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待对方接电话的间隙,他依然抱怨着。这辈子都在忍着这个失去理智的疯子。现在家里要承受一种无谓损失,应该说是两种无谓损失。他停止了絮叨,明白恩东济接起了电话。阿普罗希玛多向我们解释,说他会把通话接在扬声器的系统上,好让我们听到他们的交谈。
“是谁?是恩东济吗?”
“恩东济?不是。这里是文图拉中士。”
思念可以是嘴里突然的干涸、喉中冰冷的烈火吗?在令人窒息的房间里,面对一位缺席者嗓音中引人回想的力量,我哑口无言。阿普罗希玛多又絮叨着对妹夫的抱怨。在另一端,恩东济不以为意:
“但是希尔维斯特勒现在那么虚弱,那么不问世事,那么远离一切……”
“你错了,恩东济。希尔维斯特勒现在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重,都要麻烦。”
“我可怜的爸爸,他从来没有如此无助过……”
“是吗?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还叫我阿普罗希玛多?嗯?为什么你不叫我奥兰多舅舅,或者干脆叫我‘教母’舅舅,就像你以前总叫我的那样?”
“你是说你想把希尔维斯特勒赶出去?但这栋房子是他的。”
“曾经是。我付出的金钱已经比这栋房子、比余下一切的价值高多了。”
“等等,舅舅……”
“规则由我来定,外甥。你去部队要一个豁免申请,来城里把这两个没用的家伙带走……”
“你想让我把他们带到哪儿去?”
“带到地狱去……也就是说,带到耶稣撒冷,就是那儿,把他们重新带到耶稣撒冷,也许上帝已经在那儿安了家呢?”
***
阿普罗希玛多马上收拾好行李离开了。诺希想要准备一顿离别晚餐,但舅舅躲开了。有什么可庆祝的呢?所以他先走了。跟随阿普罗希玛多一起离开的,还有他的女友,也就是我秘密的情人。我的欲望依然呼唤着她,我的梦让她躺在空荡的双人床上。但是诺希没有回应。我说服自己:我拥有身体,却缺少年龄。有朝一日,我会找到她,向她坦诚我的梦多么忠诚于她。
***
一周之后,恩东济出现在我们家里。他非常开心,急切地想要与我们重逢。他的军事生涯有很大进步:肩章上的军衔标明他已经不再是一名列兵。我本以为自己会投入哥哥的怀抱之中,但却被自己的漠然以及问候他时的冷谈音调惊到了:
“你好,恩东济。”
“忘了这个恩东济吧。现在我是奥林多·文图拉中士。”
中士被我的冷漠吓到了,他后退了两步,皱着眉头,表示失望:
“是我,你哥哥。我在这儿,姆万尼托。”
“我看到了。”
“爸爸呢?”
“在里面,你可以进去。他已经没有反应了……”
“看起来不只是他。”
军人半转身子,消失在走廊里。我听到他在爸爸房间里高声地自言自语,声音难以分辨。不久之后,他回来,递给我一个布口袋:
“我给你带了这个。”
我没有移动任何一块肌肉,所以他自己从口袋里拿出了我曾经的纸牌。上面还带有一些沙粒和顽渍。见我如此无动于衷,恩东济将赠品放在我的腿上。但纸牌却并未待在我的大腿上。它们一张张地落在地上,无所依傍。
“出什么事了,弟弟?有什么需要吗?”
“我想被袭击爸爸的毒蛇咬一口。”
恩东济没有说话,深感疑惑。他咀嚼着那些最苦涩的疑虑,问道:
“你还好吗,小弟弟?”
我点了点头。我还跟从前一样。变的是他。但我突然想到,在耶稣撒冷时,恩东济曾说要丢下我。而这一次,他真的离开了我,这种离别如此遥远而又痛苦,以至我竟感受不到。
“你为什么从没回来看过我们?”
“我是军人。我无法控制自己的人生。”
“无法控制?那你为什么这么开心?”
“我不知道。或许因为,第一次,我能控制别人。”
屋里传来一些我熟悉的声响:希尔维斯特勒用拐杖敲击着地板,叫我帮忙带他去厕所。恩东济跟着我,看我如何照顾我们的老爸爸。
“他一直这样吗?”他问。
“比以往更严重。”
我们重新将希尔维斯特勒放在他永恒的床上,他甚至没有察觉到恩东济的到来。我倒了一杯水,加了一点糖,打开电视,将他的头放在枕头上,任他眼神迷离地看着发光的屏幕。
“我觉得奇怪:希尔维斯特勒的年龄没那那么大。他这种垂死的状态是真的吗?”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准确说来,在我们的世界里。除了通过欺瞒,还有其他的方式生活吗?
***
我们回到厨房,一股突然的力量使我撞在我哥哥胸前。我最终还是拥抱了他。这个拥抱与他离开的时间一样长。需要他的胳膊轻轻将我推开。我不再是个小孩子,失去了流泪的能力。我将纸牌拿在手里,抖落上面的灰尘问道:
“有扎卡里亚的消息吗?”
扎卡里亚依然扮作军人。但是他,是的,他老了,比我们的爸爸还老。有一天,军警拦住了他,要检查他身上军装的来源。比假军装还严重:是殖民时期的制服。扎拉里亚被捕了:
“他上周已经恢复自由。”
但另一件事比较新鲜:玛尔达要为他买一张去葡萄牙的机票。扎卡里亚·卡拉什要去探望他以前当兵时的战争教母。
“要看望教母,现在,已经有点晚了,你不觉得吗?”
我们害怕死亡,没错。但最令我们感到害怕的,却是充盈的生活,是充满我们整个胸腔的生活。扎卡里亚已经不再害怕。他要开始生活了。当我哥哥质问他的决定时,扎卡里亚如此回答。
***
在探访墓园时,我们停在了朵尔达尔玛的墓碑前。恩东济闭上眼睛祷告,我假装同他一起,为自己从未学过祷词而感到羞愧。之后,在树荫下,恩东济抽出一支烟,出神了一段时间。随便一样东西都会让我想起曾经的光阴,那时我会帮我们的老爸爸生产寂静。
“那么你,恩东济,会跟我们待一段时间吗?”
“对,会待几天。为什么这么问?”
“我独自一人照顾爸爸,已经筋疲力尽了。”
幸好我不会祷告。因为,在最近一段时间,我乞求上帝把爸爸带到天上。恩东济听着我悲伤的宣泄,将手放在腿上抚摸着军靴的靴筒。他将贝雷帽取下,又在头上调整好。我明白:他在为一场严肃的声明做准备。士兵的身份帮助他坚定了自己的勇气。在开口之前,他盯着我看了许久:
“希尔维斯特勒是我们的爸爸,但你却是他唯一的儿子。”
“你在说什么,恩东济?”
“我是扎卡里亚的儿子。”
我装作毫不惊讶。我从树荫下走出去,围着我妈妈的墓转了一圈。心想这个墓碑中藏着无尽的秘密。原来,当朵尔达尔玛走出家门,乘坐注定的私营公交车时,她要见的人便是扎卡里亚。现在一切都能说通了:希尔维斯特勒对我的特别照顾。他对我哥哥进行的处罚。卡拉什对恩东济不动声色但一如既往的保护。军人将我病重的哥哥带到河边时的痛苦。现在一切都能说通了。甚至包括希尔维斯特勒为我哥哥命名的方式。恩东济的意思是“阴影”。我是他眼中的光。恩东济阻挡了他的太阳,让他想起朵尔达尔玛永远的罪责。
“你跟他谈过了吗,恩东济?”
“跟希尔维斯特勒?他一点反应也没有,怎么谈?”
“我问你跟扎卡里亚——你的新爸爸谈过了吗?”
没有。他们两个都是军人,有些事不适合拿出来谈论。为了那些不恰当的目的,希尔维斯特勒依然是他唯一且合法的父亲。
“但是你看看扎卡里亚给了我什么?这是最后一颗子弹,你还记得吗?”
他拿出那颗子弹。这是他肩膀上的那颗,对此他从来不曾解释。它是我爸爸射出的,在葬礼的那场打斗里。
“看到了吗?我爸爸差点杀了你爸爸?”
“我只有一件事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一起去了耶稣撒冷……”
“负罪感,姆万尼托。是负罪感将他们聚在一起。”
恩东济那时对我讲的话令我感到困惑:扎卡里亚与希尔维斯特勒在教堂里的打斗与所有人料想的都不一样。事实与玛尔达的描述相去甚远。真正发生的事情是这样的:扎卡里亚被悔恨击倒了,他很晚才在葬礼上出现,对他爱人最后几小时所经历的事情一无所知。对他而言,朵尔达尔玛是因为他才自杀的。就这样,军人带着双重的负罪感前来吊唁。在教堂里,扎卡里亚拥抱了我爸爸,并像一个优秀的军人一样,宣称要捍卫尊严。他因悲痛而窒息,拿起手枪准备结束自己的生命。希尔维斯特勒贴在卡拉什身上,及时让那一枪偏离了轨道。子弹停留在锁骨附近。如果不是他太虚弱的话,那颗子弹会射在心脏上,痛苦的卡拉什如是说。
更晚一些,在军人接受治疗的医院出口,我的老爸爸拒绝了扎卡里亚感激的拥抱:
“别谢我。我只是在回报你……”
***
我哥哥睡在客厅。这天晚上,我毫无睡意。我拉过一张帆布椅子,坐在门口。夜深露重,露水遮挡了周围的景色。我想到了诺希。我想念双脚之间裂开的深渊。也许我会去看她,如果缺席的她坚持如此。
门声响起,这几乎是我所期待的。我哥哥加入到我的失眠中。他拿着纸牌邀请我:
“来一局吧,姆万尼托?”
打牌不过是个借口,这点我们都很清楚。我们安静地打着,仿佛牌局的结果至关重要。直到恩东济开口:
“在进城的路上,我路过了耶稣撒冷。”
“阿普罗希玛多说那里一切都变了。”
不是真的。不管怎样,世界并没有进入猎场的栅栏。恩东济如此保证,并为我详细描述了他在我们旧居住地所见到的一切。我在他讲述的开头打断了他:
“等等,我们把爸爸带来。”
“但他难道还没睡吗?”
“睡觉就是他生活的方式。”
我们拉着希尔维斯特勒的胳膊,将他放在楼梯上,靠着最后一个台阶。
“现在你可以继续了。告诉我们你都看到了什么,恩东济。”
“但他能听到什么吗?”
“我觉得可以,不是吗,希尔维斯特勒·维塔里希奥?”
我哥哥大声描绘着细节,将我带到了这最后一次拜访。我爸爸一直闭着眼睛,没有反应。
***
“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在我的过去。在耶稣撒冷待了一天。”
就这样,恩东济开始讲述他的拜访。在营地里,他探查这我们路上的痕迹,寻找着那些年我在庭院里涂划掩埋所留下的记号。他参观了那些废弃的建筑,翻动着地面,就像在自己的皮肤上刮动,仿佛回忆就是隐藏在体内的肿瘤。从我设置的藏匿处,他找回了那一摞纸牌。它是我们存在的唯一见证。
他拿起那些小小的卡纸,像对待新生儿一样,将它们举上天空。其中的一部分已经磨掉了,难以辨认。国王、王后与侍从被时间的蛀虫罢黜。
“之后呢,恩东济?你做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我哥哥爬到房间的柜子上,那里的旧箱子里藏着他的画。他抖落了上面的尘土,露出我们妈妈的几十张面孔。每一张都不一样,但都有一双大眼睛。对于这双眼睛的主人来说,在世界上就像在窗子前方:正等待着另一个生命。
***
恩东济中断了讲述,突然跪下,盯着我爸爸的脸庞。
“怎么了,恩东济?”我问。
“爸爸……他在哭……”
“不,他就是这样……他只是累了,仅此而已。”
“我觉得他在哭。”
我哥哥失去了与我们的联系,忘记了如何阅读我们老父亲的表情。我收起纸牌,将它们放到恩东济手里:
“我请求你,哥哥,为我阅读一下这些纸牌,让我回忆起我写的东西。”
那是一条河流中浓稠的时刻在回响。我哥哥假装在国王的胡须与王后的长袍中破解着细小的文字。我明白一切几乎都是他编造的,但是很久以来,我们根本分别不出记忆与谎言的界限。恩东济坐在阳台的椅子上,像我的老父亲那样摇晃着身子,在看到我的倦怠之后,他停了下来:
“睡着了吗,姆万尼托?”
“你记得我昨天是怎么迎接你的吗,冷漠而又疏离?”
“我承认我很震惊。是我选择了最好的军装……”
“因为我患上了爸爸的病症。”
这是我第一次承认,很久之前,我的心便紧绷着:我继承了爸爸的疯狂。每过较长的一段时间,我便会选择性失明。荒漠迁移到我的体内,将四周变成由缺席组成的街区。
“我也会失明,恩东济。我患上了爸爸的病症。”
我走到厨房的抽屉前,从中拿出学校的文件夹,在我哥哥茫然的目光中打开:
“看这些纸。”我边说边将一叠有手写字迹的纸递过去。
这些都是我在黑暗时刻写下的。受到失明的侵袭,我无法看到世界。只能看到文字,其余一切都变成了阴影。
“你,现在,就是一团阴影。”
“我已经有了阴影的名字。”
“你能看懂这些字迹吗?”
“当然,是你的字迹。写得很好,一向如此……等一下,你是说这些都是在你看不见的情况下写的吗?”
“只有在书写时,我才能拥有视力。”
恩东济随意选择了一页,大声朗读:“这是我最后一次讲话,希尔维斯特勒·维塔里希奥宣告。你们听好了,我的儿子,因为谁也无法再听到我说话。我要辞别我自己的声音。我跟你们说:把我带到城市来是你们犯下的一个重大过错。因为这场背叛的旅程,我现在快要死了。耶稣撒冷与城市之间的边界从来都不是由距离划分的。恐惧与罪过才是唯一的边界。世界上没有任何政府比恐惧和罪过更有力量。恐惧使我生活得谨慎而又渺小。罪过让我逃离了自己,远离记忆。这就是耶稣撒冷:它并非一个地方,而是一份期待,期待着一个未曾出生的上帝。只有这个上帝能够将我从对自己的惩罚中解脱出来。然而,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我的儿子,我的两个儿子,只有他们才能为我带来宽恕。”
声音卡住了,阅读中断了。我哥哥蹲在希尔维斯特勒身边,重读了最后一句话:“……我的儿子,我的两个儿子……”
“希尔维斯特勒,你这么说过吗?”
面对我爸爸的无动于衷,恩东济转过头来问我,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这是真的吗,弟弟?爸爸真这么说?”
“这些纸上都是我们的人生。而生活,恩东济哥哥,什么时候是真的呢?”
我将这些纸收好,放进文件夹里。接着我将我的书给他,作为我唯一也是最后的财产:
“耶稣撒冷就在这里。”
恩东济抱着文件夹,走进屋里。我看着我哥哥消失在黑暗里,那段时间的记忆又浮现出来,那时我们要擦除道路的痕迹,来保护我们孤独的庇护所。我想起在半明半暗中,我破解了最初的几个字母。想起河流上星星点点的亮光。还有在时间暗墙上划下的日子。
突然,对诺希的强烈思念向我袭来。也许我会比料想的更早去见她。那个女人的温柔向我证明,我爸爸是错的:世界没有死。毕竟,世界从未出生。也许,在诺希臂弯经过调试的沉默中,我能学会找到我的妈妈,在到达最后一棵树之前,先要穿过一片无尽的荒原。
罗马帝国犹太行省的第五任总督,曾多次审问耶酥。尽管不认为耶酥犯了什么罪,却在仇视耶酥的犹太宗教领袖的压力下,判处耶酥死刑,将耶酥钉死在十字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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