历过暴力与不幸的人感受到的恐惧为何永远都伴随着疑心。
“你是不是也是坏人?是不是也会做出那样的事?”怀着这种疑虑的人不会对对方的真心感兴趣。即使别人开导他们,让他们学会享受人生,告诉他们世界上大多数是好人,他们心里也早已充满了害怕再次遭遇同样事情的恐惧,那并不是一点安抚就能好起来的。疑虑不会如此轻易消散,内心的黑暗也无法从不幸的牢笼中解脱。夕夜最惧怕的是她本能地感受到世界上还有很多人和她遭遇了类似的事情,并预感到未来会产生更多的受害者。在怀疑中,最令我们担忧的便是所有人的平安。一面惧怕未来的自己,一面又为我们担心的人,是想把“我们”融入“我”这个词语里的人。若有人面对这样的人还讲得出“不幸是咎由自取”,那么他真的是太恶劣了。
将“我们”融入“我”这个词语。如果能让狭隘的第一人称包含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生,这个过程又能用什么词语形容呢?不管我怎么想,都只能想到“生”这个字,它也许可以找到反义词但绝对找不到近义词。既然如此,时间的流逝也不是毫无意义的,因为它会通过“生”一点点地向四周蔓延。如果时间的流逝毫无意义,它和死又有什么区别呢?因此,不幸并不是死,死也并非不幸。不幸是对“生”产生恐惧,是生活中除了恐惧什么都不剩。简单来说就是时间静止了,不幸就是在静止的时间里活着。
在地球北部离首尔三千公里左右的地方,清晨,我们住处的院子里来了一群生活在附近的当地人。他们在院子里铺了张垫子,将各式各样的纪念品堆在上面,帽子、围脖、袜子、包、玩偶、手链……大部分都很小巧精致。真英左挑右挑,最终挑了一把刀。刀的长度只有一拃,但握在手里却很有分量。那把刀确实漂亮,刀柄正中间镶了一块蓝色的宝石,周围还刻了几何图案。虽然刀刃很钝,刀尖却很锋利,光是看着就让人有点害怕。我劝真英再挑点其他的纪念品,真英拒绝了。那天晚上,真英和我说:
“姐,我很害怕刀。只要家里放着刀,我就会害怕。”
那你怎么还买刀,而且除了刀没买别的?——我本想这样问她,又觉得真英做得出这样的事,于是就把疑问咽了回去。这样一想,那把刀还有点像真英。锁在家里的刀,像无法反射光芒、珍藏在心中的宝石,又像埋在土里探出一个脑袋的石头。真英既惊险又安全,她的美是摇摇欲坠的美,和这把结实又锋利的刀一样。
故而,真英是一个会将“我们”解释成“由不幸的纽带串联起的群体”的作家。在因害怕生活而活在冻结时间里的人面前,她又是一个会毫不迟疑走过去,用短刀砸碎时间的作家。“我陪你一起害怕”,我猜真英也是为了说出这句话才会买下那把刀的。
一天晚上,真英把我叫了出去。
“姐,那边有一个很适合跳舞的地方。”
我追过去,她说的地方原来是月亮下面。没想到能如此近地面对月亮,正在我感叹的时候,耳边传来真英的歌声。我还以为她只会唱《火金姑》,原来她连《chittychittybangbang》都能从头唱到尾。我们一边唱歌一边在彼此周围转圈。我好奇地问她怎么会唱这么多歌,真英回答道:
“因为都是我喜欢的歌呀。”
我猜,崔真英终有一天会将我们的所有人生都写下来。不管是怎样的过去或未来,她都能够毫无畏惧地踏入。她会和所有人证明自己作家的身份。她会用第一人称的歌曲唱出所有不幸的纽带。
韩国歌手李孝利于2010年发表的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