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7月28日 星期日

那一天夕夜要上交的日记本上是这样写的:

早上起床后吃了咖喱,然后和夕旎去文具店看了会儿信纸,在乐天利快餐店吃了汉堡。晚上和夕旎还有胜浩一起去骑自行车了。今天没有写辅导班的作业,明天还得早点儿起来把作业写好再去上辅导班。

而夕夜在真正的日记中写的却是爸爸与妈妈的争吵。他们聊到奶奶的话题时激动起来,声音越吼越大。最后爸爸气呼呼地夺门而出,妈妈则顶着一张可怕的脸搞起了卫生,将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她先用吸尘器把家里都吸了一遍,又跪着把地擦了。夕夜觉得洗手间的瓷砖上的花纹都要被她擦掉了。过去,只要妈妈洗起被子或窗帘,就代表她是真的生气了。妈妈那天也洗了被子。夕夜和夕旎为了躲妈妈和吸尘器,从房间跑到客厅,从客厅跑到厨房,又从厨房跑回房间,最后还是出了门。两人故意绕远路去了学校的运动场,先是坐了会儿秋千和跷跷板,然后便小心翼翼地爬在攀登架上,又玩起了捉迷藏。中午过后,太阳越来越大,沙子也被晒得灼热起来。皮肤被晒得滚烫,脸和脖子上都流了不少汗。两人一边感叹着太热,一边商量要去哪里玩,最终决定去小河边。夕旎提议回家骑自行车,夕夜却认为有回家骑自行车的时间,早走到小河边了。她害怕回家后还要面对争吵的父母,不想看到愤怒的大人。

两人一边舔着在便利店买的冰淇淋,一边向小河边走去。途中路过一个叫圣泉的教堂,兴许是礼拜刚结束,教堂院子里和门口的人行道上挤满了人,熙熙攘攘的,有向停在路边的轿车走去的人,有坐在车上准备离开的人,有举着荧光棒指挥交通的人,还有正走过马路的人。夕夜和夕旎手牵着手,穿梭在这群成年人的腰部和胸膛之间。手因为汗水变得滑滑的,眼睛里也进了汗水,火辣辣的。拥挤之中,夕夜没能抓牢夕旎的手,夕旎也弄掉了冰淇淋。发现夕旎一脸愤怒地仰视着大人,夕夜立刻将自己手里的冰淇淋递给她。然而夕旎并没有接下冰淇淋,依然愤愤地瞪着那些人。如果不开心的夕旎尖叫起来,人们肯定都会望过来。夕夜不想那样的事发生,于是她迅速将自己的冰淇淋塞到夕旎手里,又把掉在地上的冰淇淋捡起来,二话不说便拉着夕旎向人群外走去。“姐姐,姐姐!”夕旎叫着夕夜,“把那个扔掉啦,都脏了,上面全都是泥!”夕夜现在只想尽快离开这里。她左右张望了一下,看到教堂旁的围墙边上有一个垃圾桶。“姐姐,快把那个扔掉啦!”夕旎在后面催促着。“知道了,我会扔的,扔到那里去吧。”夕夜转过身对夕旎说道。这时迎面撞来一个人。夕夜抬头望了望,是一个穿着白色短袖t恤的成年男人。男人的手上和裤子上,以及夕夜的衣服上都沾到了冰淇淋。那男人不知是“哎哟”还是“噢”了一声,夕夜只是静静地看着稀烂的冰淇淋和弄脏的衣服。她也知道自己应该道歉,但怎么都张不开口。

“这不是夕夜吗?”男人开口说道。

“你是夕夜吧?不认识我了吗?我是你堂叔呀!不认识堂叔了?”

男人笑着打起招呼来。

夕夜舒了口气,这样自己就不用挨训了。男人指着院子里的水龙头提议去洗洗手,夕夜和夕旎便跟着去了。

男人刚一扭开水龙头,一股强劲的水流便顺着橡皮管喷涌而出。他洗了洗手,又把水抹在裤子上搓了搓。夕夜将已经化成一团泥的冰淇淋扔在水管边的角落里。男人从水龙头前退后了一步,望向夕夜。一见夕夜将手放在橡皮管下面,男人立刻拧了拧水龙头,调节水压。夕夜也学着男人先洗了洗手,又接了把水抹在沾了冰淇淋的衣服上,最后还接了把水抹了抹脸。男人一直耐心地抓着水龙头,等待夕夜做完这一切。夕夜突如其来地有点口渴,又接了把水往嘴里送去。“等等,别喝。”男人阻止夕夜,“那边有矿泉水,我去给你拿。”语毕,男人向着立在教堂门前的凉伞大步走去。不少成年人站在凉伞下,无一例外都手捧着一杯放了冰块的咖啡或果汁在喝。夕夜转过身,让夕旎也过来洗洗脸。夕旎上前洗了把脸,又把满是汗水黏糊糊的脖子也擦了一下。男人从便携保温箱里拿出一小瓶矿泉水,向夕夜招了招手。夕夜关上水龙头,牵着夕旎走了过去。男人伸出手,递来半冰的矿泉水。夕夜喝了三四口,便把矿泉水递给了夕旎。“好凉快呀!”夕旎喝完水,抹了把嘴巴,雀跃地欢呼起来。男人从钱包里掏出两张一万韩元纸币,默默递向夕夜。夕夜只是静静地看着纸币,既没有作声,也没有接下。

“堂叔也是见到你们高兴才会给你们钱。以后还要经常和堂叔见面呢,下次可要先打招呼哦。”

男人温和地笑着,往夕夜和夕旎的手里各塞了一万韩元。

“她们是谁呀?是我们教堂信徒的孩子吗?”一个女人突然凑过来对男人说道。

“是我堂哥的孩子,就住在铁轨前面的小区里。李议员,你知道吧,就是那家的两个侄女。”男人一边回答女人,一边又从保温箱里拿了瓶矿泉水出来。他把矿泉水递给夕夜,示意她们可以走了。夕夜和夕旎双手各握着一瓶冰矿泉水和一张纸币走了。

“姐姐,你认识那个叔叔吗?”

夕旎扬起脑袋望向夕夜。

“好像之前爷爷去世的时候见过,你能想起来吗?”

“嗯,我也想起来了。”

“不是吧?你不记得了吧?”

“不是啦,我真的想起来了。”

“真的?”

“嗯,好像确实见过。但我也不太确定,大人都长得差不多。”

“你说得对。那个叔叔长得还有点像三班的班主任呢。”

“可是那个叔叔说他是我们的堂叔。他怎么会是我们堂叔呢?”

“他说爸爸是他堂哥,而且他还知道我们家住在铁轨前面的小区。”

“堂哥……不是和胜浩差不多吗?”

“嗯,和胜浩差不多。”

“那关系不是很近吗?可是我们怎么都不认识那个叔叔呀?”

“有的亲戚走得不近的。我们班的敏智也没见过自己的表弟几次,连人家长什么样都不记得。”

“为什么呀?”

“亲戚们都住得很远吧。我们是因为亲戚都住在这附近才会经常见面啦。”

“那爸爸有几个兄弟姐妹呢?”

“不知道,不过果树园的姑妈应该也是爸爸的堂姐或堂妹哦。”

“真的吗?”

“你不知道?”

“才不是呢,我也知道啦。姐姐,我们拿这个钱去买汉堡包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