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之后,扎卡里亚发出警告:整个黎明,泽斯贝拉都在流血,现在正在嘶叫与抽搐之中挣扎。当第一缕阳光出现时,它开始剧烈扭动。它似乎已经死了。最终,它只是排出了胚胎。扎卡里亚将新生命的候选者从鲜血和黏液中举起,放在怀抱里。军人用哽咽的声音喊道:
“这是耶稣撒冷的孩子!”
一接到消息,我们就聚集在畜棚旁边,围着还在喘息的母骡。我们想要看新生儿,它藏在生育者厚重的皮毛中。我们没能进入畜棚:我爸爸不合时宜的到来推迟了我们焦急的期待。希尔维斯特勒命令我们离开,他要第一个见到这个入侵者。扎卡里亚以军人的敏捷出现在畜棚的栅栏旁:
“看看这个孩子,希尔维斯特勒,马上就知道谁是爸爸了。”
希尔维斯特勒深入到阴暗中,在那里消失了一段时间。他回来时像变了个人,飞快的步伐透露了他灵魂深处的风暴。爸爸刚一消失,我们便冲进栅栏,跪在母骡身旁。当我们的眼睛适应黑暗之后,马上就确认了泽斯贝拉身旁毛茸茸的小身体。
黑白相间的条纹尽管并不规则,却非常有指示性:是斑马的幼崽。一只勇敢的雄性拜访了我们的地盘,成为他远亲的情人。恩东济抱起新生的幼崽,爱抚着它,仿佛它是一个人。他叫它的爱称,像妈妈一样摇晃着它。我从未想过我哥哥能有这样的温情。幼崽占据了他怀中的位置,而恩东济则微笑着轻声说:
“跟你说啊,我的宝贝:你爸爸可是在我家老头心上狠狠踢了一脚。”
连恩东济都不知道他有多么正确。因为不久之后,希尔维斯特勒便返回畜棚,粗暴地将幼崽从抱着他的怀中带走,并下达了不可违逆、立即执行的命令:
“我要这只死斑马和它无力的蛋蛋,听到了吗,扎卡?”
***
这天夜里,我爸爸来到畜棚,手里抱着斑骡。泽斯贝拉湿润的眼睛追随着他的一举一动,而希尔维斯特勒则不断重复,仿佛吟唱着一首圣咏:
“哎,泽斯,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
他像是在爱抚新生的幼崽。但事实上,他的双手却要扼死这脆弱的生命,这混种的斑马。他将已经失去生命的小动物放在怀里,远远离开了畜棚。在河边,他亲自埋葬了它。我偷看到了这一切,无法干涉,也无法理解。这件可怕的事情会永远成为一个障碍,使我无法从理智上认可爸爸的善良。恩东济从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他一直相信,新生幼崽是由于自然原因才没能成活。是野性的自然消除了家生骡子身上的条纹。
封上墓穴之后,希尔维斯特勒·维塔里希奥一直走到水边。我远远地跟着他,相信他是要去洗手。正在那时,我突然听到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难道他是受到内心风暴的袭击而变得衰弱了吗?我靠近了一些,想要帮忙,但对惩罚的恐惧使我依然保持在他的视线之外。那时我才明白:希尔维斯特勒·维塔里希奥在祷告。直到今天,当我回忆起这一刻时,依然觉得浑身发冷。因为我不知道是我自己的想象,还是当真听到了他的乞求:“我的上帝,你既然无法守卫我,就守卫我的儿子吧。现在,我连天使都没有了,请你来耶稣撒冷赋予我力量……”
我爸爸突然意识到我的存在。他改变了此前低下的姿态,晃了晃膝盖问道:
“你是要吓我一跳吗?”
“我听到了声音,爸爸。所以过来看看你需不需要帮忙。”
“我刚才是在探测土壤,依然很干。希望能多下点儿雨。”
他将目光投向云朵,假装在估测雨水的预兆。之后他叹了口气说:
“我的儿子,你知道吗?我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
我相信他是想要忏悔自己的罪行。终于,我爸爸要自我救赎,他会被坦白的悔恨赦免。
“什么错误,我的爸爸?”
“我没有给这条河起名字。”
这就是他的忏悔,十分简短,不带感情。他站起来,将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你来选吧,我的儿子,给这条河选一个名字。”
“我不知道,爸爸。对我来说,起名这种事情过于重大了。”
“那就由我来选:它将叫作阔克瓦纳sup/sup河。”
“我觉得很美。它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爷爷’。”
我感到震惊:我爸爸要对怀念祖先的禁令让步了吗?这个时刻如此微妙,我什么也没说,生怕他会改变主意。
“每当你爷爷想要求雨时,都会在河边祷告。”
“那之后会下雨吗?”
“之后总会下雨的。有时是祷告提前得太久了。”
他补充道:
“雨是一条由死者守护的河。”
也许这条刚刚命名的河流正是由我爷爷控制的?也许这样一来,我能感受到更多的陪伴?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哥哥的小油灯依然亮着。恩东济正在画着什么,在我看来是一张新地图。上面有箭头、禁止标志和像俄文一样难以辨认的线条。在地图中央,有一条蓝色的长带,清晰可辨。
“那是条河吗?”
“对,是世界上唯一的河。”
那张纸突然变湿了,巨大的水滴掉落在地。
我从地板上的泥沼中离开,坐在床的一角。恩东济告诫我说:
“小心你湿漉漉的双脚,水滴得到处都是。”
“恩东济,你告诉我:一个爷爷是怎样的?”
恩东济认识很多爷爷,我对此非常嫉妒。或许是因为羞愧,他从未谈起过他们。又或者,谁知道呢,是害怕我爸爸会知道?希尔维斯特勒·维塔里希奥禁止一切回忆。家人指的就是我们几个,再没有其他人。文图拉家族之前不存在,之后也不存在。
“一个爷爷?”恩东济询问。
“对,告诉我是怎样的。”
“一个爷爷还是一个奶奶?”
都可以。事实上,这不是我第一次问他同样的问题,而我哥哥从不回答。他总是掰着手指数数,仿佛对于先辈的了解来自精确的计算。他在计算,但与数字无关。
然而,这天晚上,恩东济应该已经完成了计算。因为在我钻进被子之后,他又主动提起了这个话题。他用双手捧着虚无,像带着一只小鸟一样小心翼翼。
“你想知道一个爷爷是怎样的吗?”
“我一直在问你,而你从不回答。”
“你,姆万尼托,从来没见过书,对吧?”
他向我解释了这种极具诱惑力的物品怎样组成,就像把一大摞纸牌装订起来。
“你想象一摞手掌大小的纸牌。书就是一副这样的纸牌,同一边都粘在一起。”
当他用手抚摸一副想象的纸牌时,目光并没有焦点。他说:
“你爱抚一本书,像这样,就知道一个爷爷是怎样的了。”
这个解释让我很失望。在我眼里,一个能够控制河流的爷爷要比这激动人心得多。在我们快要睡着时,我提醒说:
“顺便说一下,恩东济,没有纸牌了。”
“怎么没有了?你把纸牌弄丢了?”
“不是。已经没有可以写字的地方了。”
“我会去找可以写字的东西。明天就给你拿来。”
***
第二天,恩东济从衬衫中拿出一摞彩纸,干巴巴地说:
“可以在这里写字。”
“这是什么?”
“这是钱。是纸钞。”
“我拿这个要怎么做?”
“跟你在纸牌上做的一样,在所有空白的部分写字。”
“这钱之前在哪儿?”
“你觉得我们的舅舅是怎么得到他给我们带来的东西的?”
“他说那些是剩下的东西,他不过是在废弃的地方捡到的。”
“你什么都不知道,我的弟弟。你还在被愚弄的年纪,而我已经到了要被欺瞒的年龄。”
“我现在可以写了吗?”
“现在不行。把这些钱藏好,别让爸爸抓到我们。”
我将纸钞放在床单下面,仿佛为梦境保留一份陪伴。当恩东济的鼾声响起,我独自一人时,便用颤抖的手指爱抚着金钱。不知是出于怎样的理由,我将这些彩色的纸片贴近耳朵,想看看能不能听到声音。就像扎卡里亚聆听地上的坑穴一样吗?或许在这些老旧的纸钞里有什么隐藏的故事呢?
然而,我唯一听到的,却是我恐惧的心跳声。这些钱是我家老头最隐秘的财产。它们构成了最致命的证据,破除了他长久以来的谎言。“那边”依旧活着,统治着耶稣撒冷的灵魂。
在莫桑比克的几种当地语言中,阔克瓦纳(kokwana)是对老人与祖先的敬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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