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这名军人从未有过女人或者儿子。卡拉什解释说:有些人像木柴,适合待在一起;另一些人像鸡蛋,总是一打一打的。而他不是。他跟高角羚一样,总是独来独往。这是战争留下的习惯。无论军队多么庞大,士兵永远独自一人。他们集体死亡,比被埋在同一个坟墓中更甚:他们会被埋在同一具尸体中。然而,他们唯一的生存方式只有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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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非洲豆木的树荫下,似乎我们每个人都陷入了沉睡。但是军人却仿佛被他体内的弹簧推动,突然站起身来。他用武器瞄准,子弹如往常一样划破沉寂。丛林中发出嘈杂的声响,我们冲了出去,跑步奔向被击中的羚羊。但是羚羊却并不在它该在的地方。它在草木中逃脱了。在地上,一道血迹暴露了它的行踪。那一刻,我们见证了卡拉什突然的变化。他面色苍白,晕头转向,为了防止摔倒,他坐在一块石头上。
“你们去追。”
“只有我们自己吗?”
“带上猎枪。你,恩东济,你来射击。”
“你不和我们一起吗,扎卡里亚?”
“我做不到。”
“你病了吗?”
“我从未做到过。”
身经百战的军人,经验十足的猎手,竟然会在最后开枪时犹豫吗?扎卡里亚于是向我们解释,他没有能力面对猎物的鲜血与垂死挣扎。要么射击精准无比,一击毙命,要么满心悔恨地放弃。
“血会让我变得像娘们一样,别告诉你们的爸爸。”
恩东济带上猎枪,不久之后,我们便听到枪声。他很快便拖着羚羊回来了。从那天起,恩东济便迷上了火药的滋味。他天不亮就起床,走进丛林,快乐得像失去肋骨之前的亚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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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恩东济再次学着成为猎人时,我却更倾向于做一个牧人。一大早,我就牵着山羊前去放牧。
“对于山羊来说,所有的土地都是道路。而所有的地面都是牧场。没有比它更聪明的动物了。”扎卡评价说。
山羊的智慧是模仿石头生存。有一次,在我帮忙把羊群赶进羊圈时,扎卡里亚承认:没错,确实有个回忆不断地来拜访他。回忆是这样的:在殖民战争期间,有一次,他看到军营里来了一个受伤的士兵。现在他知道了:士兵永远受着伤。战争甚至会伤到那些从未投身战役的人。当时这名士兵不过是个孩子,而这个小战士受到如下折磨:每当他咳嗽,都会从嘴里吐出大量子弹。这种咳嗽会传染:必须远离。扎卡里亚并不只是想离开军营。他想从一切战争的时代中移居出去。
“幸好世界已经终结了。现在我只接受丛林的指令。”
“还有爸爸的?”
“我无意冒犯,但你们爸爸是丛林的一部分。”
我行在与扎卡相反的道路上:有一天我会变成野兽。我们如此远离人类,怎么可能还是人呢?这是我的疑问。
“别这么想。在城市里我们才会变成野兽。”
那一刻,我无法判定军人的话有多么正确。但今天我明白了:世界越不适宜居住,就会有越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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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早以前我就放弃理解扎卡里亚·卡拉什了。疑问首先在于他之前的名字,厄尔内斯提尼奥·索布拉sup/sup。为什么是索布拉?原因说来很简单:因为他是人类的剩余、解剖的残留、灵魂的悬置。我们知道这一点,但从来不说:扎卡里亚因为矿井爆炸而变得渺小。工地爆炸了,士兵索布拉飞了起来,像是对鸟类的拙劣模仿。人们发现他时,他在哭,连走路都不会了。他还在身上徒劳地寻找受伤的地方。爆炸损害了他灵魂的完整。
但对扎卡里亚人性的怀疑还要更进一步。比如说,在没有月光的夜里,他总会将猎枪指向天空,像是在鸣枪致意。
“我在干什么?我正在制作星星。”
星星,按照他的说法,是天上的孔洞。数不清的星球也一样,不过是他在深色的苍穹上,用子弹开的孔罢了。
在星星最明亮的某些夜晚,扎卡里亚将我们叫出来观赏天空的景致。我们睡眼蒙眬地抱怨:
“我们已经看腻了……”
“你们不明白。不是为了让你们看。而是为了让它们被看到。”
“所以你才睡在屋外吗?”
“这另有原因。”
“但是难道不危险吗,这样露天睡觉?”
“我已经当过野兽。现在还在学习做人。”
我们并不理解耶稣撒冷,卡拉什说。
“这里的事物,是人。”他解释。
我们在抱怨自己离群索居?但是,我们周围的一切都是人,穿着石头、树木、野兽外衣的人类。甚至包括河流。
“你,姆万尼托,要像我一样,当路过那些事物时,向他们问好。这样你就能平静了。这样就能在任何地方露宿了。”
如果我开始向丛林与岩石致意,那些对夜晚的恐惧就能消散。我从未验证过扎卡里亚·卡拉什的处方是否有效,这也是因为,在某一刻,他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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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发生在阿普罗希玛多舅舅突然出现之后。傍晚时分,我们听到储藏室附近的脚步声。扎卡里亚趴在地上,备好武器,准备射击。军人在我哥哥耳边低语:
“这是一只受伤的野兽,腿脚不便,你来射击,恩东济。”
然后我们便在灌木丛后,听到了亲戚极易辨识的声音:
“去你妈的射击!冷静点,是我……”
“我没听到卡车声。”他说。
“坏在路上了。这段路我是走过来的。”
阿普罗希玛多问了好,坐下来,神情凝重地喝着水,过了段时间才说:
“我从那边来。”
“带东西了吗?”我好奇地问。
“带了。但我并非因此而来。我来这儿是为了说一件事。”
“什么事,舅舅?”
“战争sup/sup结束了。”
他将水壶灌满,返回营地。我们听着卡车的声音在远方消失。沉寂又回来了,扎卡里亚命令恩东济将武器还回去。我哥哥强烈拒绝:
“是爸爸让我练习的……”
“你爸爸掌管世界,而我掌管武器。”
卡拉什的声音变了,词语仿佛摩擦着他的喉咙。他将武器放进储藏室,关上门,把一切都锁了起来。我们还看到他走到井口,探进身子,像是要投身到深渊之中。这样的姿势持续了半个小时。之后,他直起身子,带着忧虑的神情,只对我们说:
“你们回营地去吧,我走了……”
“去哪儿?”
他没有回答。我们还能听到军人双脚踩在枯叶上的声音。
***
扎卡里亚离开了,一连几天,没有人见过他。我们又搬回了自己的房间,感觉在那里的每时每刻,都是一场等待。既没有阿普罗希玛多的影子,也没有军人的踪迹。甚至连远处零星的枪声都没听到过。
有一次,在我把烟草拿给泽斯贝拉时,突然撞见扎卡里亚躺在圈棚里,满脸胡须,身上的味道比牲畜还大。
“你过得好吗,扎卡里亚?”
“我走得毫无理由,回来得一无所有。”
“爸爸想知道,你这么长时间不肯见人,是在忙些什么?”
“我在建造一个姑娘。要花很长时间,因为是个外国人。”
“预计什么时候完成?”
“已经做好了,就差一个名字了。现在,你走吧,我不想任何人住在这里。”
“他这么说吗?”我回到营地之后,我爸爸问。希尔维斯特勒要我复述此前和军人的对话,一字一句地复述。我家老头额头上的皱纹更深了。我们都在怀疑扎卡里亚拥有隐藏的力量。比如说,我们知道他捕鱼时既不用钓线也不用渔网。他凭借基督的技艺,走入河中,到齐腰深的位置。之后,他不断行走,将双臂放入水中几秒钟,便能捞出许多活蹦乱跳的鱼。
“我的身体就是我的渔网。”他说。
第二天,扎卡里亚回到岗位,已经穿上制服,回归正常。我爸爸什么也没问他。耶稣撒冷的日常似乎也恢复了:军人每天凌晨出发,背着猎枪。偶尔能听到几声远处的枪响。我家老头安抚我们:
“是扎卡里亚在发泄他的疯狂。”
不久之后,帮手便出现在地平线上,带着一只已经分割过的动物。然而,有时枪声响起,扎卡里亚却正在我们身边。
“现在是谁在开枪呢,爸爸?”
“这些是古老的回声。”
“解释一下吧,爸爸。”
“这些并非现在发生的,而是已经结束的战争的回声。”
“你错了,尊敬的希尔维斯特勒。”扎卡里亚断言道。
“怎么错了?”
“没有任何一场战争会结束,永远不会。”
伊恩·史密斯(iansmith),津巴布韦及罗德西亚政治家,1965年至1979年任罗德西亚总理,期间实行种族隔离与白人管治政策。
接近英语表示士兵的词“soldier”的发音。
贡古雅纳(gungunhana,1850—1906)是莫桑比克南部加沙帝国的最后一任皇帝。
索布拉的葡语原文是“sobra”,意为剩下的、多余的。
指1977到1992年间,在执政方莫桑比克解放阵线(frelimo)和莫桑比克全国抵抗阵线(renamo)之间发生的内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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