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

耶稣撒冷 米亚·科托 第2页,共2页

“什么人?我谁都没看见。”

“你没看见房子、汽车和人吗?”

“什么都没有。我不是告诉你们一切都死了,一切都空了吗?”

他装作看不见了。或者他确实瞎了,因为被毒蛇咬过?希尔维斯特勒蜷缩在座位上,而玛尔达则将电话举到窗外,放在各个不同的方向。

“你在干什么,玛尔达太太?”扎卡里亚问。

“我看看有没有信号。”她回答。

她被强制收回了胳膊。但是,在接下来的行程中,玛尔达的胳膊就像一根旋转的天线。是思念在指引着她的手,想要寻找一个来自葡萄牙的信号,一个能为她带来温情的声音,一个能将她从地理中夺走的词汇。

“我们什么时候能到,扎卡?”

“我们很早就到了。”

“我们已经到城市了?”

“这就是城市。”

我们已经到了,根本没有意识到乡村世界是在哪里终止的。并没有明显的界限。有的只是强度的变化和愈发稠密的混乱,仅此而已。在车厢里,我爸爸凄惨地摇了摇头,唠叨着:

“都死了,都死了。”

有人死了,也被埋葬了。就像泽斯贝拉。但城市死了,却在我们的面前腐烂,内脏露在外面,从里面感染我们。希尔维斯特勒·维塔里希奥如是说。

***

在医院的入口处,我家老头拒绝下车。

“你们为什么想杀我?”

“这是什么话,妹夫?”

“这是个坟墓,我很熟悉。”

“不,爸爸。这是医院。”

家人想让他下车的努力都是徒劳。阿普罗希玛多坐在人行道上,双手抱头。还是扎卡里亚想到了打破僵局的办法。既然希尔维斯特勒还没有死,这件事就失去了最初的紧迫性。可以回到我们家里。邻居艾丝梅拉达是个护士,可以把她叫来,在家里提供帮助。

“那就回我们家吧!”恩东济激动地重复道。

在我听来,这非常陌生。这个团体的所有人都在回家的路上。而我不是。我出生的房子从来不是我的。我唯一的家就是耶稣撒冷的废墟。在我身边,扎卡里亚似乎听到了我无声的惧怕:

“你会发现,你其实还记得出生的地方。”

在看到正门之后,我确定那里的一切都无法引起我的共鸣。似乎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希尔维斯特勒·维塔里希奥身上。阿普罗希玛多打开了栅栏门上的许多把锁。这项行动花费了一段时间,在这期间,我爸爸一直低垂着眼睛,就像面对着未来牢房的囚犯。

“开了。”阿普罗希玛多宣布。“你先进,希尔维斯特勒。住在这里的是我,有钥匙的是我,但你才是这栋房子的主人。”

希尔维斯特勒没有说话,仅仅用动作清楚地表示,除了我和他之外,任何人都不能跨过那扇门。在他影子的保护下,我跟随着他,每一步都踩在他踩过的尘土上。

“首先,这些味道。”他对我说,边说边充盈起肺部。

他闭上眼睛,吸着那些对我而言并不存在的气味。希尔维斯特勒吸入了整栋房子,在胸腔里点燃了记忆。他站在房间中央,鼓起胸膛。

“就像一个果实。我们带着鼻子进去。”

之后是手指。他只剩下毒蛇留给他的那只手。这些手指在家具、墙壁和窗子上做着木匠的活计。仿佛在长期昏迷之后,他认出了自己的身体。

我承认,无论我多么努力,依然对我出生的房屋感到陌生。没有任何一个房间,没有任何一样物品能够为我带来人生最初三年的记忆。

“告诉我,儿子,我已经死了,这是我的棺材,对吗?”

我帮他在沙发上躺下。他想要寂静,我便让房屋对他讲话。希尔维斯特勒像是睡着了,他迷迷糊糊地想要取下缠在手上的绷带。

“你看,我的儿子!”他呼唤着我,将胳膊伸向我所在的方向。

伤口不见了。不再肿胀,也没有留下印记。他让我将绷带拿到厨房烧掉。我还没有找到走廊的路,他的声音便再度响起:

“我不想要护士,也不想要任何一个陌生人来家里。尤其是邻居。”

这是希尔维斯特勒第一次承认,在我们这个小星座之外,还有其他人存在。

“恶魔总是住在邻里间。”

***

除了扎卡里亚之外,我们所有人都住老房子里。阿普罗希玛多占了双人房,他跟诺希已经在那里睡过。恩东济跟我爸爸分一个房间。我则把我的房间分给了玛尔达。

“就这几天。”阿普罗希玛多透露。

一张帘幕分开了两张床,保护着隐私。

我们到达时,诺希还在工作。晚上,她走进屋里,玛尔达已经躺下,像是在打盹。诺希轻抚着她的头发将她唤醒。两个人拥抱在一起,胸脯贴着胸脯,哭得异常伤心。等到能够讲话时,小姑娘说:

“我撒谎了,玛尔达。”

“我已经知道了。”

“你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我第一次见你开始。”

“他病了,非常严重。不希望任何人看到他。某种意义上,我来晚了也是一件好事。即使我见到了他,也无法认出他来……”

“你们把他埋在哪儿了?”

“在这附近。在附近的一处墓地里。”

外国女人的手指旋转着诺希手上的一枚银戒指。即使不问,玛尔达也知道这枚戒指是马尔塞洛的馈赠。

“你知道吗,诺希?在那儿,在猎场,对我有好处。”

葡萄牙女人解释了一番:去耶稣撒冷是与马尔塞洛在一起的方式。这次旅程像深沉的睡眠一样,令她恢复过来。在那个世界尽头,她参与伪装,学会了不经哀悼的死亡,不经告别的离别。

“你知道吗,诺希?我看到有女人在洗马尔塞洛的衣服。”

“这不可能……”

“我知道,但对我来说,那些衣服就是他的……”

所有漂浮在水流中的衣服都是马尔塞洛的。世界上所有河流的本质都是抗拒时间的回忆。但是葡萄牙女人的河流越来越像是非洲的:沙子比水更多,大地的愤怒比温柔有礼的湍流更多。

“明天我们一起去墓地。”

***

第二天,他们把我留在家里照顾我爸爸。希尔维斯特勒起得很晚,还在床上坐着便叫我过去。我到他跟前时,他还在检查着自己的身体。从来都是这样:在讲话之前,我爸爸要求一段等待的时间。

“我为你担心,姆万尼托。”

“为什么,爸爸?”

“你,我的儿子,天生就有一颗宽广的心脏。因为这颗心,你无法憎恨。而要想爱这个世界,必须有很多恨意。”

“对不起,爸爸。我一点也不明白。”

“别管它了。我想跟你约定的是:如果他们想把我带走,带到城里去,你不要同意,我的儿子。你答应吗?”

“我答应,爸爸。”

他解释说:蛇不止咬到了他的手。而是咬遍了他的全身。四周的景象都会使他疼痛,整座城市都会令他残疾,街上的惨状比血液感染更让他感到痛苦。

“你看到可耻的奢侈是如何紧挨着悲惨吗?”

“看到了。”我撒谎。

“所以我才不想出门。”

耶稣撒冷赋予了他遗忘。蛇毒为他带来时间。城市则会令他失明。

“你不想出去吗,像恩东济一样?”

“不想。”

“为什么?”

“这里不像那里,没有河。”

“为什么你不像恩东济一样,他根本没在家里待过,而是在外面疯玩?”

“我不会走路……不会在这里走路。”

“我的儿子,我感觉自己罪孽深重。你太老了,跟我一样老。”

我站起来,走向镜子。我是个小男孩,身体还没有发育。但是,我爸爸是对的:疲惫压在我身上。衰老不合时宜地提前到来。我只有十一岁,但已经枯萎,被父亲的谵妄所消耗。是,我爸爸说得对。从未当过孩童的人不需要时间便可以衰老。

“我有件事瞒着你,在耶稣撒冷。”

“爸爸瞒着我的是整个世界。”

“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你。”

“爸爸,我们离开了耶稣撒冷,现在我们在这儿……”

“有一天你会回到那里!”

“回到耶稣撒冷?”

“对,那是你的土地,你的判决。你知道吗,儿子?那个地方充满了奇迹。”

“我一个也没见过。”

“是极为微小的奇迹,我们甚至难以发觉。”

***

我们来到城市已经三天了,而希尔维斯特勒甚至未曾拉开窗帘。房子是他的新隐居地,是他的新耶稣撒冷。我不知道,那天下午,玛尔达与诺希如何说服我爸爸出了门。女人们认为看一眼亡妻的墓碑会对他有好处。我跟他们一起,带着鲜花,站在队伍的末尾,走到墓地。

我们在妈妈的坟前站成一排,希尔维斯特勒依旧麻木、空洞、远离一切。我们盯着地面,他看着穿梭在云间的鸟。玛尔达往他怀里塞了一个花冠,请他放在墓碑上。我爸爸甚至没有抱住那些花。花冠掉在地上,摔坏了。与此同时,阿普罗希玛多舅舅来到我们中间。他摘掉帽子,恭敬地站着,闭着眼睛。

“我想要看看那棵树。”希尔维斯特勒打破了宁静。

“走吧,”阿普罗希玛多回答,“我带你去看树。”

我们来到家附近的荒原上。一颗孤独的木麻黄树面对着天空。希尔维斯特勒双膝着地,跪在老树旁边。他叫着我,指着树冠:

“这棵树,我的儿子。这棵树是朵尔达尔玛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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