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来看你了,你怎么不在家啊?快点回来吧。”
“阿姨在家里,我回不去。”
“别这样,你快回来吧。”
“我错了,阿姨。”
“没有啦,你又有什么错呢?阿姨求你快点回来吧。”
“我下次去江陵看你吧,我现在真的没有勇气去见你。”
阿姨犹豫了一下:“好吧,那你下次一定要来江陵看我,我会一直等着你的。”
阿姨的声音里带了点哭腔,夕夜没有哭。
夕旎和夕夜说想回老家一趟。
“你要回去为什么不把我也叫上?妈过生日,为什么就你一个人回去?现在这些都成了理所当然的吗?”
夕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夕旎发火。
“要不我也不回去了吧?我留下来陪你吧?”夕旎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也应该回去,你应该叫我一起的啊。”
“可是姐不是还没走出来吗?在江陵那几年也一次都没有回去过啊。”
“那你也该叫上我啊,我难道不算你们的家人吗?我也是妈的女儿啊,为什么我不能回去?”
“那一起回去吧,姐。我们就一起回去。”夕旎似是厌倦了争吵,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夕夜突然好想把自己的嘴巴给缝起来,一边心里对夕旎愧疚一边又觉得她讨厌得不行。明明不是夕旎的错,可夕夜就是想怪在她身上。夕旎放下书包:“算了,不回去了。”这个举动再一次激怒了夕夜:“妈都要过生日了,至少你也要回去看看吧?!要不然爸妈肯定会很恨我。”一顿折腾之后,夕旎独自离开了。疲惫不堪的夕夜渐渐睡着了,又做了那个时常会梦到的噩梦。在梦里,夕夜在一个看不清面孔的男人的追逐下拉开一扇又一扇从里面封死的门,始终找不到出口。明知道是梦却怎么也醒不过来,只觉得身体在不停地坠落。
当夕夜再次睁开眼睛,外面已经是傍晚时分了。房里的窗户是开着的。“我睡前打开过窗户吗?”夕夜背靠在墙上,望着窗户自言自语。夕夜想打电话给夕旎道歉,又怕自己还会对她发火,现在的她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阿姨,现在又在一点点地失去夕旎。一股一直缠绕在夕夜身边、无比熟悉的感情再次吞没了她,是忧郁和不幸,以及自责和对死亡的热切希望。夕夜和夕旎租的房子在五楼,轻而易举就能跳下去;去厨房就能拿到刀,夕夜很清楚割哪里能溅出两升的鲜血;衣橱里的挂衣杆比夕夜的个子还要高……总之,夕夜可以顺利地死去,痛苦虽然不可避免,但也不会持续太久。在明天夕旎回来之前,她就可以完全抹杀自己的存在。夕夜费了很大功夫才让一切都变成了“区区”小事,其中最先得到轻视的便是她自己。神志越来越清晰,夕夜知道自己能做到。她只需要站起来,将椅子推到窗台下面,踩着椅子爬上去就行了。夕夜吓得不敢动弹,感觉自己一旦动了就真的会那样去做。兴许她来到这个世上就是为了从窗台上跳下去,兴许她之前的人生也都是为了今天从窗台上跳下去而存在。这一刻,时间好像都停住了,仿佛只要夕夜一刻不死,时间就一刻也不会再往前走一样。她感觉世界上的一切都在等待她迈向死亡的那一步。夕夜又想起了人们对她说的残忍话语,望着她时充满轻蔑和质疑的眼神。随之浮现在眼前的还有顺着大腿慢慢滑落的黑色西裤,乌紫色的内裤,鼻腔里仿佛还充斥着堂叔车里的味道。似是在鼓励夕夜寻死一般,那一天的记忆和感觉全都鲜活起来。夕夜想象自己的脑袋正在被割开,脑袋里的一些东西被拿了出来。夕夜逼自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想象上。渐渐地,她能够断断续续地听到夏夜里特有的喧嚣声。她想动一动,想站起来喝杯冰水,甩掉所有不好的念头。她想出去跑一跑,打个电话给阿姨。她想像电视剧里的主人公一样开朗又坚强地活下去。夕夜曾经和素不相识的男人们说过自己什么都可以做,而她也确实做到了——只要是对方要求的,她都满足了。正因为她什么都可以做,所以她理应可以活成电视剧里的主人公,坚强又开朗、信赖他人、肯定自我,在任何苦难和逆境中都不会放弃,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快乐结局才对。突然,外面下起了阵雨,雨水顺着窗缝钻了进来。手机响了,夕夜静静地看着手机屏幕。她想接电话,可是手不听使唤。铃声停住了,很快又再次响起来。夕夜竭尽全力地尝试着,想让胳膊动起来,想要碰到手机。铃声停了,又响起来。几番努力后,夕夜终于艰难地按下了通话键。手机依然躺在地上,里面依稀传来胜浩的声音。夕夜想张开嘴巴,想说“你过来吧”。夕夜想告诉胜浩:“我想你过来看看我。”
胜浩和哥哥一起在首尔生活。每当他坐市内公交的时候,他都会想起那个夏天,那个他们约好放暑假一起来首尔玩、坐着首尔硕大又缓慢的公交车到处逛一逛的夏天。胜浩是真的很想信守诺言,更何况又不是一个多难完成的诺言。分明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后来怎么就变得遥不可及了呢?胜浩今天接到了夕旎的电话,夕旎向他讲述了自己的不安。原来是夕夜一直不接电话,她希望胜浩能过去看一看夕夜。本来即便没有这通电话,胜浩也想打给夕夜。不仅是因为他知道夕旎回老家了,更是因为他每天也都活在不安之中。
电话接通了,但是胜浩什么声音都没听见。
胜浩举着手机,急匆匆地跑出家门叫了辆出租车。在赶过去的路上,胜浩的嘴巴一直都没有停歇:“姐,你还记得我们三个小时候在体育场玩火的事吗?当时被值班的老师逮着了,后来我妈被叫去学校挨训,事情闹大了。你说,我们那时候怎么就喜欢烧东西呢?老实说,夕旎一直都是最积极的。每次我们都还在犹豫的时候,夕旎二话不说就把火点着了!对了,姐,现在广播里在播‘展览会’的歌呢。这首歌真的好老啊,要不是姐喜欢,我都不会知道。一般一根烟抽完,歌也就播完了。”胜浩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姐,我已经在路上了,很快就能到了,今天路上一点都不堵。要我给你买点冰淇淋带去吗?还是买点饺子?要不我给你做拌面吃吧。家里有挂面吧?姐,你说神不神奇,车开到现在一个红灯都没遇到,全是绿灯。我很快就能到你那里了。”直到胜浩走下出租车,电话都没有挂断。到达楼下的胜浩抬头看了看夕夜的房间,窗户里一片漆黑。他赶快跑上楼,顾不上平复气息便敲起了门。门内却一点动静都没有,胜浩挂断电话拨给夕旎,要到了玄关大门的密码。他打开门,冲了进去,只见夕夜一个人坐在漆黑的房间里。夕夜背靠墙坐着,一只手环着弯起的膝盖,一只手够着地上的手机。胜浩打开灯,慢慢地坐在夕夜旁边。夕夜正在看着从窗缝渗进来、堆积在地板一处的雨水。胜浩又起身关上窗,用毛巾把地上的雨水擦干净。这时,夕夜好像说了些什么。胜浩急忙凑近夕夜,等她再次开口。“我动不了。”夕夜隔了很久才吐出一句话来。胜浩立刻帮夕夜把腿脚伸展开来,让她坐得舒服一点。夕夜僵硬的四肢血色全无,脸和头发都让冷汗浸湿了。胜浩接到了夕旎的电话,回答她:“没事了。也没出什么事,我已经到姐家里了。”
夕夜轻轻地喘着气。
胜浩想知道答案,更想帮夕夜找到出口。“姐,你知道迷宫吧?”他一边按摩着夕夜的手脚一边说,“据说如果想要在迷宫里找到出口,只要在走迷宫的时候把手放在左边的墙上就行了。这样就算要花时间把迷宫从头到尾都走一遍,最后还是可以找到出口的。”夕夜僵硬的四肢慢慢恢复了血色。“深呼吸啊,姐。”胜浩望着夕夜的眼睛说,然后他做起了深呼吸。夕夜学着胜浩慢慢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突然咳了起来。胜浩拍着她的背,顺抚着她。咳嗽停止后,夕夜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要不要出去走走?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吧?”胜浩提议道。夕夜双手支撑着地板,将膝盖支起来。然后,她在胜浩的搀扶下慢慢站起来,并且将手放在了左边的墙壁上。
展览会:韩国著名抒情二重唱,成立于1993年,1997年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