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唱到最后的人,永不停止的故事

[韩]黄玄进

去年夏天,我和朋友们一同去蒙古国旅行。一行人中,除了真英和我,还有几个人。十天旅行中,我和真英一直都同住一间房。每晚,我们都会在火炉里生个火取暖。蒙古的夏夜还是有点凉意的。我和真英坐在火炉旁,一边喝着红酒和啤酒,一边聊着天。我们聊自己的爱好,聊自己无法去爱却能理解的事。酒劲上来,身子暖和了,我们就走出住处,去外面仰望亘古不变的星空。

每天都是真英先上床休息。等真英睡着后,我会往火炉里加点柴火,静静地凝视一圈房间再把灯关上。真英挑的床大多靠近开关,所以我每次伸手够开关的时候都会俯视真英熟睡的面容。真英睡得可真香啊!很多时候我都一边庆幸着她能好好休息,一边因为害怕自己会彻夜难眠而辗转反侧。

咔嚓,关上灯后,房间瞬间变得一片漆黑。眼睛明明是睁着的,却和闭上没什么区别。有时候我会觉得闭上眼睛反而可以看得更清楚。伸手不见五指,可千万别摔在真英的床上啊……我一边后退一边摸索着找到自己的床。黑暗里,什么都看不到。我闭上眼睛,关灯前看到的真英的脸再次浮现在眼前。刚刚看到的残光照亮了我微闭的眼睛,随后慢慢模糊起来。等真英的脸消失了,我才渐渐习惯了黑暗。

直到房间深处都被照亮,我才迫不得已地睁开眼睛。真英坐在对面的床上和我打着招呼:

“醒啦?”

估计真英看着熟睡的我很久吧,我连她什么时候醒的都不知道。昨夜望着熟睡中的真英时产生的庆幸早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心里的担忧。我担心她是不是昨夜做了噩梦才会这么早醒来,担心是不是自己做的噩梦吵醒了她。我们去玩的地方一般都是晚上十点日落,清晨五点日出。回家后,我才反应过来,那是因为蒙古的夜太短了……

“我们去旅行吧。”

向真英提议的时候,真英回了一条这样的短信给我:

“谢谢你能叫我一起。”

旅行在即,真英有很多事要忙。她说她这辈子只在去济州岛时坐过飞机,当然也不可能有护照,于是我先带她去拍了证件照。那天真英感叹自己已经好久没有拍过证件照了。拿到护照的真英很是雀跃,她说又多了一个可以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让她莫名有种变成大人的心情。这确实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因为她算是得到了可以随时随地出发的许可。

然而旅行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顺利。首先,去程的飞机就足足晚点了四个小时。“果然是困难重重啊。”真英嘀咕道。那天,我们透过机场的窗户,看着白雾一点点升起再一点点散去。急匆匆起飞的飞机直到落地都在不停地摇晃。“我突然感觉这样死亡也不赖呢。”没坐过几次飞机的真英无比沉着。最后,入境审查时也只有真英一个人迟迟没有通过。明明真英的护照照片是我们一行人当中最新的,可她却是最后一个通过的。出来后,真英问我们她是不是和照片中长得很不一样。

“怎么可能啊?真要说不一样也是我们才对吧。”

毕竟我护照上的照片可是八年前拍的了。

旅行回来后,我读了真英的小说。“谢谢你和我说睡不着可以打开灯。谢谢你叫我一起去吃面。”每次读夕夜日记的时候,我都会想起自己和真英的对话。“谢谢你能告诉我。”仿佛搭话本身就是一份礼物一样,真英经常会和我说谢谢。“谢谢”这个词实在是太奇怪了。后来我也不知不觉地有了感激之心,开始学起真英说话。“谢谢你能和我说谢谢。”真英身上有一股很神奇的力量,能让其他人一点点向她靠拢。

在读夕夜写给夕旎的信时,我想起了我们刚开始一起旅行的时候。也许真英正是一边想象着夕夜的旅途,一边准备的这次旅行吧。我推算了一下时间,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当我看到夕夜说她一个人也能感到自己好起来了的时候,看到她说也许以后还可能会再次抑郁的时候,我都会想起我们一同度过的十天。书中夕夜的旅行延续到了真英的身上,然后在我回到首尔读真英小说的期间,那漫长的旅程又延续到了我的身上,变成了超越二次元的共鸣。

我也知道,再没有比在读小说时联想到作者更愚蠢的行为了,然而在相反的情况下,我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真英和我说过这样一段话:

“姐,你有过这样的感觉吗?总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以前经历过一样。我有时候真的会有这样的感觉。”

在异国陌生的房间里,躺在单人床上等待睡意降临的人,第一次离开一直生活的地方的人,既是真英又是夕夜的人。

某一天夜里仰望着夜空,真英和我说了下面的话:

“据说一万两千年后的北极星就不是这颗了。”

真英看了一眼震惊不已的我,继续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