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夜和夕旎报了同一个地方的大学并且都合格了,那是一个离首尔不算很远的城市。看房子那天,妈妈陪着夕旎一起来了。搬家那天,爸爸也来帮夕旎搬行李。父母望着夕夜,打气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而夕夜也确实无法再自然地接受父母的好意,她感觉自己早已在家人心中被抹去了。不,也许是夕夜先抹去了家人。她已经无法像以前那样融入这个家了,她只想逃离,但也可能只是想发发火而已。父母对夕夜很温柔,明明原本都不是那么温柔的人,现在在她面前却会露出一副温柔的模样。父母表示要为她们付房租,可夕夜硬是要自己负担一半。整理好行李后,和夕旎一同躺在陌生的房间里,夕夜在心里问自己:“和夕旎住在一起的决定是对的吗?”与很快便进入梦乡的夕旎不同,夕夜彻夜难眠,她现在只想回到江陵。
夕夜并没有逼自己广交朋友,也没有刻意参加系里的活动。刚开学的时候,学校里到处都贴着各个社团的招新海报。夕夜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到校内广播部的门口,结果还是折回去了。曾经那段一想到可以写广播稿便兴奋不已的时光早已恍如隔世,甚至都有点像是编造出来的回忆。有时候,夕夜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来上大学了。她和阿姨虽然都认为应该念大学,两人也探讨了很久念大学的话题,可是她却一点也记不得当时谈话的内容了。她想打电话问问阿姨,但又不想为这点事让阿姨担心。
夕夜所在的城市很大,人也很多,不管去哪儿都很热闹。所有人都是无名氏,即便知道姓名,夕夜也可以把他们当无名氏看待。在学校里,夕夜只挑些人烟稀少的地方出没。她到处寻觅着没人的楼房屋顶、偏僻的后院和小路,找到后便不安起来,害怕自己在这些地方会遭遇些什么。夕夜也搞不懂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
夕夜慢慢就明白了她在江陵时觉得自己稍微健康点的原因——一切都归功于阿姨所营造的氛围,是阿姨营造的氛围包裹住了她,对她念着“没关系,没关系”的咒语。在这个充斥着无名氏的城市里,夕夜无法找到那样的氛围。本以为自己有所好转的夕夜却每况愈下了。
尽管才大一,夕旎也有很多作业,她还报了英语培训班、参加了社团,每天都忙得团团转。她经常很晚才到家,周末也很少会留在家里。而夕夜则是不管是周中还是周末都在打工,和夕旎一样每天早出晚归,周末也不着家。晚上两人都没睡时会聊聊天,夕旎一般会问夕夜今天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吃晚饭。夕夜大多时候都会给她一个正面的回答——“没什么特别的”“吃了”“还不错”,虽然基本都是在说谎。不,其实这都是些空空荡荡、毫无意义的回答。每一天,夕夜都在思考死亡。听课时,走路时,在咖啡馆洗杯子时,她都在衡量着毫无痛苦的死法与在无边厄难里获得解脱的死法,想象着自己消失不见。夕夜只设想自己,设想并判定自己凄惨的未来、每况愈下的生活,以及不管如何挣扎都无法好转的人生。夕夜也曾好奇,如果2008年7月14日没有发生那件事,现在的自己会想些什么?又会过着怎样的生活呢?可能不会有任何的改变吧。不管那件事发没发生,自己都是一个无可救药的人,一个日日夜夜想着死亡的人。
最近,一个男人经常会给夕夜发短信。他是夕夜一个大三的前辈,刚退伍,比夕夜大一岁。在夕夜刚升上大二选课之前,他主动联系夕夜,告诉她先修什么课比较好、哪位教授的课比较好。考试周里,他还会带上咖啡和三明治在图书馆帮夕夜占座。他每天都会发短信找夕夜,有时候也会等夕夜打工结束一起去喝杯啤酒。他们还一起看过电影。男人对夕夜说:“你是一个很特别的人,我一直都在想着你,想好好珍惜你。”夕夜记得自己曾听过类似的话,在那个最可怕的日子里。
夕夜和他做爱了。做爱之前与之后,夕夜都认为做爱这种行为一点意义也没有。每次和他见面或聊天,与他相处的每一个瞬间,甚至是她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她都会想起堂叔,与性侵那件事无关,单单纯纯是想起堂叔那个人。夕夜不想让男人知道自己的遭遇。夕夜喜欢他,因为他认为夕夜的忧郁和敏感是天生的,并且接受了。夕夜喜欢他,因为他喜欢夕夜。
夕夜没有和夕旎还有胜浩提起男人的事。“经历过那样的事情还想要谈恋爱,未免也太贪图男色了吧?”夕夜害怕他们会这样想自己。其实这是夕夜对自己说的话——“都经历过那样的事情了还要谈恋爱?”另外半句则是活在夕夜脑袋里的堂叔的话——“你未免也太贪图男色了吧?”夕夜怎么都无法赶走脑袋里的堂叔,她觉得如果对男人好点、得到他的认可,就可以忘掉堂叔。所以夕夜一直都在观察男人的心情和需求,把自己所有的感情都与男人的爱联系在一起。即使她心里比谁都要明了,有没有男人,自己都是一样的忧郁不安与寂寞。她只希望男人在她脑海里的存在能越发充盈,挤走一切,包括她的记忆与臆想,甚至她自己。
上学期开学没多久,夕夜和男人在学校食堂吃饭的时候遇到了认识的人。夕夜确定是自己认识的人,怕失礼,主动打了招呼。然而回了礼的对方却略显震惊。直到这时,夕夜才想起来。这是当年初中的后辈,高中也在一所学校上过。关系并不算很近,以前在学校时都不知道彼此的存在,更别说互通姓名了。“没事的,学校这么大这么多人,以后避免再碰见就行了。就算她知道我的遭遇也没什么,她也没理由到处宣传啊。”吃饭的时候,夕夜一直都在安慰自己。男人坐在对面,一边吃饭一边看手机。
“今天有欢迎新生的聚餐,你和我一起去吧?”男人头也不抬地说。可是夕夜并不想去。“要是没有我,你的学校生活可怎么办哦!你真的要多交点朋友才行!”男人反反复复强调了好多次社交的重要性。晚上,夕夜打工时收到了男人的短信,依然是聚餐的事。他让夕夜打工结束后一定要过去,并且说他已经和大家说过了,夕夜不去的话可能会造成什么误会。夕夜只得听了男人的话,去参加聚餐。聚餐上,夕夜又见到了她,
在学校食堂里撞见的老家后辈。后辈已经喝醉了,看到夕夜很是高兴。她很咋呼地和夕夜打着招呼,为白天的事情道歉,表示自己是一时没想到才没好好问候,一边说一边抱住了夕夜。后辈喝醉了,一直都在说毫无意义的话:“姐姐能过得这么好实在是太好了。姐姐是我的前辈真的好棒啊,我真的好开心好开心啊。我们以后经常联络吧,姐姐。”
脑袋里砰砰作响,仿佛堂叔敲开了夕夜的脑壳,欢快地蹦了出来,扬扬得意地在饭店和学校里闹腾。
第一轮结束后,大家转移到了另一个饭店接着喝。夕夜和男人说想先走,男人却反问起夕夜来:“你以前发生什么事了?高中怎么只念了一半就退学了?”他希望自己和夕夜之间没有任何秘密,他想了解夕夜的一切。夕夜感到了恐惧,她害怕堂叔会从什么地方突然冒出来,觉得任何地方的任何物品都有可能是堂叔变的。男人坚持不让夕夜离开。夕夜想象到自己的事情在学校里传播开的场景,男人从别人嘴巴里听到这件事的场景。“我们分手吧。”夕夜刚说完,男人便愤怒起来。他死死地拽着夕夜不肯放手:“我也是因为爱你啊,我必须知道你身上发生过什么事。”
那件事,夕夜在2008年7月14日的晚上和妈妈说了,之后去医院和警察局做了陈述。在那之后,她再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她甚至提都没有提起过那天。
夕夜把这一切都告诉了男人。
她内心深处还是存有一丝希望,希望能够得到男人的理解。除了希望,便全是自暴自弃和傲气了。她希望通过告知男人这件事来抹杀掉脑海里的堂叔,再不济也可以抹杀了自我。如果所有人都知道了,她觉得自己就能做到无所顾忌了。她是真的很想那样做。
听完夕夜的话,男人只问了几个司空见惯的问题,然后便陷入了沉默。他喘着粗气,不停用手掌揉搓着整张脸,就像在洗脸一样。夕夜开口表示自己想回家了,男人依然一言不发。夕夜独自离开,坐上公交车,回到了家。夕夜把房门锁上后又确认了一遍,这才痛哭起来。
男人在深夜里发了一条短信给夕夜,他依然不能理解夕夜为什么当时毫无反抗,指责夕夜如果爱他就应该隐瞒到最后,说谎总比坦白要好。手机被夕夜愤怒地摔在地上,夕旎慌忙抱住夕夜:“姐,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夕夜推开夕旎。她问夕旎:“为什么要这么问?为什么要装作一副不知道的样子?难道连夕旎也忘了吗?看我活得若无其事,所以连夕旎也忘了?”还是说她是故意的,想当那件事没发生过,所以就想连同自己与那件事一起抹杀了吗?夕夜现在只想冲出去,跑回江凌。突然,她又害怕起来,阿姨会不会也这样问呢——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了?
仿佛一切就像一场戏。
只有2008年7月14日的自己才是真的。
她感觉在那之前和之后,自己生活时都戴了一副面具。心里滋生了小小希望的自己,因为别人的喜欢而内心欢喜的自己,老实坦白的自己,夕夜厌恶这样的自己。大家让她别放在心上,她便听话地照做了,夕夜感觉自己重蹈了在集装箱里愚蠢举动的覆辙。“即便7月14日什么也没有发生,之后的某一天也必然会发生同样的事情,我这样愚蠢又没出息的女人势必会发生那样的事,世界上绝对有女人不需要经历那样的事,所以都是因为我不够机灵?一切都是我的错?”夕夜怎么都无法从这样的想法中摆脱出来。不过是区区男人,区区秘密,区区传闻,区区疑心,区区性侵而已。自我的存在太过沉重,压得夕夜喘不过气来。忍无可忍的夕夜好想放弃自我,想把自我吐出来。
两天之后,男人的名字又在手机上亮起。夕夜接起电话,那一头的男人执拗地质问着夕夜,发泄着他的怒气。夕夜想挂断电话,男人警告说会来家里找她。于是夕夜只得一直听着他泄愤直到凌晨。第二天,男人打来电话道歉,说什么想要帮助并且守护夕夜。夕夜干脆换了号码,将去学校的时间抽出来又添了几个兼职。她从早上八点一直工作到子夜,一刻也不让身体休息。下班后,夕夜在街头徘徊,去买醉,和不认识的人去旅馆过夜。她就这样消磨着自己的每一天。她说话再也不顾及其他,觉得恐惧就直接冲进恐惧之中,觉得会发生什么厄难就先一步让厄难降临。夕夜在用近处的不幸遮挡远处的不幸。她无法忍受心里不断冒出来的自我蔑视的想法,于是让这些话从别人嘴巴里说出来。只有别人先对夕夜随便,夕夜才能那样随便地对待自己。夕夜觉得现在的自己无所不能,走到哪里都会将这句话挂在嘴边。面对所有的事,她都会用“区区”来形容。
有一天,夕夜抑制不住自己的冲动,跑去了警察局。她觉得只要可以处罚堂叔,她就能从现在的地狱里爬出来。警察表示她之前取消过一次起诉,所以现在起诉不了了。“你不该和他私了的。”警察一边指责夕夜一边叹息道。夕夜并不知道,不管是那时候还是现在,当她身上发生什么事的时候,她永远都是在很久以后才反应过来。等她领悟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随着梅雨季的到来,夕夜也几近疯狂。兼职的工作被解雇,她接连好几天都没有回过家。每一天都恍恍惚惚。夕旎觉得自己一个人说不动这样的夕夜,于是给江陵的阿姨打了电话。在一个下着大雨的周六凌晨,夕夜在家门口看到了阿姨的轿车。透过后视镜,她看到了车里挂着的白色海豚玩偶,这是她以前挂上去的。夕夜转过头,望向自家的窗户,家里亮着灯。她掏出手机,按了开机键,五通未接来电。夕夜不自觉地摸了摸耳垂,感受着那颗黑色的珍珠耳钉。她落荒般地逃离了家,毫无目标地走了一会儿,最后迈进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馆。夕夜找了一个角落的位子坐下,闭上眼睛。在江陵的生活就像一场梦,而梦里的人突然出现在了现实里。她并不想看到阿姨,她害怕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把阿姨也看成了“区区”的存在。手机振动起来,是阿姨。夕夜接起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